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這些日子的接觸,洛青禾早就知道朝歌并不是那種反應遲鈍之類,甚至隱隱有些摸不透她的脾性。言朝歌那個對不相干之人冷淡的性子,實則是因為不想和其他人交情太深,因為她下意識對別人意圖會做最糟糕的揣測,然而她性善的那一面又常常不允許她這么去想。
因此,朝歌不想與太多的人打交道。
她就像是一塊普通路邊有棱角的石頭,分明普通沒有任何值得注意之處,待到觸碰時又不知會被哪一處棱角劃傷,哪天碎了細看又發(fā)現(xiàn)里頭還有一番顏色。
洛青禾當然知道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可她平生所見之物實在不多,一時間只能想到這個。
隨即又在心中哂笑,就算是石頭,也該是這宇宙間最好的一塊。
“什么?”心理活動如此豐富,青禾的面上卻半分未顯,故意裝作沒聽懂朝歌的問題,不知其意所指。
看到她黑色眼眸中流于表面的笑意,朝歌只得一邊往懸浮車站的方向走,一邊思索著從車上下來之后到底有什么問題忘了。
走到車站,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基本看不到人影,從來不去注意周身環(huán)境的朝歌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為何交接站那里會是人山人海——那些人都不是回來的,而是m1本身想離開前往天子星的。
朝歌偏了偏腦袋,手腕上白色的帶子一刻不離地系著,隨她的想法立刻就出現(xiàn)了一個微藍色的光幕投影,淡淡地顯示著此刻的時間。
明明只要幾個小時的旅行時間,在朝歌看到那個日期的時候不由得睜大眼睛?!緞偛棚w船上的時間不對?!啃〖t帽與朝歌同時察覺到這個問題,待到它去聯(lián)結整個無晶帝國的信息網(wǎng)時,才發(fā)現(xiàn)無晶帝國的網(wǎng)絡因為一級戰(zhàn)備所有軍事情-報進入二級加密狀態(tài)。
除非知道密令的,或者是擁有無晶帝國的解密權限者。
朝歌覺得脖子那條細細的鏈子透著徹骨的冷意,上頭掛著的那物沉重地讓脖子仿佛要跟著這股重力一并無法抬起。
“飛船上的時間有問題,你知道嗎?”車站這里已經(jīng)瞧不見交接站大廳人山人海的情況了,以她們兩人的身體素質(zhì)走到這里只需要十來分鐘的時間,換成其他人只會更長。
不僅僅是飛船上的時間這么簡單,當時在飛船上的所有智腦都一起□□擾了。
朝歌竭力去想那飛船的哪個地方有問題,奈何記憶不給力,從不注意環(huán)境的弊端就在這個時候大大凸顯出來。
洛青禾眼中有愕然的情緒,在朝歌看來就是她也不知道這個情況。她走在前面,隨便找了一輛車,腕帶上象征的權限藍色光芒亮起,正以為車門會像以前一樣打開的時候,她的智腦光屏亮起,上面赫然是一行字:權限等級太低,無使用權。
從朝歌來這個世界開始,她還真沒怎么遇到過權限等級太低的問題,看到那行字幾乎忍不住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
“知道?!闭谶@時,洛青禾走到了她身邊,伸手去拉車門,門卻是應聲而開。
洛青禾定定站在她旁邊,低頭鉆入車內(nèi),坐好之后抬頭看著車門外站著的朝歌,面容已經(jīng)完全不再是司空語芙的模樣,也許就是剛才低頭的那一剎那改變的容顏。見朝歌臉上的神色舉棋不定,反倒是露出甜美的笑,朝著朝歌伸出手,溫和地建議道:“上來吧。”
好像剛才那個承認在飛船上做了手腳的人不是她。
朝歌只覺得頭疼,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么聰明,然而自從來到這里,身邊的一個兩個都開始跟她玩‘你猜我在想什么’的游戲,秦牧歌那種性情不定的家伙就算了,就連一開始備受別人欺負從不懂反抗的青禾現(xiàn)在也成了這幅模樣。
難道是我有毒嗎?!
