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去外面打了水放在灶上熱了，端到花城跟前才問：“哥，你和我說實(shí)話，在福滿村你打聽到什么了？”

    花城手伸到自己領(lǐng)口上剛解了一顆扣子停下手，笑著說：“什么也沒有，我要脫衣裳，你出去。”

    花月搬著小木凳坐在他對面，一本正經(jīng)地問：“今兒你必須得把這事和我說清楚，不然你去哪兒我跟去哪兒，你脫唄，有什么可看的?！?br/>
    花城被她氣得紅了臉，他還以為她真的變懂事了，誰知耍起無賴照樣是以前的德行。再是親兄妹也有那句男女有別隔著，聽聽她說的是什么話？哪知他還沒開口，又聽花月不咸不淡地開口：“村里打鐵鋪?zhàn)永锏娜瞬欢脊庵蜃?？也沒見人家像你這么扭扭捏捏?！?br/>
    花城沉聲訓(xùn)斥：“這話可別給別人聽到了，到時(shí)候你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今天他在鎮(zhèn)上扛了大半天的糧食，從糧鋪到碼頭不算遠(yuǎn)也不算近的距離，他們幾個(gè)人從鋪?zhàn)永锟干宪囉謸Q地裝到大船艙里，幸虧給的錢不少，不然可真是虧得很。抵擋不住壓迫而來的疲憊，又想著這事妹妹早晚要知道的，沉吟一陣說：“這話倒是我從別人那里聽來的，做不做得準(zhǔn)我也不好說，本打算等我揪住點(diǎn)正兒八經(jīng)地東西再說，你催著問，我就告訴你，你可別多嘴告訴娘?！?br/>
    花月兩腿并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頗為認(rèn)真地說：“大哥放心，我懂分寸?！?br/>
    花城嘆了口氣，開口道：“以前倒也不是沒見過那不孝順的，只是劉家人光聽著就讓人膽寒，劉洪濤的奶奶……”他往外面看了看生怕娘在他們不注意的時(shí)候闖進(jìn)來，到時(shí)候自己又拿不出實(shí)證來，娘少不了要收拾他一通。

    不知為何，大哥這一頓讓花月的心提起來，神經(jīng)緊繃，軟軟地問：“老人家怎么了？劉洪濤今兒還和我說他奶奶擔(dān)心他的親事，想快些定日子成親呢?！?br/>
    花城呸了一聲，喘著粗氣說：“他奶奶該是從地里跳出來收拾這幫狼心狗肺的才是，虧得他能說得出口，他奶奶是被他們?nèi)谧涌丝鄢缘?，活活給餓死的！”

    她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喃喃地說：“不能吧，再窮也不能做這么缺德的事啊，哥，你是不是聽岔了??？”古人最重孝道，若是真有此事，官府必定是要過問的，哪能讓他們這般云淡風(fēng)輕地就完事了？只是她聽著覺得瘆得慌，多大的愁怨要把老人家逼到那個(gè)份上？

    花城擼起袖子往有力的古銅色胳膊上撩水，抹了胰子一邊洗一邊說：“剛開始我也不信，而且這種事誰能知曉得這么清楚？沒人閑得沒事做光盯著人家屋里的事，各家各戶挨的這么近，只要吼一嗓子誰家聽不到聲音？可就奇在劉家并沒有什么動靜?！?br/>
    這是花月所聽過最不可思議的事，她想不通一位老人在饑餓難忍的境況下為什么不曾動用求生本能？還有劉洪濤，在她的眼里他是個(gè)淳樸內(nèi)斂的人，一點(diǎn)都不像有那般險(xiǎn)惡心腸的人，她大抵是一個(gè)很容易被影響的人，便是再和善，聽到這般殘忍的事與他有關(guān)都讓她心中一顫。

    花城那兩天去福滿村也不敢離得劉家太近，他才進(jìn)村就有人認(rèn)出他來，笑著說：“這不是洪濤的大舅哥嗎？來我們村子做事？”

    豆腐大的村子估摸著自己幾斤幾兩都給人摸清了，他來來回回轉(zhuǎn)得人們都生疑了還沒找出其中不妥之處，要說問題不是沒有，最多就是婆媳不和睦，這擱哪家不是正常不過的事？就連自家娘都曾和奶奶鬧過幾次白臉，莫不是這陸良信口胡謅專門壞事吧？他將挽起的袖子放下來正打算回去，正好遇上嘴里銜著草趕羊回來的大正，打滿補(bǔ)丁的衣衫懶懶地掛在身上，頭一眼看著就不像個(gè)好人，花城以前與他打過幾次交道為人甚是仗義，停下來和他打了聲招呼。

