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shù)日,任青都被送到綴煙晚的住處學習劍器之舞,廂房之中,任青終于在多年后握上了劍,盡管這把劍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武器,只是一個沒有開鋒的華美禮器,可在握上的一瞬間,他在腦海中日夜勾勒的那一片片鮮活劍訣走勢,仿佛就要沖破限制,化為劍氣的跑出來。
廂房之中,劍影流光翻轉如龍,美人長袖做舞,劍發(fā)清越長吟,燭火灼烈,暗香浮動,有時深雪楠都會忍不住坐在一旁觀看,目光晦暗。而每次深雪楠坐于下首觀看的時候,任青都會感到如芒在背,這么長時間以來,她雖然沒有對自己做過任何愈矩的事,可她的那雙眼睛,那莫可名狀的氣勢,總是能在無聲中帶給任青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就仿佛是被盯上的獵物。
這一天任青早早就從床上起來,簡單梳洗了一下就披著件大衣坐在那兒,等著初夏過來帶自己去“練劍”。
這個習慣是第一次在綴煙晚那里握上劍后就一直保持的。
只是今天初夏來的似乎有些晚了,大衣取得是最上等的奇獸料子縫制而成,保暖性奇佳,房內炭爐又是日夜不息,如此一個溫暖如春的環(huán)境,倒是讓任青等困了也沒見人來。
最后,深雪楠帶著一身寒意,推門走入到任青面前。
睜開眼的任青本來還想客氣的打個招呼,可眼前的真是卻讓他的笑容和到了嘴邊的客套話都僵在了那里。
跟在深雪楠之后的人群依次魚貫而入,不大的臥室頃刻擠滿,人群其后有兩名年輕的侍女莊重的托著一個青玉盤,上面放著一個黑色玉石雕成的小盒。
雙手隨著深雪楠的靠近而緩緩握緊,可是那種無力的感覺卻絕望的如同夢魘般席卷了全身,腦子里亂成了一團漿糊,任青雙唇顫抖了良久,可威脅和狠話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今兒是你的大日子,連日從樓主那里炮制出來的青蛇蠱,天下只此一家。”
深雪楠仿佛沒有看到任青突變如死灰的臉色,笑意盈盈的素手輕抬,將兩名侍女共同端著的一翁玉盒輕輕揭開。
僅有成人小指大小的青蛇映入眼中,蓋子揭開后它搖搖晃晃的抬起腦袋,細而快的信子吞吐了一下,發(fā)出極為輕細的嘶嘶聲。
它全身瑩潔翠碧,就如高絕匠師苦心雕琢出來的玉石,搖頭擺尾間不見絲毫冷血動物的冰冷殺氣,更與它在外的兇名絲毫不符。
“青蛇尋血而入,需要在你的腕子上開道口子,是你自己來還是我來幫你?”
深雪楠遞過去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刀,大概是那種塞外湖人游牧用來切割牛羊肉的刀具,沒有帶鞘的鋒刃冷冷的暴露在冬日刺骨的空氣中。
任青盯著深雪楠遞來的短刀,緩慢的抬手接過,呼吸都沉重了不少。
“都到這兒了,我能知道下蠱后會怎么樣嗎?”這些年來任青也在樓內聽過一些青蛇蠱的傳聞,不過版本不一,唯一相同的就是被種下蠱的人最后會死的很慘,甚至生不如死。
“只要你乖,自然是長命百歲,延年益壽。”
其實蠱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單純?yōu)榱司热?,而不是害人?br/>
青蛇蠱最早的版本中,本是一種清除體制毒素和沉積分無的上品延壽蠱術,能讓一個垂垂老朽的老年人再次煥發(fā)出強大不遜于年輕人的生機和活力,只是此蠱制作不易,用得起的人無一不是一方強豪人物,在原有的延壽作用下作了修改,那就是控制青蛇噬主,從而達到控制人心的目的。
深雪楠故意這樣曖昧不清的解釋,就是為了讓任青發(fā)自內心的畏懼這蛇蠱,雖然她說的是實話沒錯,可是這種環(huán)境下,任青會相信才怪!
“昨兒在煙晚那兒還聽她說起過你,有時間你們也可以多走動走動。她可喜歡你喜歡的緊哩!”
嘴里是姐妹般的家常閑話,深雪楠笑意隱隱的輕輕牽起了任青的手,也不知是可以逗弄還是怎的,她將鋒刃擱在任青纖悉的腕子上,好像情人撫弄的緩慢又細致的劃過,刀鋒緩慢的切開血管,有意讓她體會其中的痛苦。
蛇信快速的吞吐了一下,嗅到血腥氣的青蛇一概原先的無精打采,冰冷的豎瞳猛然凝實,嘶嘶聲如萬蛇攢動擁擠,明明才小指長短的一條小蛇,竟發(fā)出這等攝人心神的陰森聲響!