到底精-分的是誰!
【恭喜你終于對自己有了正確的認知?!啃〖t帽情緒復雜地在朝歌的腦海里感嘆了一句。
【你閉嘴,我還沒找你算賬,你最好趁我沒空想這事兒的時候搞清楚權限等級的問題。】朝歌沒那個閑工夫跟小紅帽斗嘴,她現(xiàn)在幾乎調(diào)動起滿腦子的細胞在思考今天這事兒的前因后果。
能在這件事上動手腳的,除了剛才承認的正坐在她旁邊的罪魁禍首之外,應當還順了某個家伙的心意。親衛(wèi)隊的人朝歌前后也算是看了幾個,那些人在秦牧歌心中有幾斤幾兩她還是清楚的,能夠這樣瞞天過海想讓她離開天子星,而且還不懼天子星的智腦系統(tǒng)的家伙,除了智腦本身,沒有別人了。
閔、開、陽。
朝歌磨了磨牙,無聲在心底念了這個名字。她原本只是想在天子星安安靜靜地待著,或者是在某個喜怒無常的家伙身邊待著,盡力追上她的腳步而已,為什么總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截斷她的路,讓她無路可走?
“有人不喜歡你,你在這里待著會不開心,我不害你,也不算計你,跟我走吧,好不好?”坐在她身邊的洛青禾伸手去碰朝歌放在膝上的手背,動作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生怕朝歌生氣一樣。
朝歌倏然轉(zhuǎn)頭看她,齊劉海下一雙星眸中匯集著一股冷然的憤怒,說話語氣立刻就捎了幾分怒意,然而卻比往日還要平靜的多:“你所謂的算計,是指主動參與謀劃,還是將計就計?”
原本以為洛青禾會陷入沉默,沒想到這卻像是踩到了她的痛處一樣,她眼中浮現(xiàn)出顯而易見的受傷,哀傷、難過、不敢置信、失望等等情緒不一而足。那難過的分量如此之重,幾乎讓她的眼睛有些發(fā)紅,她定定地盯著朝歌,半邊的臉上又浮現(xiàn)出若隱若現(xiàn)的藍色細線,隱隱勾出什么花紋,十幾秒之后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朝歌對她這個表情再了解不過,因為這個表情出現(xiàn)在她自己身上不知多少次,就像是早該認清楚這個事實,卻仍舊不放棄希望一樣。洛青禾空咽了一下喉,生生壓下去一口氣,閉了閉眼又睜開,才恢復了往常那樣溫和的語氣:“你總是這樣的,對她那樣寬容,對自己和旁人又都苛刻極了。就算我是錯了,我也只是做了一樣的事情,和她一樣的事情?!弊詈笠痪湎袷莻€敘述,聲音壓低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
可那雙黑白分明的雙眼,卻明明白白接著她未完的話語:你不怪她,為什么卻要指責我?
明明秦牧歌也是那個坐看你被她的手下算計的人,為什么你偏偏怪我?
朝歌覺得自己有種難以言喻的腦仁疼,就像是開個軍部大會上突然有人站起來講相聲扯開話題一樣的懵逼和無奈。說來青禾到底是什么時候?qū)λе@種心思?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不是太晚了嗎?】小紅帽吐槽她吐槽地毫無壓力,生怕朝歌不找它算賬似的。
又在問完問題之后迫不及待地接了一句【你確實對她太苛刻了,按照這好感度的指數(shù)發(fā)展下去,她可比大將軍多了二十呢,我已經(jīng)做好了你們未來在一起的心理準備了?!?br/>
【按照這個趨勢發(fā)展下去,我覺得你需要做好我孤獨一生的準備?!砍铔]好氣地回了它一句,向來該知道在什么時候收音的小紅帽這次卻是格外地不聽指揮,聽完朝歌不耐煩這個話題的意思,仍然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你為什么不用她給你的那個東西?權限等級在王權跟前——】就連小紅帽也知道當初秦牧歌究竟給了她多么重要的東西。
【閉嘴,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你怎么知道那東西是底牌還是毒-藥?】朝歌想也不想地否定了小紅帽的提議。
小紅帽只得保持沉默,不再去打擾她的思緒。
就在洛青禾以為朝歌不會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朝歌突兀地冒出了一句:“我相信她。”
早已知曉這個答案的青禾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權當自己聽見了她的話語。視線往窗外擱去,道路旁的景致都是真實的一草一木,墨藍色的天空上只懸著圓圓的天子星,因為恒星本身就會發(fā)光的緣故,周圍的附屬行星帶光源皆是來自天子星。
大約是幾分鐘之后,朝歌才想起來這茬:“你設定的路線是哪里?”
