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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次睜開眼時，已經(jīng)在戰(zhàn)國時代，我出生在一個與秦國相鄰的戎族。父親是戎族十二族的一個小王，母親，是秦國送過來的一位舞姬，因得了父親的寵，生下了我。然而在這個人命賤如豬狗的年代，我的性別完全不能保障母親日后有個依靠。在我三歲多，她想要繼續(xù)承寵再生一個兒子的時候，她死了。在一個風(fēng)雪交加的夜晚，被憤怒的父親一劍刺死了。

    那時我因為肚饑躲在羅帳后邊，想等母親不注意的時候拿炕桌上擺著的點心填填肚子，卻不想父親猛地掀帳而入，抽劍刺向正在練習(xí)舞姿的母親，一句“賤奴誤孤！”讓我知道我身上流的另一半血，在父親眼里是多么卑賤。

    看到鮮血從母親身上涌出那一刻，我抱著小身子努力縮成團，咬住牙不敢發(fā)出聲音，生怕驚動暴怒的父親，只是聽到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知道我可能躲不過了，于是睜開了眼睛，站了起來，抬起頭，望向父親的那雙眼睛，喚了一聲，“阿爹。”

    父親聽到我的聲音，頓了一下，提起那把帶血的劍，我閉上眼等那一劍砍下來，卻不想他最終放了下來，帶著劍轉(zhuǎn)身離去。

    我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許久，才從羅帳后走出，走到母親的身邊，伸出小手，將她合不上的雙眼蓋上，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死后還會重新投胎，甚至連孟婆湯都未喝，我就降臨到這個世上。眼前這個死去的女人，她是生我的母親，雖然她未給過我多少關(guān)懷，但我最彷徨最脆弱的時刻，都是她陪伴著我度過的，甚至我想過，等我長大后，我可以努力強大當她的依靠。她就不必一心想要生個兒子，不必擔心日后色衰受人欺辱，但是，她沒有等到那個時候，她就死了。被她名義上的丈夫，我的阿爹給一劍結(jié)束了生命，甚至連個理由都不知道。

    我沒有太多時刻悲傷，在母親死后的第三天，戎族亂了，秦國出兵掃了戎族十二區(qū)，逐個擊破，我的父王被生擒了，連帶他的妻妾兒女一同當了秦國的階下囚。我坐在通往秦國的囚車上，想通了父王刺死母親的原因，在那天的時候，他應(yīng)該就知道秦國準備對戎族出兵，他躲不過了，所以對來自秦國的舞姬，我的母親遷怒了。

    事實上，他確實沒躲過。這一次，秦國并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戎族，全部被蕩平。母親當年被秦國送過來，也不過是為了政治，為了穩(wěn)住戎族，也為了讓戎族王族沉迷酒色，失了斗志。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未來的棋子。

    時間過得很快，由不得我胡思亂想，經(jīng)過了一路顛簸，我看起來稚嫩的身子卻堅持活著到了秦國，接著我就被充入宮奴。

    我因為年紀小，長得也算玉雪可愛，看起來機靈，最后被挑去華姬夫人的宮殿里。后來教導(dǎo)我的宮奴說她其實很后悔挑中了我，因為我只是看起來機靈，實際笨得可以，宮中規(guī)矩學(xué)得很慢，時不時還會發(fā)個呆。她說這些的時候罵了我，還想要上手打我，最后我總算機靈地奉承了她兩句好姐姐，饒了我吧，她才罷手。

    華姬夫人是現(xiàn)任秦國太子昭的夫人，按禮法只有她生的兒子才是嫡子，等太子成了秦王，她的兒子有最優(yōu)繼承權(quán)。可惜她生不出兒子了，連個女兒也沒有，所以太子其他妾氏的兒子一個個都對她很孝順，希望她能夠挑中自己作為嫡子，好有名正言順繼承大統(tǒng)的機會。

    我五歲的時候，先秦王崩了，太子昭繼位，成為了新任秦王。華姬夫人的身份也水漲船高，為了討她歡心，華姬夫人的宮殿成了最熱鬧的地方。這時候我已經(jīng)能在華姬夫人內(nèi)殿耍賤賣萌伺候她了。華姬夫人很喜歡我，大概也是因為我長得可愛，她又沒有孩子，對我有種憐愛的感情在里頭。因她的另眼相看，我在華姬夫人的宮殿里，沒有旁的宮奴敢打罵我了。我也懂得投桃報李，時常討華姬夫人歡心，還被允可以隨掌事宮奴學(xué)字。

    這時候我能聽到看到的事也更多了，這是我在秦宮中的生存之道。我想活著，不管如何都不白在這世間走一遭。甚至幻想自己也許能活到秦始皇出世，看看這位千古一帝。雖然我并不清楚秦始皇生在什么時候，但現(xiàn)在的秦國與秦王還只是稱王，并沒有開始蕩平六國，所以我想祖龍應(yīng)該還沒出世。

