*** 粗壯的老樹互相爭奪著空間,將枝葉糾纏在一起,編織出一把密不透風的華蓋,教森林在正午的日光下依然略顯昏暗。而穿插在老樹之間的灌木和藤蔓植物又為森林鑲了一道牢不可破的柵欄,像是生怕森林里那無日無夜鬼哭狼嚎的怪獸沖破牢籠一般。
這里是藍霧森林的西南一角,是人跡漸隱妖獸漸猖獗的交接地帶。
灌木叢中“嘩啦”一聲響,一叢枝葉被拂開,鉆進一個人來。這是一個青澀的少年,穿著破舊不堪,凌亂的頭發(fā)下一張英氣逼人的面孔倒是顯得與他的身份格格不入,反倒是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郁與其極為相稱。
少年甫一站定,就立馬猱身往前方樹梢躥去。而尾隨其后,一道細長的黑影,鼓搗起尖銳的風嘯聲,橫空抽過,堪堪與他的腳尖差之毫厘。仔細看時,那原來是一根帶刺的藤蔓,此時兀自搖擺不定,像是一個氣焰囂張的惡霸。
“秦燁,你修為太低,連一根鬼藤都欺負你?!鄙倌晖T谝桓可希猿暗?。他將目光投向森林深處,卻沒急著動身,而是鄭重地從懷里掏出一件通體碧綠乍一看宛如眼珠的物件來。中念念有詞,那綠色的眼珠像是受到召喚活了過來,綻放出點點靈光,在掌心蹦了蹦,繼而輕輕飄起,顏色迅速轉淡,幾近透明。少年微微頷首,呢喃道:“木眼,此行靠你了!”手一揮,木眼沒入深林不見了蹤跡。閉上眼,木眼所看到的景物一一傳遞到他的腦海,只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綠意。很快,他敲定了一個方向,急急行去。
過了不大一會,就在少年適才落腳的地方,兩道身影破空而至,沖撞得沿途老樹枝椏斷裂、鳥獸四起。近了,原來是兩名腳踩飛劍身著白袍的修士。二人在此處盤旋了一圈,停在那株鬼藤上空。右側那名男修矮精悍,一開如同灰猴般叫開了:“六姐,鬼藤發(fā)出訊息,就是此處有散修闖入,我們四處找找吧?!弊髠饶敲?,徐娘半老卻作少婦打扮,表情做作仿如少女。女修搖頭道:“七弟莫急,待我向鬼藤詢問一二?!敝樟孙w劍,飄落地面。
七弟望著她將臉貼在那黑漆漆遍布老刺的鬼藤邊上,心中直擔心鬼藤會一下抽掉她半邊腦,心想:“和鬼藤交流,這倒是個奇怪的天賦?!倍桥拗袊\里咕嚕,吐著人類聽不懂的言語,似乎與那只管搖晃的鬼藤交談甚歡。七弟等了老半天,不耐煩地催促道:“六姐,再不去追,那人可就走遠了?!绷銣喨徊挥X,自顧自地與那鬼藤親昵細語。七弟又催促了一番,她才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指向斜側方向,道:“那人往二哥處逃了。”
秦燁在林間東轉西折,跳躍前行。一棵棵老樹千姿百態(tài),有的盤根錯節(jié)像個大章魚,有的弓身斜臥宛如蝦米,他卻無心欣賞。耳聽猿啼虎嘯,他反覺得安無比。
陡然,他停了下來,目視前方。但見前方老樹搖曳,群鳥嬉戲,并無異常,他卻機靈地轉身飛馳而去,尋了一處灌木叢矮身躲了進去。
過得好半晌,一名中年道人沖了過來。道人披頭散發(fā),雙目充血,腳步虛浮,顯得頗為狼狽,但其手上緊握的一柄拂塵卻是銀光湛湛,端的是不同凡俗。在其身后,兩名手持彎刀的白袍修士緊追不舍。道人終究是受了傷,很快就被追上,他轉身一拂塵抽下,但見拂塵上那千萬縷銀絲光芒綻放,銀絲暴漲,如一道道鋼絲刺向敵對之人。那兩名白袍修士知曉其拂塵厲害,趕忙舞動彎刀,抽身后退。趁此間隙,道人又抽身逃去。