臉色慘白的任青顧不得傷口撕裂,拼命的就要拽回自己的手腕,可深雪楠好像早就料到一般,同樣纖細如玉的手猶如鐵鑄,紋絲不動。
她饒有興趣的盯著任青的眼底深深涌出恐懼與惶惶,隱隱更有一種對自己哀求的意思,心中就此生出一股酣暢的欣慰,電流似得流轉了全身,握著任青的手更加了三分力道:“不過和煙晚比起來,我更想你。”
深雪楠突如其來的異樣并沒有壓倒任青心中的恐懼,他甚至開始有些失控,而這正是讓深雪楠喜歡的,在這風月之地長大的深雪楠見多了男性歇斯底里的瘋狂與骯臟,在她眼里男女在一起九成都不是因為愛,所以她對綴煙晚,對任青才更像是愛一點。
只是深雪楠的愛與尋常的不同,她更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征服欲望,這種征服是那種管束青樓里貞烈女人,用種種手段折磨摧殘之后,把她們奉之為命的東西和信仰一點一點的毀掉,在她們無助凄惶又恐懼的眼神中支配她們的命運和人生,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自命清高不凡的位置一步步拽下來,在自己身邊搖尾乞求生存。
傷口在不停的掙扎中又撕裂開,劇烈的疼痛并沒有阻止任青的失控,反而更加深了心中的恐懼和不安。
這世上有無數(shù)的天才和幸運兒,他們的成長逆襲之路中的種種巧合機遇都足一寫一本小說傳奇,但是任青的人生傳奇中,似乎從來沒有那種臨危不亂,在生死間遞出寶劍的冷靜和悟性。
此刻的任青做盡了一個弱女子能做的一切事情,嘶喊,哭號,求饒,詛咒....
可惜這些都不能阻止剛剛見血而開始興奮起來的青蛇蠱。
那種一寸寸撕裂筋脈血管的感覺僅僅維持的半盞茶時間,聲勢浩大的隊伍在房間中安靜的可怕,因為助紂為虐的她們也沒有見過如此痛苦的入蠱,以往那些三貞九烈的女人們的反抗,鮮少有過這么直接到慘烈地步的。
深雪楠松開了手,任青就想全身沒了骨頭力氣一樣的倒在了地上,渾身汗水淋漓,從那濕透的衣裳上輕易能見到已經開始起伏的曼妙曲線。
那個只是麗色驚人的丫頭,如今已經在樓內調教成了一個輕熟可摘的果實。
深雪楠的目光在其上晦明不定,不知在心中盤算著什么,往日里風情萬種的眼眸此刻只見幽深。
任青倒在地上,痛苦的蜷成了一團,口中不時發(fā)出低低的呻吟,就連一直冷眼旁觀的眾多侍女,此刻也面露驚悚之態(tài),往日里她們也聽過知道些青蛇蠱的可怕,真親眼見到這種痛苦時,心中不免有些震撼和恐懼。
好像過了一輩子那么長,青蛇蠱在血脈中的吸食終于漸漸轉為平靜,任青仍在不時抽搐,連同呼吸都在顫抖。
“打今兒起,我就叫你一聲任師妹,算是青衣樓人,事成之后可以還你自由?!?br/>
深雪楠帶著一眾侍女魚貫而出,沒了壓制的惜福,手腳并用的沖了過來,面對意識模糊的任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下手。
“阿青.....你沒事吧?”不管平時如何的堅強樂觀,此時此刻的惜福帶著哭腔,嗚聲咽咽。
任青睜開了眼,原本無神的眸子過了半晌才緩緩恢復了幾分神采。
“我想聽你吹笛了,你吹給我聽吧?”
丫頭抽抽噎噎的將舊笛放在嘴邊,細長的手指在音孔間靈動依舊,只是不穩(wěn)的氣息幾不成調,她努力調整著,漸漸停止了哭泣,房間從一開始的愁云慘淡,慢慢轉化為了那曲調的平和。
任青勉強撐著虛弱好像大病一場的身子起來,倒了杯冷茶,靜靜合上雙眼,仿佛在屏息傾聽。
其實她此刻雙耳雷鳴嗡響震震,半點聲細也聽之不覺,哪里還能聽清楚丫頭的笛聲?
可是抵抗青蛇蠱入體的痛楚已經耗盡了她的心力和忍耐,此時此刻再也沒有那么多力氣去安慰哭泣惶恐的丫頭了。
一曲終了,丫頭放下唇邊舊笛,氣息平穩(wěn)不在抽噎,只是雙目依舊通紅,水光瑩瑩的望著任青。
窗外飛鳥振翅而起,那是被笛聲吸引來駐足的飛鳥。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任青舉杯:“江湖英雄再會!”對著擔心的丫頭遙遙做了個豪爽的一口干掉的滑稽動作。
仿佛又見到了那個當年從村子一路輾轉近千百里而來的那個神采飛揚的任青,丫頭想到那些趣事,破涕一笑。
任青仰起頭,大口飲下杯中冷茶,如咽火炭。
那些有關英雄的承諾和夢想,從帶著惜福從村子里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那種英雄,那種夢...
世人永遠只能看見他的背,所以看不見他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