    很快，我想知道的關(guān)于秦始皇嬴政的消息，就有了線索。從華姬夫人身邊的宮奴口中，我得知了在趙國做質(zhì)子的王子異人回國了。這個異人是我這段日子最常聽到宮奴們討論的，我推測他非常有可能被華姬夫人選中作為繼子。就算對歷史不大明白，我也好歹知道秦始皇的一些身世，比如他爹沒當秦王前在趙國當過苦哈哈的質(zhì)子，而嬴政就生在趙國。

    這位異人非常有可能就是始皇他爹。

    果然，異人回國見過秦王后，第一時間就帶著謀士呂不韋來了華姬夫人的宮殿，做足了孝子，討得夫人歡心。說異人我可能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嬴政的父親，但呂不韋的名頭我還是知道，這樣我完全確定了我就跟嬴政生活在同一年代，我這輩子可能有幸見到始皇掃*的霸業(yè)了。

    在我發(fā)呆的片刻，異人與呂不韋已經(jīng)離開，華姬夫人喚了我一聲，拉回了我的思緒：“阿房，過來。”

    阿房這個名字是華姬夫人給我取的，想到與我同名的阿房宮，以后注定要被毀了，我就覺得這名字不大吉利，但是有個能喚的名字，還是華姬夫人取的，我也不能夠嫌棄。聽到夫人叫我，我麻利地上前，仰著臉問道：“夫人，阿房在?！?br/>
    華姬夫人摸了摸我的發(fā)頂，笑道：“又不是讓你去伺候誰，不用這么拘謹。”

    我看著華姬夫人那張明媚艷麗的臉發(fā)花癡，“夫人，您笑起來總是這么美?！比A姬夫人是我目前見過最美的女人，比我舞姬出身的母親還要美，不然也不會一直得秦王的寵愛，甚至立為夫人。如今早已年過三十，在這個年代已算要當祖母的歲數(shù)了，她仍舊有少女的嬌媚感，美得動人。

    “嘴還是這般甜，又偷吃蜜糖了？”華姬夫人被我的話哄得又笑了一陣，待緩過笑意，她才又捏了一下我的臉蛋，問：“異人王子過來了，你看他如何？”

    我心中略一驚，這種事華姬夫人為何要問一個孩子呢，我沒有愣太久，高興地說道：“王子好高好看，跟夫人一樣，都好看。”

    “你啊，就這雙眼睛喜歡好看的?！比A姬夫人聽了我孩子氣的話，雙手拂過我的眉毛，“以后容易被人迷住，要改，知道嗎？”

    “嗯嗯，夫人說的阿房都記住了?！蔽衣犞A姬夫人話里的深意與關(guān)懷，卻沒有裝出懂她的意思，而是小雞啄米似的答應(yīng)夫人的話?！耙欢ㄒ蛉艘粯用赖娜耍⒎坎艜幻宰??！?br/>
    “哈哈，你這孩子。”華姬夫人又被我的話給哄笑了。

    從今天起，我就知道華姬夫人是決定選異人當繼子了，否則她不會隨意將秦王任何一個王子的名字說給我一個孩子聽。何況異人身邊的是呂不韋，異人肯定是下一任秦王。

    我猜測沒多久，華姬夫人就開始施展她對秦王的影響力。秦王當太子太久了，他如今才當上秦王一年，身子已經(jīng)快不行了，華姬夫人為了自己日后著想，也必須得確立一個能夠善待她的繼子，而異人是她所選的最適合的一個。因為異人一直在趙國當質(zhì)子，而這幾年來，秦趙關(guān)系一直不合，白起坑殺趙國四十萬大軍才發(fā)生沒多久，異人在趙國的日子非常不好過，卻一直在呂不韋的資助下使人討好華姬夫人，這次逃回秦國，若能得華姬夫人的看重，想必他會感恩戴德。比起秦王的其他兒子，一直在秦國養(yǎng)尊處優(yōu)，華姬夫人若選中他們，他們心里對華姬夫人的感恩就不會那么強烈。

    秦王最后聽了華姬夫人的話，讓她選了異人當了繼子，異人搖身一變從眾庶子中脫穎而出，成為嫡嗣子，名正言順的下一任秦王，又得華姬夫人賜名，改為子楚。

    在我六歲的時候，子楚王子當了一年的太子后，秦王昭也崩了，我感慨我這么快就熬死了兩任秦王，子楚就繼位了。我也變成了三朝元老，當然這只是我想想而已。華姬夫人正式變成了秦宮太后，而子楚又尊稱他自己的母親夏氏為夏太后，雖然礙于秦氏宗族，分了尊卑，但到底華姬夫人心里是不怎么高興的。

    華姬夫人有時候會在我耳邊感慨：“果然非吾親生，不知吾心，不解吾意?！?br/>
    我也只能撒嬌弄癡安慰華姬夫人，好讓她寬心。

    在子楚當了秦王之后，我一直都有留意，為何從沒聽過嬴政和趙姬的消息，后來還是從華姬夫人口中得知，當年子楚為了逃回秦國，把趙姬和才四歲的秦始皇給拋下留在趙國了，如今這對母子還不知道活不活著呢。

    當然這是夫人的感慨，我卻非常明白，這對母子還活著，不僅活著，以后還會回來，還會主宰這座秦宮，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史歌。

    我在期待他們回來的那一日，因為我私心想看年幼的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