    大正說話都不正經(jīng)，話里話外都帶著調(diào)侃：“城子，你怎么不同意把你妹妹嫁給陸良？我這德行的都算得上是你的兄弟，陸良怎么就不成了？”

    花城頓時(shí)變了臉，不痛快地說：“你誠心給我添堵？懶得和你說話，你和他好是你的事，別把我妹妹拉進(jìn)去，我跟你沒門?！?br/>
    大正將嘴里的草根給吐了，嬉笑這說：“成，我不給你添堵，不過城子做人可得講良心吶，當(dāng)初你在鎮(zhèn)上惹了事，你以為光靠我這個(gè)不算東西的能幫得了你？不然你現(xiàn)在躺在炕上和那半死不活的姚大山是一個(gè)德行。我知道你心高氣傲，兄弟我就不說別的了，你這兩天在我們村里什么也沒聽到吧？”

    花城看他一臉料定的表情，輕咳一聲：“難不成你知道？”

    大正一臉得意，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自然知道，福滿村什么事我不知道？不管它藏得多深，我都能掘地三尺挖出來，村里人不愿意惹事，我孤身一人怕它個(gè)鳥。不想你妹子日子過得不如人，最好離劉家遠(yuǎn)著些，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燈?！?br/>
    大正正滿意花城的一臉不解，嘿嘿一笑：“連自己老娘死活都不管的人能是什么好人？”說著神秘兮兮地走到他身邊，附在他耳邊說：“老婆子是活活被餓死的，前半年還見她拄著拐杖在外面曬太陽，突然就看不見人了，劉大志她婆娘說是得了病不能走動了，哪有那么快？說不能動就不能動了。還不是記恨當(dāng)初劉婆子攔著劉大志不讓娶她？同陸時(shí)的婆娘一個(gè)德行。”

    花城依舊不信：“怎么可能，就是再過分也不能做這種天打雷劈的事，大正，你可別誆我，你跟陸良好那是你的事?！?br/>
    大正揮著鞭子趕著羊群走，不以為然道：“這么個(gè)破事也值當(dāng)陸哥使手段？隨你信不信，要是想明白二十九那天來白莽山，我請你嘗好東西，我往那里藏了兩壇好酒，到時(shí)候喝個(gè)痛快?！?br/>
    花城雖看不上他們手里那些來路不正的東西，可為著妹妹的一輩子他總得上點(diǎn)心。這才月中，還有陣日子。

    花月攢著眉頭問：“哥你真要去?。看謇锶俗焖?，要是看到了指不定要說什么話?！?br/>
    花城搖搖頭，一顆一顆緩慢地解扣子，到了鎖骨位置才開口：“你別管那么多，那天穿得簡便些，去鎮(zhèn)上玩痛快了再說這些糟心事。”他唯一沒告訴花月的是他去找過陸良，有些事情該是由他親口和陸良說的，這是他做為一個(gè)男人該有的度量，是是非非不能因?yàn)槟骋患露桓哦摗?br/>
    花月心里卻像是被壓了個(gè)秤砣這般重，想不明白又覺得殘忍，暗道人怎么這么喪盡天良，不說別的，單說劉洪濤是識文斷字知曉大道理之人，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今天他說起自己奶奶的時(shí)候，臉上的神情看著也是尊重老人家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一直到去鎮(zhèn)上的那天，她都是一頭霧水。

    花城起的很早，窸窸窣窣的聲響將花月吵醒，她趕忙起身穿戴好才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一片白，夜的蹤跡尚在，她出去問：“哥，怎么這么早？”

    花城笑得歡暢：“自然是被娘給發(fā)現(xiàn)，我們快些走，回來便是娘要罵有哥頂著，玩痛快了就不算虧?！?br/>
    兩人到了村口，三伯正蹲在樹底下和外出的男人們聊天，遠(yuǎn)遠(yuǎn)見花城過來打了個(gè)招呼又忙著說話了。花城拉著妹子站在一邊等人，一抬頭便看到二妮急急地跑過來，昨天的狼狽已然不見，嫩臉緋紅，氣息微喘，眼睛里流動著含羞帶怯的光。

    花城看了眼眼睛看向別處的妹妹，嘴角勾起的微微笑意，看得出這事與她脫不了關(guān)系。

    花月沒想到她心里的那根藤蔓會在這一天突破心防，在無意中將她推向一個(gè)尷尬又陌生的境地，卻有一股亮光鉆進(jìn)來讓她的心豁然敞亮，自此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