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不停掠過的是一毗連了一毗的黃花地和那綿延不斷頭的一嶺嶺青山。長空黛藍(lán)無云，天光陰沉晦暗，桃喜只覺自己深一腳淺一腳的踏著泥濘中前行，卻不知終究追逐著什么，讓她即便精疲力竭也不肯停下腳下的步子來。

    山風(fēng)安靜吹過，谷底的盡頭處，像似有人身背著手立在霧靄沉沉間。桃喜沒有遲疑，強(qiáng)烈的熟悉感驅(qū)使著她疾步朝了山盡頭處奔去，可剛到了山腳下，那隱在迷霧中的身影卻突然不見了，只剩下一襲寬大的袍子掛著蘆葦桿上，時(shí)不時(shí)的被風(fēng)吹起一下。

    “邵云？邵云你在哪！”桃喜不安的四下里環(huán)顧著，不經(jīng)意的一低頭，卻見自己踩著一片沼澤地里，腳下的泥淖已經(jīng)漫過了鞋面，正混著爛草快速的纏上腿肚子來。此刻，山風(fēng)漸漸大了，周匝的霧氣被吹去了大半，眼見著那衣袂翩翩的背身又出現(xiàn)在蘆葦灘邊，桃喜心里一急，似乎也忘了自己還陷在稀泥堆中，掙著步子便要往前去?！霸啤彼芘乱徽Ｑ凵墼朴植灰娏?，急急的踏出了幾步，不想一個(gè)趔趄，原本還未沒及腿邊的泥淖竟一下涌到了腰際處，“你別走……別走！”

    近乎哀求的喚聲讓邵云終于回過了身來，他淡淡笑著一語不發(fā)，漠然的眸子里閃著叫人讀不懂的光，怪異又冰冷。

    “邵云你別走……別走！”桃喜只覺自己冷極了，身下的泥淖已經(jīng)沒過了胸口，她絕望的看著邵云轉(zhuǎn)身離去，不禁大力的掙扎了起來，可越是掙扎，身子就越往下陷的快，不一會，那泥便灌到了脖頸上，直往口中涌來。“別走……別走……”淚眼模糊中，桃喜無助的翕合著唇瓣，她再是喚不出聲來，只能等待這片污濁的沼澤將自個(gè)兒整個(gè)吞噬，“別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窒息的黑暗里，桃喜忽覺一雙手臂擁住了自己，她已放棄了生念，緊緊閉著眼始終沒睜開，卻聽那人一面輕拍著她的后背，在耳邊柔聲話道：“做噩夢了？好了，沒事了……”

    立時(shí)間，若有似無的清苦藥香彌漫了四周。桃喜大口喘著氣，驀地張開了眼看時(shí)，那個(gè)坐在床榻邊上喁喁輕語的人不是別人，竟是夢里頭苦苦追尋的邵云?！吧墼?？”她一時(shí)分不清是夢是真，探著手撫上了邵云的面頰，下一瞬，卻又似觸電般縮了回來，支吾問道：“你……你什么時(shí)候來的？”

    見桃喜警覺的盯了自己看，邵云心下一沉，尷尬的松了手，還是笑著繞到了屏風(fēng)后邊，背身說道：“你這一聲別走，怕是說的太晚了，他已經(jīng)走了……而我，又一次對你食言了?！?br/>
    “你在說什么？”桃喜愣愣聽著，猛地想起邵文在屋里宿了一夜的事實(shí)，慌得一下從床榻上跌了下來，失聲問道：“走了……你見著邵文了？”

    “你怎么了？”邵云緊張的繞出屏風(fēng)來看桃喜，乍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兒愣怔在地，不覺停駐了步子，又繞回到屏風(fēng)后頭，暗自平緩著聲氣說道：“地上涼，你的衫子我替你擱榻上了，起身吧……”說著，頭也不回的便朝了門外而去，“我沒見著他，不過他人應(yīng)該還在埠頭，你等著我，我這就差人去把他追回來?！?br/>
    “邵云！”桃喜疾呼一聲這才靈醒過來，急急趕至門邊上，也不等邵云反應(yīng)，已是一手?jǐn)r住了他的去路，慌聲解釋道：“我不是那個(gè)意思！你別去……別去……”

    “那你告訴我你是什么意思？”邵云沉穩(wěn)笑笑，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立在原地等著桃喜回答，這時(shí)，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的雜沓聲。

    “出什么事了？”桃喜局促望的了邵云一眼，見他一推手出了房門，便忙披上件外衫也跟了出去。

    “少爺！夫人讓您趕緊過去一趟！”門外，歲冬正帶了李語晴跟前的寧香從樓梯口一徑跑過來。

    “姑姑，你慢些說……”邵云隱隱覺著不安，只未等倆人近身來，已是遽步迎了上去問道：“夫人喊我什么事？”

    “是老爺！老爺他……老爺他不好了！”

    邵云不可思議的看著歲冬，起初以為聽錯(cuò)了，見一旁的寧香嚶嚶哭了起來，心下一陣煩躁，不禁一口喝住了道：“哭什么！孫先生不在府里？去請！”

    “不是的少爺，孫先生來沒用……”歲冬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胳膊，將寧香拽了身后，卻還是鎮(zhèn)定不下來，劇烈的抖動(dòng)著唇瓣回道：“夫人報(bào)了巡捕房！老爺屋里淌了一地的血，進(jìn)門看時(shí)……身子已經(jīng)涼了，還被人……被人吊了房梁下……”