秦燁目視他們去遠,動了動,心中卻無端生起一股寒氣,又停了下來。再過片刻,不知從何處跳出一只灰猴來,賣相平平無奇,只是一雙眼睛靈動無比。它四處掃視了一番,目露驚訝之色。在一無所獲之后,才蹦跳而起,朝先前那兩人追去。
秦燁從灌木叢中溜了出來,后怕地吐了氣,嘆道:“想不到剛進森林就接連碰見兩頭妖獸,此去霧靈之地五千里之遙,不知能否平安到達?”他換了個方向,繼續(xù)行去。
這回他才行出不到半里地就又慌慌張張地躲了起來。幾個呼吸的功夫,兩名腳踩飛劍的白袍修士沿著樹梢低空飛來。他們從秦燁頭頂飛過,就在離其不遠處落下腳來。秦燁大氣不敢喘一,連眼都閉得緊緊的,心意一動,木眼輕輕飄來,藏匿在枝葉間窺視。
只見那兩名修士在一排十幾株老樹上敲敲打打,繼而又飛上樹冠仔細打量,似乎在查探什么。那名男修頗為懊惱地道:“已經查探了附近三處暗點,都沒見那人落網,這一路也未見其蹤跡,一個大活人,總不至于憑空消失了吧?”那女修一邊查看,一邊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七弟,你也太心急了。偌大一片森林,那人不定進來就尋了處洞穴藏了起來,又或者有啥飛行法器,早去遠了?!倍擞珠e聊幾句,起身離去。
待二人身影淡出視野,秦燁緩緩步出,驚訝地望著那十來株老樹。他當然知道此地布了陷阱,他所驚訝的倒并不是有人在此布局暗算,而是覺得這些老樹稀松平常,不明白在這里布下圈套又有何用,試想一下藍霧森林那廣袤無垠的面積,又有幾人恰巧就從這十來株老樹下經過?
皺眉沉吟無果,他讓木眼跟蹤那兩名修士,自己則親身繞過老樹往右行去。只見其右樹連著樹,景致差別不大,只是這邊老樹的枝頭都掛著一串串紫紅相間的花朵,清香撲鼻?!敖睹廊耍 彼d致勃勃,飛身而上,折下一枝。貪婪地聞了一,正欲再折,耳中忽地捕捉到一陣“嗡嗡”聲,他機警地停了下來,恰好瞧見一只黃蜂從眼皮下掠過。他瞇眼細瞧,那黃蜂振翅極快,教人難以瞧清楚其真面目。好一陣,他才看清楚其腹部成三行整齊排列的九塊紅斑。“九血王蜂!”他為之一驚,也不再查看是否還有其他王蜂就趕緊退了回去。這九血王蜂雖不上有多強悍,甚至連妖獸都稱不上,但毒性極強,且被蜇得越多,中毒越深,若是遇上一窩王蜂,一般修士即使有寶物護體也是九死一生。
他嘆了氣,又好奇地將視線投向那十幾株老樹的左側。稍加徘徊,他終究好奇心太重,又繞著老樹往左行去。其左,只見一片樹木死死糾纏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他略作打量,隨手拂開一片枝葉鉆了過去。兩眼被密密麻麻的枝葉奪去了視線,落腳處頗為擁擠,且臉上輕微作疼,緩過神來,發(fā)現(xiàn)這里原來生長著一片密密麻麻的竹子。那竹子根根挺拔,竹葉片片直立,宛如一群武士。刮傷臉的正是這竹葉。他遲疑著邁了兩步,毫無異狀,未見鳥獸,不聞異響。他又心翼翼地邁出兩步,一切正常,只是他的心里無端地七上八下,總覺得哪里不對勁。繼續(xù)輕輕邁步,一點極其微弱的“嘶嘶”聲陡然印入耳膜。他終于知道哪里不對勁了——這里太靜了,沒有鳥鳴,沒有蟲嘶,那不正是大兇之兆么?他神經反射般地猛轉身,不顧一切地往來路沖去。
