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棄看著眼前的男子如此大笑，心里有種莫名的好奇。是什么樣子的人居然會因?yàn)槿龓煾盗嗳邕€活著而高興，天下的人，上到各國君主和各國丞相，世間之人如道家修士，佛門僧人，讀書人儒家也好，法家也好，就連三師傅自己門中的縱橫家都是對于妖孽柳相如欲殺之而后快。

    現(xiàn)如今倒是有個讀書人卻覺得自己的三師傅能活著就是天大的幸事，難不成他倆有什么不可語人言說的事？

    想到這，張棄悠悠地說：“柳先生認(rèn)識我家?guī)煾?？?br/>
    “師傅？”柳三變走到了張棄對面，開始細(xì)細(xì)打量起來對方，然后用手掌拍著自己的腦門說：“對，對，對。我早就應(yīng)該猜到，除了柳相如誰還能教出來和他一樣對胃口的人來?！?br/>
    說罷將原本拿到自己跟前的酒杯倒上酒又遞還給張棄，笑著說：“既然是柳兄的徒弟，那么豈能不喝酒。不然不像話啊?！?br/>
    張棄也不在意這些，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發(fā)現(xiàn)這酒沒有上次來鳳翎閣喝的那么烈，有種淡淡的桃花香氣和話梅味道。仔細(xì)品品，還有些甘甜，他頓時覺得當(dāng)時在樓下，這老鴇子肯定是偷摸換了。

    可他哪里知道，老鴇子這種心思縝密的人，打一開始就聽出了他們父子倆的言語中帶著秦地口音，便擅自將原本南國的黃酒換成了秦地人喜歡的苦酒。一方水土一人，酒也是如此。秦人飲秦酒，再合適不過了。

    “那我就尊稱您一聲柳叔好了，畢竟您和我?guī)煾敢彩瞧捷??！睆垪壧鹁票拖刖淳啤?br/>
    剛剛端起酒杯，便被柳三變單手壓了下去。柳三變搖了搖頭說：“你這就有些不像了，你師父可不計(jì)較這些。要是遇到合得來的人，無論是耄耋老者，又或是垂髫頑童，他都以兄弟相稱。他說這叫什么忘年交。倒也貼切，今日，咱倆也是忘年交。”

    柳三變說完這些，才緩緩抬起壓著張棄舉杯的手。拿起自己的酒杯撞了一下，說：“敬張小兄弟?！?，說罷一飲而盡。

    張棄會心一笑，學(xué)著柳三變的樣子也是一飲而盡。

    “柳大哥，我?guī)煾刚f你是有大才的。我一直在想什么樣的人是有大才，等到了金陵才有所頓悟，能將男女之情寫的如此好的人，想來其他事情也是不差的?！睆垪壧拐\的說出自己的想法，在他心里，萬物皆是想通，畢竟聰慧之人做任何事都必然是做的極好的。這無關(guān)熟識，東西都可以學(xué)和琢磨，可是這腦子和性子卻是不能學(xué)的。

    奉詔填詞的柳三變雖被碰觸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沒有計(jì)較，畢竟這幾年在金陵這個地方他算是想明白了。

    “其實(shí)你大可不必這樣，這樣子反倒是顯得有些虛偽了。你師傅曾經(jīng)說過這樣一句話，那些名家詩句都是在女子肚皮上寫出來的。當(dāng)時我只覺得荒唐，現(xiàn)在想來竟然也有幾分貼切?！绷冋f完竟然又是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這讓張棄有些糊涂了，畢竟是小孩子，有些事即使從柳相如那聽去了些七八，沒有設(shè)身處地又怎么會明白？

    “我第一次見你師傅的時候，正在學(xué)堂內(nèi)聽我的先生說著當(dāng)年王家圣人的道理，說什么天地君親師，說什么君為臣綱，國為民綱?！?br/>
    柳三變說到這搖了搖頭接著說：“那時候我們只覺得讀書人若是有朝一日為臣子，理應(yīng)如此。但是門口一個衣服有些破舊的年輕人像是偶然路過，聽到我的先生說到這，竟然冷笑了一聲。這使得我的先生與之爭吵起來，說他有辱圣人。他笑了笑也不去和我先生辯駁，只是看了看學(xué)堂內(nèi)的圣人雕像又看了看坐在學(xué)堂內(nèi)的我和我那幫子同窗們，搖了搖頭。之后就自己一個人跑到學(xué)堂邊上的石頭上睡了起來?！?br/>
    張棄忙不迭的詢問：“然后呢？”

