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鏢頭這回把鏢丟在了小孤山。是一場(chǎng)暴風(fēng)雪讓楊鏢頭的鏢隊(duì)迷了路,三天三夜也沒有走出小孤山。就在楊鏢頭窮途末路時(shí),盤踞在小孤山的胡子頭馬大棒子帶著一群小胡子沖將下來,沒費(fèi)啥事便把鏢劫到了山上。
那時(shí),楊鏢頭已掄不動(dòng)砍山斧了,他騎在那匹毫無氣力的馬背上又饑又餓,眼冒金星,別說讓他們舍死拼殺,就是喊上一聲也沒有氣力了,廣泰和眾鏢師幾乎被凍僵在馬背上,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馬大棒子把一車鏢劫走。
馬大棒子鐵嘴鋼牙地留下話,讓楊鏢頭送三十兩黃金,沒有黃金把四閨女送上山也行,否則休想要回鏢。
廣泰并沒有灰心,在這過程中他一直在琢磨事,三十兩黃金他們拿不出,讓楊四小姐上山也是不可能的,只有一條,那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換鏢,他深知,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能和胡子硬碰硬。想到這,他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我去贖鏢!
廣泰的話讓楊鏢頭打了個(gè)冷戰(zhàn),誰都知道空手贖鏢,九死一生。惹惱了胡子,他們可啥事都干得出來。
楊鏢頭不想說什么,當(dāng)他看到廣泰那堅(jiān)定的目光,他知道說什么也沒用了。凡是吃押鏢這碗飯的,沒有一個(gè)是軟骨頭的,揮戈馬上,性命就別在腰帶上。死對(duì)他們來說眼皮都不會(huì)眨一下。
在一旁哭泣的楊四小姐此時(shí)也停止了哭泣,她一把抱住了廣泰,生生死死地說:哥呀,你不能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是讓我去吧,三個(gè)姐都去了,我這一去,以后胡子也不惦記了。
楊四小姐的話讓廣泰的心碎了,他早就想過了,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他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楊四小姐被送給胡子,沒有了楊四小姐,那他的生還不如死。
廣泰站起身把楊四小姐的眼淚擦去,輕輕淡淡地說:哭啥,哥一準(zhǔn)能把鏢要回來。
廣泰跪下了,跪在了楊鏢頭和楊四小姐面前,硬著聲音說:廣泰只要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打四妹的主意。爹呀,妹呀,我走了。
說完廣泰就走了,廣泰赤手空拳,只騎了匹老馬。
清醒過來的楊鏢頭,追出門外,廣泰已消失在夜色中了,只剩下幾聲清冷的馬蹄聲殘留在耳際,楊鏢頭沖著暗夜蒼涼地喊一聲:廣泰呀——
楊鏢頭幾次丟鏢,馮森都知道,論輩分楊鏢頭是他的師叔,他是楊鏢頭看著長大的。楊鏢頭和父親的情義比山高比水長,楊鏢頭遇難他不能袖手旁觀,哪怕傾家蕩產(chǎn)也要幫助楊鏢頭度過難關(guān)。
馮森找到楊鏢頭說:叔哇,我還有些積蓄,咱們兩家湊一湊,咋的也能還上鏢。
楊鏢頭聽了馮森的話,心里極不是個(gè)味,他知道馮森這是為他著想,但他自己不能打自己的臉。開鏢局的人信譽(yù)第一,靠別人資助過活,還有什么信譽(yù)可言呢?他死也不能接受馮森的援助,就是把女兒送上山,他也不能借別人一文錢。楊鏢頭就說:侄呀,你的好心我領(lǐng)了,叔還要把鏢局開下去,就是賣兒賣女叔也要自己還這筆賬。
馮森了解楊鏢頭,這是個(gè)硬漢子,寧折不彎,牙掉了往肚子里吞,也不會(huì)吐出來讓別人看到,他崇敬楊鏢頭就像敬仰父親一樣。楊鏢頭的三個(gè)女兒前赴后繼地走上了山,馮森對(duì)楊家的女兒刮目相看,他同樣敬重她們,他感嘆楊鏢頭生了這些有血性的女兒。當(dāng)馮森得知廣泰獨(dú)自一人去贖鏢時(shí),他也同樣在為廣泰揪著心。
小孤山的胡子馬大棒子做夢(mèng)也沒想到廣泰會(huì)單槍匹馬地來贖鏢,把話說白了,廣泰要來渾的了,要用自己的命來贖鏢。以前也曾有過這樣的例子,用男人的豪氣和置生命于不顧來征服胡子。這樣成功的例子卻很少,胡子就是胡子。
廣泰的舉動(dòng)讓馬大棒子感到吃驚。
馬大棒子還是把廣泰讓進(jìn)了自己那間木格楞屋里,炕下的木棒子,嗶碌有聲地燃著,馬大棒子把身上的光皮羊皮襖脫了,袒胸露背地坐在炕上,他的前胸和后背,深深淺淺的刀疤和槍傷歷歷在目。廣泰坐在馬大棒子對(duì)面,這時(sh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有兩個(gè)小胡子從炕上掏出一堆紅紅的炭火,裝在盆里,那盆炭火最后就放在了廣泰和馬大棒子中間。
馬大棒子把一雙手放在炭火上,翻來覆去地烤,一邊烤一邊說:小子,算你是條漢子,要不,我早就一槍把你崩了。
廣泰吸了口氣說:還我鏢!