“嘩啦”一聲脆響,他撞斷一片枝椏,重重地摔在一棵老樹腳下?!翱磥磉€是這幾棵老樹安??!”他嘀咕著,眼皮卻陡然一跳,心道:“不好!”但已經遲了,一張網從地下冒出,裹挾著層層疊疊的落葉,將他網住,吊在半空。他驚呼出聲,隨即清醒過來,趕緊閉了嘴,試著動了動,網卻抖了抖,又收緊了三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木眼卻又給他傳回心驚膽戰(zhàn)的一幕:那兩名修士去了不遠又停了下來,嘰里呱啦地著什么,那名女修更是轉過身大有原路返回的架勢。秦燁的心七上八下,幸好那人踏出一步后又轉回身去,與另一人大眼瞪眼,大吵出。秦燁重重地呼出一氣,手心已然盛滿汗珠。
躺在網中,他不敢稍加動彈,唯恐那網越收越緊立馬要了他性命。念了幾個學過的咒語,都奈何不了那網分毫,他不由心下一酸,一時萬念俱灰。
正在此時,樹下突地傳來一聲爽朗地招呼聲:“道友!”真正是久旱逢甘霖,他欣喜若狂,心道:“天不絕我!”垂目望去,見一書生正俯首作揖。他疾呼道:“道友救我!”那書生抬頭一笑道:“道友,你為何落得如此下場?”秦燁道:“我遭歹人暗算,道友快救我!”書生動也不動,慢條斯理地道:“這荒郊野外,各走各路,別人為啥要暗算道友呢?”秦燁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道:“道友,那幫歹人實在就為了謀財害命。我隨身帶著五塊文石,是我這些年辛苦攢下的,只要道友出手相助,在下便將這五文石贈與道友,以答謝道友的救命之恩?!睍媛缎θ?,卻仍舊未動,搖頭晃腦地道:“道友,此言差矣,錢財乃身外之物,為了幾塊文石就搭上性命多不值啊……”秦燁趕忙又許道:“在下還有一件異寶,可助人變幻,以假亂真,無人能識破?!睍劬α亮?,道:“此言當真?”秦燁瞇縫著眼望著他,未再言語,身上卻響起一陣“啪嗒啪嗒”的響聲,跟著整個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原處卻多出了一大卷漁網。
書生飛身上了枝頭,貼近了左看右看,中嘖嘖:“好寶物,果真好寶物!”隨即喜滋滋地亮出一把匕首,朝著漁網晃了一晃,匕首上蹦出一抹寒星,沒入漁網。書生喜道:“好了!”秦燁聞言變回人形,試探著搖了搖漁網,網卻一下又收緊了三分,并往樹梢升去。他面色大變,身子僵直,心也涼了半截。書生大為窘迫,跟著追上,手上靈力迸發(fā),召喚出一道風刃斬在漁網上。就聽“噌”的一聲,風刃應聲消散,漁網依舊連一點劃痕都沒有。書生的臉都漲紅了,又召喚出一點火苗去燒那漁網。但見火苗覆蓋住漁網,燒得“嗤嗤”作響,他又鼓起腮幫朝火苗吹了氣,火頭高高躥起,火勢兇兇。他臉上終于又掛上了得意的微笑,朝秦燁撇去熾熱的眼光。但待火光散盡,定睛一看,漁網依舊。書生的白凈面龐頓時成了豬肝色。
他呆了片刻,似乎打擊頗大已然不知所措。待他回過神來,臉色已恢復正常,朝秦燁一揖到底,道:“道友,生也是竭盡力了,只是這網太過堅固,生實在無計可施啊??蓱z道友這般被困,留那五文石和異寶在身邊也無用了。與其便宜了那幫歹人,不如相贈生吧!”秦燁冷哼一聲,他面不改色,伸手就要透過網縫自取。不料那網縫竟也收縮了起來,將他手指夾住。書生痛得大呼叫,秦燁只冷冷地盯著他。
