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做了什么?”
氣勢恢宏的白色大理石穹頂之下,自由都市塔塔爾丘克大權(quán)在握的城主、傭兵王約瑟夫?鐵托用溫和動聽的嗓音說。
傭兵王的心情很好——對于已經(jīng)和他朝夕相處十多年的費列羅長老來說,這種情緒能夠從聲音和坐姿上輕易判斷出來。自從那個叫做托馬德?安的少年來到塔塔爾丘克,并且誤打誤撞的解決了短吻鱷傭兵團這個麻煩之后,約瑟夫?鐵托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當然,鐵托城主嘴里詢問的那個“他”究竟是誰,也就不需要多加說明了。
“他成立了一個只有兩個人組成的傭兵團,讓烈焰之子傭兵團的狐王列那在今天上午倒了一次霉,丟掉了自己手下的頭號大將不說,還在眾多冒險者面前出了丑。”費列羅長老微笑著回答說,“陛下,我們的計劃進行的非常順利,現(xiàn)在絕大多數(shù)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了?!?br/>
“但是他的名聲也因此變得太過響亮了?!绷硪晃幻半U者工會長老,同時也是城主府邸總管的弗林特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我想提醒諸位一件事,如果等到托馬德?安的名聲對陛下的威信構(gòu)成挑戰(zhàn)的時候,才去思考如何應(yīng)對的話,那可就太晚了?!?br/>
“嗯,的確有這種可能?!辫F托摸了摸經(jīng)過精心打理的下頜短須,聲音雖輕,話里的意思卻如鐵釬般沉重銳利,“這么說,弗林特總管,你是在批評我們的計劃之中存在很大的疏漏嘍?”
弗林特總管臉上的恭維笑容變得僵硬起來,“不,陛下,這怎么可能?”他的額頭上開始沁出晶瑩汗珠,“計劃當然沒問題,經(jīng)過陛下親自過問,每個步驟都完美無缺,是我的表達方式出了問題?!?br/>
“不要緊張,弗林特總管。”鐵托搖了搖手指說,“你把討論的氣氛都要搞壞了。不過這不能怪你,整個計劃只有我和費列羅長老清楚,其他人都只知道自己所執(zhí)行的那一部分。這也是考慮到最嚴格的保密,而不是對諸位不信任?!?br/>
“陛下,”費列羅長老起身,然后向城主寶座上的傭兵王鞠躬致敬,“計劃已經(jīng)進入下一階段,依我看,可以將全部內(nèi)容告訴在場的諸位了,因為這里只有您的忠實臣屬,全盤了解有助于計劃的順利進行?!?br/>
鐵托把十指在面前交叉,“時機合適嗎?”他的話閃爍其詞,又像是在打著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啞謎,“我還沒打算這么快就動手,至少年內(nèi)不會?!?br/>
“時機雖然還沒有成熟,但是我們必須先為此做好準備?!辟M列羅長老再次鞠躬,“陛下,承蒙您的信任,但是我的能力有限,一個人推行這個計劃,的確感覺力不從心?!?br/>
深沉的靜默降臨在大理石廳堂之中,鐵托保持著雙手交叉的姿勢一動不動,猶如石刻雕像,只有閃爍的目光透露出他的內(nèi)心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思想斗爭。費列羅長老保持著鞠躬的姿態(tài),雙眼眨也不眨的注視著面前的地板,似乎想要把這個姿勢維持到時間的盡頭。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大廳中充滿了某種微妙的氣氛。天色似乎變得過于明亮,考慮到時近傍晚,這實在是個令人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仿佛天上的諸神也在無言的注視著城主府邸。
“看來我別無選擇。”鐵托輕聲表示,“費列羅長老,我答應(yīng)你的請求?!?br/>
“非常感謝您,陛下,非常。”費列羅長老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雙肩松弛下來,“現(xiàn)在我可以把肩上的重擔交卸出來了?!?br/>
“沒那種美事,老費列羅?!辫F托的語氣顯得更加親切,臉上的微笑也和煦如早春暖陽,“最重要的擔子還是要交給你,你的手下不是有個文職人員和托馬德的關(guān)系不錯嗎?時機到來的時候,那件事情也一并交給你去處理了哦?!?br/>
費列羅長老的臉色為之一凜,“我擔心……”他有些吞吞吐吐的說,“我擔心加西亞和托馬德?安走得太近了,如果最后他不愿意將自己的朋友置于險境的話,那該怎么辦?”
“總會有辦法的,老費列羅?!辫F托將身體向后一靠,語氣顯得若有所指,“威逼、利誘、唬騙,這些手段難道你會很陌生嗎?莫非塔塔爾丘克城主的位置是我們通過兵不血刃的選舉拿到手里的?”
這番話讓費列羅長老臉色發(fā)白,但是猶豫的表情已經(jīng)從他的臉上消失了。“我明白了,陛下,我會處理好這件事情。只不過……冒險者工會可能因此失去一名優(yōu)秀的文職人員?!?br/>
“我將對這件事情表示遺憾,并且視其為無法避免的代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傭兵王臉上的微笑表情沒有絲毫動搖。
接下來的密議持續(xù)了足足一個小時,約瑟夫?鐵托和費列羅長老詳細介紹了整個復(fù)雜而龐大的計劃,他們盡可能使用平實的語言,但是計劃中流露出的些許詭譎就足以讓意志最堅強的人駭然變色。十幾位冒險者工會高層人員的表情隨著敘述而起伏變化,最后全都變成了興奮的紅色,弗林特總管更是激動的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兩眼放射出通常只有在熱病病人眼中才能看到的狂熱光芒。
“這是一個偉大的計劃!自‘神啟之亂’以來,還從未有任何奇謀妙策能夠與之相比!”弗林特總管握緊拳頭,在胸前揮舞幾下,用以抒發(fā)心中的激動之情?!氨菹?,我都該等不及了,能夠看到您登上那把距離父神最近的金色寶座,是身為臣仆的我等最大的喜樂!”