馬大棒子就又說:金條帶來了么?
廣泰說:我沒有金條。
馬大棒子還說,沒有金條,四丫頭能上山也行。
廣泰就笑一笑說:四小姐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咋能給你呢?
馬大棒子的臉就黑了,再也不說話,從褲腰里拔出煙袋,又從煙荷包里挖出一袋煙。廣泰這時(shí)不失時(shí)機(jī)地用手指從炭火盆里夾起一塊燃著的炭火送到馬大棒子面前。馬大棒子看了眼廣泰,最后還是把煙袋湊過去,點(diǎn)著了煙。廣泰并沒有把炭火丟到炭火盆里,而是擼起褲腿,把炭火放到大腿上,炭火正紅,在皮肉上“茲茲”地響。做完這一切,他才把眼皮抬起來,看著馬大棒子深一口重一口地吸。
馬大棒子慢條斯理地磕掉煙鍋里的煙灰,又挖一袋新煙。廣泰這才把那個(gè)炭火扔到炭火盆里,又用手抓出一個(gè)新炭火,再一次遞過去,這次馬大棒子沒有猶豫,很快就把煙點(diǎn)著了,同上次一樣,廣泰又把炭火放到腿上。
馬大棒子一連抽了十三袋煙,廣泰就為馬大棒子點(diǎn)了十三次火,滿屋已是燒焦的人肉味了,汗珠子早就從他腦門子上落下來,可他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終于,馬大棒子磕了煙袋說話了:沒有四丫頭,說啥也不行,我不能白白地讓你把鏢帶回去,這話傳出去,好說不好聽,以后我還咋在小孤山混呀!
廣泰仍不說什么,就那么認(rèn)真地看著馬大棒子。
馬大棒子咳了一聲,他是被那焦煳的人肉味嗆的。
這時(shí),天已經(jīng)黑了,一個(gè)小胡子給馬大棒子送來一只剛逮住的山雞。馬大棒子動(dòng)作麻利地幾下就把毛拔了,然后把山雞扔到氣勢(shì)洶洶的炭火上。不一會(huì)兒,山雞就被烤熟了。馬大棒子又從地上端出一壇子酒,一邊喝酒一邊吃肉,他把一只雞腿遞過來,沖廣泰說:吃吧,吃完你就下山,要是走不動(dòng),我就讓人把你送回去??茨闶菞l漢子,要不,你這么耍我,我早就把你剁成肉醬了。
廣泰沒接馬大棒子遞過來的雞腿,而是把自己的衣袖擼了,說道:我不吃你的肉,我的肉早就帶來了。
廣泰說完就一口把自己的手臂咬了,吃雞腿似的吃自己,一邊吃一邊說,真好吃,要不,你也嘗一口?
說完把自己血淋淋的手臂遞給了馬大棒子。馬大棒子的身體向后躲了躲,甩了雞腿道:媽那個(gè)×,你別逼我。
廣泰就笑一笑道:我沒逼你,不吃拉倒,我自己吃。媽的,沒想到人肉這么好吃,要是早知道這么好吃,老子早就吃了。
馬大棒子閉上了眼睛,從廣泰上山那一刻起,他就有些喜歡上了廣泰,生死不怕,他就欣賞這樣的爺們兒。
廣泰瘋了似的吃自己,呱呱呱呱的,他一口又一口地吃著,仿佛在吃仇人,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滿屋子里都是一股血腥氣。
馬大棒子在心里說:操他祖奶奶,咋讓我遇到這么個(gè)亡命徒呢。
馬大棒子終于睜開了眼睛,他一睜眼睛就“哇——”的一聲吐了,他一邊吐一邊說:小子,你有種,你比胡子還胡子,算我倒運(yùn),鏢你帶回去吧。
下山前,馬大棒子叫來人把廣泰血肉模糊的手臂包了。臨走,廣泰中馬大棒子深施一禮道:兄弟這次算欠你的,日后有機(jī)會(huì)一定還你。
馬大棒子也動(dòng)了真情,沖廣泰說:兄弟日后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就來找我。
廣泰橫下一條心終于從胡子手里要回了鏢。廣泰把一車鏢押回來時(shí),驚動(dòng)了許多人。他們尾隨著鏢車一直來到楊家門前。傻了似的楊鏢頭,做夢(mèng)也沒想到廣泰會(huì)把鏢要回來,廣泰看到了楊四小姐,他蒼白地笑了笑,便一頭栽倒在楊四小姐的懷里。
廣泰就是在那一刻一舉成名的,也是從那一刻他走進(jìn)了楊四小姐的心里。城外的大小綹胡子都知道有個(gè)廣泰。
也是從那天起,馮森對(duì)廣泰刮目相看,英雄惜英雄,也屬常理。
廣泰傷好之后,馮森親自上門,提出了兩人結(jié)成磕頭弟兄。廣泰也早就欽慕馮森,于是兩人一拍即合,跪拜在一起,說了許多海誓山盟的話。
如果不發(fā)生后來的變故,什么都不會(huì)有,正是后來的變故,廣泰、楊四小姐、馮森三個(gè)人的命運(yùn),就糾糾纏纏地扯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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