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倒是父親，高居右相之位，若有心作亂，絕對能在大秦掀起血雨腥風(fēng)。

    一比較，她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臭魚爛蝦。

    羋華抿抿唇，要不，她干脆躺平吧。

    “如此最好。”蓀歌將杯盞中涼透的水一飲而盡。

    羋華一言難盡，報復(fù)似的揶揄“父親，涮過手指的水，分外香甜可口嗎？”

    蓀歌：……

    羋華遲來的叛逆期到了？

    咽都咽下去了，難不成還吐出來？

    羋華不嫌惡心，她還嫌惡心呢。

    “華兒，老父親的心被傷的拔涼拔涼?！?br/>
    “聊不下去了。”

    蓀歌玩笑道。

    就在蓀歌起身，即將跨過門檻時，羋華幽幽道“父親，咸陽羋姓族人，當(dāng)真能平安終老嗎？”

    羋華從不是什么繡花枕頭，也不缺敏銳的政治嗅覺。

    以往，是她自欺欺人不愿深想，心存僥幸，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可剛才，既然父親把大王理想天下大勢直白袒露，逃避就不再有意義。

    華陽姑奶奶和父親，所代表的楚系，還有一個名稱，那就是外戚勢力。

    如今的大秦朝堂上的確是楚系勢力獨領(lǐng)風(fēng)騷，甚至一眾大秦老勛爵都暫避鋒芒。

    但她更知道，大王繼位后的大秦朝堂，并不是一開始就只有盤根錯節(jié)的楚系勢力。

    大王尚未親政前的十年光陰，秦國朝堂的話語權(quán)被以呂不韋趙太后為首的趙系勢力、先王生母夏太后和成蛟之母韓國夫人為首的韓系勢力、華陽姑奶奶和父親為首的楚系勢力分割。

    大王被處處桎梏。

    夏太后離世成蛟作亂，趙系勢力趁他病要他命當(dāng)機立斷打擊消滅秦國朝堂上的韓系勢力。

    而后，大王親政之際，在趙系勢力和楚系勢力之間選擇了楚系。

    借長信侯嫪毐之亂，鏟除呂不韋，逐趙太后出咸陽遠(yuǎn)離權(quán)勢，至此趙系勢力被連根拔起。

    秦國朝堂上的外戚，楚系一枝獨秀。

    可還有一句話是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對外戚，大王當(dāng)真能心無芥蒂全然信任嗎？

    趙系韓系勢力的下場，會不會就是咸陽羋姓的前車之鑒。

    尤其是在一統(tǒng)天下攻滅六國的緊要關(guān)頭，大秦的朝堂應(yīng)該只會需要秦王一道聲音。

    或許，消滅錯綜復(fù)雜的外戚集團(tuán)，也是大王統(tǒng)一棋盤上的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咸陽羋姓，會是例外嗎？

    她是大秦國夫人，她的父親高居相邦之位，她的兒子乃秦王長子，翻涌如潮水的風(fēng)云變幻會繞著她們而行嗎？

    蓀歌的腳步僵在原地，就像是灌了鉛一般，久久難以抬起。

    羋華的擔(dān)憂，她何嘗不知。

    今時之昌平君，終究不似曾經(jīng)中車府令趙高。

    權(quán)臣。

    外戚。

    尤其還是出身敵國身負(fù)王族血脈的外戚。

    這些字眼，于一個雄霸天下的千古一帝來說，都是阻礙。

    與天下一統(tǒng)相比，是那么微不足道的犧牲。

    更莫說，楚國貴族不見得會眼睜睜看著咸陽羋姓在楚國滅的危難關(guān)頭置身事外。

    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拉下水解楚國之危呢。

    一直以來，她都深知用自身的周全賭別人的良心是一件愚蠢至極的事情。

    可現(xiàn)在，她正在身體力行這件事。

    “華兒，無人能阻擋大秦了?！?br/>
    “你只需記得，你是大秦的羋華，你食的是大秦的粟米，你著的是大秦的錦絹，你飲的是大秦的山泉，自出生到現(xiàn)在，腳下所踏之地，都是大秦的山川?！?br/>
    “你的父親，生于秦長與秦?！?br/>
    “你，你的兒子，亦如此。”

    “你與荊楚的羋，并無甚干系。”

    “秦楚真正交鋒的那一天，勢必會有楚人想方設(shè)法暗入咸陽求為父求你求那些族人，求不成，也不排除會使些陰謀詭計，你心里該有數(shù)。”

    “若想獨善其身，就應(yīng)該徹底不插手?！?br/>
    “更不要試圖螳臂當(dāng)車?！?br/>
    “否則結(jié)果只有一個，螳螂碾的粉碎，車輪依舊前行?！?br/>
    “大王會善待你的?！?br/>
    在秦王嬴政的心里，只要羋華不背叛，就永遠(yuǎn)是他的妻。

    羋華睫毛輕顫，眼神落寞，就好似冬日寒風(fēng)里的瑟瑟枯枝，不聞生機。

    現(xiàn)實，永遠(yuǎn)只會比想象的更無力。

    “那父親呢？”

    “父親能全身而退嗎？”

    羋華的聲音里有微不可察的哽咽。

    蓀歌揮揮手“為父必能長壽?！?br/>
    說實話，死多了，她還真就死習(xí)慣了。

    老死橫死，反正都是死，大差不差的。

    說不定，還能成為政哥心里早死的白月光。

    誰說糟老頭子不能成為白月光了。

    羋華蹙眉，有些不理解自家父親的底氣。

    要知道，呂不韋倒臺后，大王曾去信“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于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br/>
    信一去，呂不韋不想死也得死。

    “華兒，為父給你分享一個長壽秘訣。”

    蓀歌一臉神神秘秘。

    羋華下意識的傾耳。

    “保持呼吸，不要斷氣。”

    羋華：!?(_;?

    “父親還真是幽默。”

    羋華心想，有時候一個人面對父親也挺無助的。

    “不好笑嗎？”蓀歌反問。

    “少憂思，憂思容易變老?！?br/>
    羋華嘆息，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

    有人焦慮惶恐，有人還講笑話。

    “父親，您是不是這里受傷了？”

    羋華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頭。

    “切莫諱疾忌醫(yī)，還是尋醫(yī)師診治一番吧?！?br/>
    蓀歌愕然。

    羋華說她腦子有??！

    這女兒，不僅長得美，還關(guān)心她。

    只要她自我PUA速度夠快，悲傷氣憤就追不上她。

    “華兒，為父是想讓你放寬心?！?br/>
    “為父早就看清局勢想明白了，絕不做大王的絆腳石，就算一定得是石頭，也必須得做大王的踏腳石，一步步助大王實現(xiàn)畢生理想?！?br/>
    “所以，為父從不惶恐。”

    羋華：……

    “父親，您是羋姓熊氏，身體里流淌著一半楚考烈王的血脈，這本就是不容忽略的問題?！?br/>
    她是真的擔(dān)心父親在大秦的朝堂上尸骨無存。

    “可為父的身體里也流淌著大秦王室的血脈?！?br/>
    “這也是不容忽略的?！鄙p歌沉聲。

    “水到絕處是風(fēng)景?！?br/>
    “人到絕境是重生。”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風(fēng)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