弗林特總管的演說技巧實在純熟老辣,不過相比他抓到的巧妙吹捧時機,就更是不免令人贊佩了。包括費列羅長老在內(nèi),其他人都只來得及跟在他后面歌功頌德,而且詞句陳舊過時,或者語序混亂,完全起不到相似的效果。
不過對于約瑟夫?鐵托來說,精湛嫻熟的吹捧和詞不達意的馬屁并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高舉雙手接受眾人的歡呼和大表忠心之后,他示意大家安靜,然后用高雅悅耳的聲音說,“請原諒,我忠實的朋友們,我們還不能掉以輕心,務(wù)必讓計劃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能盡善盡美的達成。要知道,那些人并不是對我們一無所知,不眠之眼的第一次試探雖然被破壞了,但是只要我們有所行動,就必然會引起那只惡毒蜘蛛的重視,這一次就恐怕沒有第二個托馬德?安了?!?br/>
有人發(fā)出笑聲,不過顯得緊張、壓抑,活像是聲扭曲的哭泣。
“所以在第二步計劃正式開始之前,我們必須把不眠之眼的視線從塔塔爾丘克調(diào)離。”傭兵王一面說著,一面舉手輕拍幾下,兩名仆人隨后走近長桌,將一張巨大的皮革地圖鋪開,并且在四角都壓上了重物。
“按照原來的計劃,我打算利用我們在東亞伯拉罕蠻獸人部落布置的暗線,掀起一場威脅到獅鷲帝國大賽雷郡和南方四郡的巨大騷亂。這非常困難,障礙重重,而且很難控制蠻獸人部落的攻擊目標,一旦這群渾身虱子的家伙將塔塔爾丘克作為劫掠目標,我們就恐怕會自食其果?!?br/>
“陛下言之有理?!币幻邔佑昧c頭,“蠻獸人就像是荒原上燃燒的野火,一旦勢頭猛烈,形成燎原之勢,結(jié)果就完全無法預(yù)料了?!?br/>
“多謝你告訴我們這個人所共知的道理?!辫F托敲著手指看了說話的人一眼,冰冷的目光讓那家伙立刻忘了后面的吹捧之詞,像是蚌殼一樣緊緊閉起嘴巴?!靶U獸人部落發(fā)動劫掠的話當然會很棘手,生靈涂炭,一向如此,但是有的時候我們別無選擇?!?br/>
“那是成就大業(yè)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辟M列羅長老沉聲表示,“腐朽不堪的獅鷲帝國面對蠻獸人部落大舉入侵劫掠,將會把不眠之眼的注意力全都吸引過去,只有這樣,陛下的大業(yè)才有成功的可能?!?br/>
“幸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需要原本的計劃了,這都要感謝魔山峽谷的虓眼死神。”鐵托聳了聳肩,從寶座旁邊的支架上取下一把細刺劍,指著地圖的一角,“這里就是暗線成功滲透的那個獸人部落經(jīng)常活躍的區(qū)域,費列羅長老,我安排你促使一些中小型商團前往此地,與蠻獸人部落進行交易,結(jié)果怎么樣?”
“很不錯,陛下,一切順利?!辟M列羅長老回答說,“有兩個小型商團已經(jīng)滿載而歸,加上安排的幾個冒險者推波助瀾,很快這個消息就會傳遍塔塔爾丘克。讓每個人都知道前往亞伯拉罕大沙漠有巨大的商機,當然也要冒一些風險?!?br/>
“風險?對于逐利的商人來說,風險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夠獲得多么豐厚的利潤?!辫F托的語氣之中帶有一些嘲諷的味道,但是不算濃烈,“等到前往亞伯拉罕大沙漠的商團逐漸多起來,我們的計劃就可以繼續(xù)實施了?!?br/>
長桌兩側(cè)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好像是一股輕風拂過疏林,樹葉沙沙作響。眾人在彼此交換著意見和目光,有些人眼底深藏憂慮,也有些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興奮不已,不過他們都小心的沒有談?wù)摰郊s瑟夫?鐵托陛下的真實想法,那個將會在大陸諸國度激起軒然大波的可怖野心。
約瑟夫?鐵托靜靜等待著交頭接耳的聲音消失,這才呼喚仆人,端上一大盤斟滿葡萄美酒的水晶杯,依次放在了眾人的面前。然后他首先擎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美酒。
“現(xiàn)在,讓我們共同舉杯,預(yù)祝計劃順利進行,直至達成那個至高無上的目標!”
血色的晚霞從石砌高窗透入,穿過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上潑灑出第三種顏色。大廳里的眾人跟著傭兵王的動作紛紛舉起面前的水晶杯,一片殷紅色的光芒隨著杯中的美酒蕩漾而起。
“為了至高無上的目標!”十幾條嗓子異口同聲的呼喊起來,聲音在裝飾華美的大廳中回蕩,“我們的王,約瑟夫?鐵托陛下萬歲!”
“為了至高無上的目標?!辫F托微笑,飲下了滿杯宛如鮮血的美酒,然后將水晶杯重重丟在面前的臺階上?!斑@就是膽敢阻攔在我們面前的愚者的下場!”
伴隨著清脆的破裂聲,水晶杯化作無數(shù)細小的碎片,四下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