竭盡身氣力,他終于將網弄松動了一點,成功收回了手指。他落身地面,捂著手指又是心喜又是心痛,目光仍不舍地瞄向秦燁,卻覺對方看自己如同看著個死人一般,心下憤恨,沉聲道:“道友,你繼續(xù)呆著吧,生先走了!”秦燁不答,卻有個尖酸的女聲傳來:“走,往哪走???既然來了就給姑奶奶留下吧!”書生一驚,扭頭望去,尚未見人頭頂又傳來一道更加尖酸的嗓音:“你已經喪失了逃生的機會!”書生怒不可遏地抬頭瞪向秦燁,而就在他一晃神的功夫,兩道人影竄了過來,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他大驚逃竄,但已經遲了,兩柄飛劍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只來得及沖出去十步,殷紅的血液就在他胸前淌出了兩條河,染紅了他的衣服,染紅了下方的土地。他不聽使喚地一頭撞上一棵老樹,硬挺挺地躺倒在地。
那二人齊齊轉身朝向秦燁,七弟鼻孔朝天,一雙老鼠眼閃著兇光,猙獰地道:“子,看那書生死得痛快吧?你就是下一個,好好享受吧!”一路追捕秦燁,這七弟早已心急如焚,此刻巴不得看著他苦苦哀求的模樣??闪钏y以置信的是,秦燁居然居高臨下地朝他露齒一笑,慢悠悠地道:“那可不一定哦,站在你旁邊的可是我遠房表姐?!逼叩芊磻嫜杆?,秦燁話音剛落,他就跳將開來,與他那六姐拉開了距離,甚至跑得慌了腳下不慎滑了一跤,他就這般連滾帶爬地逃開了。
六姐上上下下打量著秦燁,面上紅光高漲,也不知是喜悅還是欣賞,只是言語依舊潑辣:“臭子,少來這一套,喊得再甜姑奶奶照樣要了你命!”那七弟一聽,跑得離她更遠了。秦燁笑得更甜了,掏出一串紫紅相間的花自網縫投下,道:“美麗的姐姐,這朵花送給你!”面容滄桑的六姐撈住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假裝陶醉,待她抬起頭的瞬間,她戲劇般地變臉,將花一摔,喝道:“臭男人,受死吧!”手舞劍,飛身來刺秦燁。
不料眼前一花,一片紫紅透著沁人的幽香向她襲來。她想也不想,使喚著飛劍將襲來之物攪得粉碎,卻不料那紫紅碎成千萬塊,撒了她滿頭滿身,香味更濃。她嚇得連連后退,待看仔細了散落身上之物原來是零碎的花瓣,這才松了氣。
她舉劍欲再行刺殺,手腕卻又一疼,疼得她連飛劍都脫手掉落,甩手一看,卻是被一只黃蜂蟄了一下。而那邊七弟已經獰笑著沖了回來,馭劍刺向秦燁,中兀自暴喝:“狡猾的子,老子差點就被你給騙了,現(xiàn)在老子要將你千刀萬剮!”但不等他繼續(xù)行動,就聽六姐尖叫一聲,飛身而逃。他一怔,四方掃視了一下,滿目金黃,“嗡嗡”之聲不絕于耳,自己竟已被一窩黃蜂包圍了。他尖叫一聲:“九血王蜂”,沒頭沒腦地追著他那六姐而去。而黃蜂群自然也緊追不舍。
秦燁松了氣,望著躺在地上的飛劍,計上心頭。他用盡力狠狠地蹬了網一下,網收得愈發(fā)緊了,而那掛著網的樹枝也不堪重負,折斷掉落。摔落地面,他裹著快要令他窒息的網,就地滾了三滾,到得那飛劍處,掙扎著伸出手指捻起劍刃,輕輕地抹向一根網線,那網線應聲而斷。他心中一喜,手上動作酣暢淋漓,轉眼這差點要了他命的網就淪了千刀萬剮、支離破碎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