洛青禾轉(zhuǎn)頭對她笑的眉眼彎彎,好似要帶著她去哪個好地方旅游一樣,平靜地說出自己的目的:“我們上車時,是m1到天子星的最后一趟飛船起飛的時刻。不想讓你回去的人,不只是我而已,我回到元都,只是想帶你走,既然秦牧歌不打算攔,我也不會客氣。”
朝歌覺得有點無力,自她來到無晶帝國之后,這也是頭一回更深刻認識到智腦的作用是多么可怕。這意味著不論群眾們看到什么,只要是權限等級比自己高的人做出的解釋,終其一生自己都不可能越過對方所給的答案找出真相。
在這個地方,隱瞞一件事比在其他地方都要容易得多。
“你的狗不見了?!彼哪抗庠竭^青禾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背包上,她的背包還是之前的模樣,朝歌卻用一副斷定的語氣開口。
“你也感受到了對嗎?這個世界,站在無晶帝國的土地上,出身、權限、智腦,甚至連大街上的普通人都凌駕于你之上,包括性命都不屬于你自己的感覺。”洛青禾眼神虛看著窗外的景色,那雙眼中仿佛透著外頭的景物,又好像是什么都沒有看到,沒什么能夠映入她眼中。
兩人的話語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竟然詭異地接了下去。
小紅帽作為唯一的受害者,感覺自己這時候還是關機比較好。
朝歌到頭來發(fā)現(xiàn)自己能給秦牧歌的,只有信任而已。
但此刻這份堅定的意志正被來自四面八方的鐵鍬不斷深挖,直至搖搖欲墜。
【小紅帽,我有點累了?!砍枰皇种е嚧?,清晰的思維慢慢變得粘稠,眼皮終于可以闔上不再去看這世間的東西。甚至還聽到心底傳來個縹緲遙遠的聲音‘累了嗎?那就睡吧,醒來都會好的?!?br/>
無晶帝國的聰明人有很多,但絕不包括言朝歌,在這艘名為帝國命運的小舟上,擺渡人不會有她。
洛青禾起初以為朝歌是不想再去思考眼前的這一切,便不再去刺激她,兀自將懸浮車一路開向m1的一個廢棄材料運輸港口。那個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處理廢物的垃圾車駛向固定的宇宙廢物投放處,然后再回到m1停泊。
這次駛向的廢棄材料運輸港口僅僅是m1眾多港口的一個,防衛(wèi)并不強,只有洛青禾一個也足夠了,當然她最看重的是這里的飛船能夠遠離這個地方,至于出去之后的接應,司仲麒會安排好一切。
朝歌沉睡了好幾個小時才醒過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直勾勾地看著旁邊坐著的青禾,唇邊掛著冰冷的笑意。
就連在她腦海中的小紅帽都察覺出不對了,這……這特么又是要二人格的節(jié)奏嗎?