    “……”邵云瞭了眼水榭亭邊的一池蓮花，怔怔著半天也沒能反應(yīng)。彼時(shí)，院里吵吵嚷嚷的擁進(jìn)了一大片人聲。見是管家心急火燎的帶著人過來，他這才清醒了幾分，“戴管家，你用不著上樓來，我都知道了……現(xiàn)在開始除去夫人跟我，誰都不準(zhǔn)靠近老爺房門一步，各位奶奶就安置在自己院里，我一天不發(fā)喪，這府里就一天不能聽著哭聲……”

    “唉！”管家一頭一臉的熱汗揩著，忙從廊下又跑回了院當(dāng)央，“少爺您多保重，老奴這就去辦！”

    “還有——讓門上的人仔細(xì)著些，巡捕房的人一到，就帶了從偏門進(jìn)，大門不行！”邵云此刻已經(jīng)冷靜了下來，見院里還守著幾個(gè)熟悉的長隨在，一迭連的點(diǎn)出了幾人的名字，緊跟著一指月洞門下正不明所以的永順，突然厲聲命道：“你們幾個(gè)跟著永順去，把府里上上下下搜一遍，凡是昨晚上見過老爺進(jìn)過老爺屋的，統(tǒng)統(tǒng)都給我扣下來！”

    “少爺，您還忘了個(gè)人，他昨夜里也是見過老爺?shù)摹?br/>
    “你說二少爺？”

    “是，二少爺?！?br/>
    “閏月，替我進(jìn)澄山一趟，要找誰你心里有數(shù)……告訴他，無論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要見著這個(gè)不孝子！”經(jīng)歲冬一提醒，邵云倏地回了身去，擺手招過閏月，卻意外的看見桃喜倚在窗格子旁，竟是被他的話唬得一下煞白了面色，“姑姑，帶她回房去。”

    “我不回……”桃喜一把推開歲冬的攙扶，須臾之間，記憶如火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似乎又瞧見了邵文袍子上沾著的斑斑血跡和他那不自然躲閃的目光，讓她整一顆心都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來，“府里那么多人見過老爺，你為什么只懷疑邵文一個(gè)？”

    面對桃喜無可理喻的質(zhì)問，邵云絲毫沒有理會，一轉(zhuǎn)身，便朝了西向的樓梯口大步而去，“我們走。”

    “邵云！”這一幕像極了夢里，桃喜追著跑了幾步，見邵云怎也不肯聽自己說話，心一橫，索性是在他的身后跪了下來道：“他都已經(jīng)走了，請你高抬貴手放過他！”

    話聲一落，周匝一片死寂，空氣像是被凍結(jié)住了一般，連若有似無飄著的淡淡蓮香也一下變得刺鼻的難聞。邵云立在煌煌白日下，總覺著下一瞬就會被頭頂肆虐的陽光吞噬殆盡，他不敢回頭去看桃喜一眼，癡茫的望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直過了許久，才幽然語道：“父親，也是他的父親……我沒有懷疑他，也從沒想過要對付他……從來都沒有。”

    “就算你沒有，可你能保證旁人也沒有么？三娘的死，我一輩子忘不了，原是邵家人欠了他的，邵文若是想回來，自個(gè)兒會回來，你又何必苦苦相逼？”桃喜一面哀哀問著，誰扶也不肯起身，她在等邵云松口，可她卻沒有把握。一時(shí)間，絕望的潮水漫過心頭，讓原本還狂跳不止的一顆心就像死了一般，每跳一下都會劇烈的抽搐一陣。

    “我知你護(hù)他心切，我這兒也是一樣的……”邵云淡漠的嗓音里聽不出悲喜，說至此，這才手指著自己的心口處回過了身來道：“就因?yàn)槿绱耍也乓貋?，要他把事情交代了清楚再走，這是一絲一毫都錯(cuò)不來的，一絲一毫都不能落人口舌的大事，他也許不在乎，可我不能不管！”

    “說到底，你還是懷疑他了……”桃喜心知與邵云說這些都是無用，掙扎著沉吟了半晌，終是凄涼一笑，開口問道：“倘若我能作證，證明他離了偏院后再?zèng)]進(jìn)過老爺屋里，你是否可以勉為其難不再逼他回來？”

    “你們先走?！鄙墼扑坪跻庾R到了什么，不動(dòng)聲色的揮退了廊下的隨人，遂已，走了桃喜跟前，卻是一臉沉痛的說道：“作證？你拿什么替他作證！這不是兒戲，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說什么……”

    “那你讓他走……”桃喜有片刻的猶豫，見邵云半道里扶著自己的手驀地收了回去，她忽覺一陣心灰意冷，又固執(zhí)的跪了下來道：“邵文昨夜里一直與我在一起，他哪也沒去，一直在我屋里，我能替他作證，你讓他走……”

    只話猶未完，面上突然紅辣辣的一痛，桃喜手捂著半臉面頰，羞愧的抬起頭來看邵云時(shí)，卻見他已背轉(zhuǎn)了身去，正一瞬不瞬的盯了自己的手掌愣愣出神，“說完了？你起來，我讓他走……你也走。”

    “不是！云……不是你想的那樣！”桃喜狠狠一驚，忙不迭立起身來去握邵云的手，卻不想他一閃身，攥在桃喜手心里的便只剩下了他那寬大的一角外袍，“邵云！”

    “放手！”劇烈的耳鳴過后，是一波接了一波的窒息感蔓延全身，邵云逃也似的想要擺脫一切，見桃喜緊攥著自己的袍子不肯松手，身形一頓間，竟是將那一角衣料決絕的從袍子上扯了下來，“所謂割袍斷義，不過如此！”

    邵云越走越遠(yuǎn)，漸漸消逝在白茫茫的一片日光盡頭。此刻，正一陣穿堂風(fēng)吹過，桃喜呆呆望著手中的袍角被風(fēng)帶去天邊，只眼波一轉(zhuǎn)間，它卻成了一朵白云，悠悠而來，又悠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