“m1好歹也是個行星,磁懸浮車的速度再快,去到你要的地方也需要很長的時間。不如趁著這時候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對青禾你怎么成長到這個地步還是挺感興趣的?!彼焓謱㈩~前遮擋部分實現(xiàn)的頭發(fā)拂開,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整齊的劉海因此變得凌亂,甚至饒有興致地用指尖繞著波浪般的長發(fā)尾端,似笑非笑地看著旁邊坐著的洛青禾。
這語氣里捎帶著那種難以言說的調(diào)侃意味讓洛青禾不由得皺了皺眉,比起自己的故事,顯然對朝歌身上的這一番變化難以理解。
“作為聽故事的交換,我就跟你講講我好了,一般情況下我還是很樂觀的,但要是發(fā)生了什么比較糟糕的事情,我性格的糟糕一面也就會被激發(fā)出來。我僅此而已,不過你就不一定了吧?”朝歌用一種無所謂的樣子隨口就給在場的聽眾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性格變化問題,那無足輕重的模樣讓青禾不由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比較糟糕的事情,指的是對那位女王的失望嗎?”盡管洛青禾很想把這樣的朝歌和自己慣來熟知的那個區(qū)別對待,但是她下意識地覺得這樣的朝歌倒是更讓自己放心。理智的同時,也散發(fā)著跟自己相同的氣息。
相同的,想要毀掉所有東西的氣息。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以我對秦牧歌的判斷,沒有人能夠在她眼前?;印8?,我反而比較放心呢,如果一定要以感情論的話,或許是失望的吧。”她看著窗戶的方向,眼底蒙上一層自嘲的笑意,埋藏著那股深深的落寞和難過。
洛青禾聽著她像是在夸獎自己的話,竟然低聲笑了一下。
青禾最終沒有說出她的故事,朝歌也就無從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際遇才會讓一個備受欺凌的女生,走到今天的這一步。
朝歌看到窗外的景物漸漸變得荒涼,知道離自己離開這里的時間也越來越近。她唇角掛著有些奇異的笑容,看著窗外頭也不轉(zhuǎn)地問道:“你這是不打算讓我回家過生日了嗎?你這事兒計劃了多久,青禾?”
“很抱歉?!甭迩嗪檀竭叿置鲃濋_一個再溫婉不過的弧度,可那雙眼中卻半點歉意都沒有。
元都。
秦牧歌手里頭拿著一本帝國的歷史權當無聊時的消遣,若是不知道情況的人看見還以為這是帝國最近一片國泰民安的景象,才會讓統(tǒng)-治者這么閑。
待看到熟悉的講述無晶帝國這一任女王的繼位時,卻寥寥數(shù)筆帶過,好似那場鮮血染紅了王宮大地每一寸角落的叛變根本不存在,仿佛這個王位繼承無比自然,并不會在歷史上的某一個時刻,稍稍一拐角,就讓這個一手遮天的位置蕩然無存。
沒多少意思的書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就連匯報情況的天樞進來都沒能打斷她的興致。閔開陽已經(jīng)去了聯(lián)盟軍團里,王宮的秘書官一位就落到了凌天樞的肩上,比閔開陽好一點的大概是他從來不會在秦牧歌的眼皮子底下自作主張。
“將軍,附屬行星的生活往來已經(jīng)徹底中止,防御帶的配備已經(jīng)提升到戰(zhàn)時,一切情況正常。”凌天樞一板一眼地用作報告的形式發(fā)完言,等秦牧歌的反應。
紅眸如血氤氳著晦暗不明的笑意,秦牧歌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唇邊掛著玩味的笑意。一切正常?這才是最不正常的吧?
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畫面一樣,她一邊點頭示意凌天樞可以下去了,另一邊忍不住就想象到的場景開始散發(fā)思維。
可惜了,經(jīng)過了這一遭,漂亮的鏡子就會出現(xiàn)裂紋,然后鏡中倒映的人將不再是之前的模樣。
與此同時,對洛青禾的身份有了幾分猜測的朝歌一腳踩在運送宇宙廢料的飛船船艙里,旁邊趴著奶白色的小狗。
洛青禾完全切斷了這艘船和總部的指揮,背后已經(jīng)能夠看到龐大的天子星全貌和附屬行星帶的七個顏色。朝歌打了個哈欠,不咸不淡地回答青禾剛才的問題,她說,秦牧歌能給你的東西,我也可以。
“真不好意思,我想要的東西你們還真的都給不了?!背杪犞〖t帽叮當一聲提示任務完成的聲音,眼中浮現(xiàn)出一點顯而易見的惆悵情緒。
我只是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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