    “別急啊，來，再喝一杯，這故事得配酒?！闭f罷柳三變伸手又是給張棄空了的酒杯倒?jié)M了。

    看到張棄喝下酒水，柳三變這才慢悠悠地說：“當(dāng)時其余同窗連同先生在內(nèi)，都覺得他是個瘋子或者是個傻子。只有我覺得他有些意思，于是我在先生講完課業(yè)之后，跑了過去，推醒了他。問他剛剛那聲笑是什么意思，搖頭又是什么意思。他可能是覺得有些煩，或者擾了他好夢，只是告訴我了幾句話。”說到這，柳永自己回憶了一下說：“君為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國為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彪S后又是一杯酒下肚，柳三變只覺得剛剛那句話足夠自己喝上幾杯。

    “這，倒是新鮮?！睆垪夒p手托著腦袋，伏在桌上。

    “新鮮？不，我只覺得是當(dāng)年王家圣人話中本就是這個意思，只是沒說出口罷了。然后我就問他，他怎么知道。他翻了個身不耐煩的說是王家圣人親口說的，都是那幫子儒家后生為了迎合君王改的。我當(dāng)時覺得，這個人說話有意思。說不定也是哪家的賢人又或是什么道家的修士?？墒撬粋€翻身，南國特有的紙張印做的書籍掉了出來，書名我現(xiàn)在還記得，叫做《春宵夜夢》?！绷儞u了搖頭，笑道。

    “《春宵夜夢》？難道是如同龍虎山周莊真人一樣的夢蝶？”張棄恍恍惚惚之間問道。

    “夢蝶？周莊先生要是知道了非得氣死過去?！绷兟牭竭@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是一本坊間的艷情話本而已?！?br/>
    張棄聽后也是笑了起來，用手撐起了頭，這倒是滿符合他那個三師傅的性格。

    “我當(dāng)時就覺得，我是聽了瘋子的胡話?？墒撬麚炱鹆藭戳丝次?，只說了一句，天下書籍都一樣，圣賢書罷了，圣賢書罷了?！睍r隔幾年的柳三變像是對當(dāng)年柳相如的話表示認(rèn)同，說到圣賢書的時候竟然也點(diǎn)起了頭。

    “是一樣，”張棄可能是喝的有些多了，借著些酒氣接著說：“師傅說過，天下的書都一樣。都是寫書之人記下心中所思，抒發(fā)心中情懷。借物詠志，借事抒懷罷了。既然都是人，那么所思所想那就都一樣。不分高低，不分高低?！?br/>
    南國的酒雖然不烈，但是對于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來說，多喝幾口難免還是會有些醉人的。

    柳三變也沒去管有些微醺的張棄，自顧自的說起了以前的事情。

    當(dāng)時柳三變只覺得的這個大自己幾歲的人或許是有些好面子，怕自己的那些骯臟事情被別人知道，隨口說的那些道理。同窗叫了一聲柳三變當(dāng)時的名字柳永，喚他趕緊一同回家。

    聽到柳永兩個字的柳相如突然站了起來，拉住了柳永。打量了好久哈哈大笑起來，然后一直說：“你的艷福我羨慕的緊啊?！濒[得當(dāng)時的柳永覺得自己肯定是遇到瘋子了。

    直到第二天，柳永發(fā)現(xiàn)那個瘋子還在學(xué)堂外面，像是在等什么。直到自己出來，柳相如這才走了過來，與之前不同的是，手中拿了兩壺酒。

    “我不喝酒?！绷勒f到。這讓柳相如愣了一下，連連稱奇。何時那個醉臥金陵的柳三變不喝酒了？柳相如想了想說：“你喝點(diǎn)，喝點(diǎn)我跟你講講你先生沒和你說的那些道理?！?br/>
    也許是柳相如太過于熱絡(luò)，弄得柳永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者柳永心中還是想聽聽眼前這個人想說些什么道理，于是拿起酒壺，喝了一口。只覺得辣嗓子的柳永，咳嗽了幾聲，趕忙喘了幾口氣。眼睛直直瞪著眼前的男子，就差說出“你趕緊說”這幾個字了。

    柳相如不急不慌的撿起地上的樹枝，用衣服擦了擦一頭，用另一頭在地上寫起了字。

    柳永看著地上九國文字寫的“君”字好奇不已。剛想問是什么意思。

    柳相如說：“你看，九個國，九種君字。煩不煩？從古至今，多少學(xué)問，就在這九種文字相互之間傳承至今，又有多少文字被那些不通他國文字的人誤解？”說罷將其他八個文字都一一用腳抹去，獨(dú)留下秦國文字的“君”字。

    柳永皺了皺眉，看著眼前的人說：“你是法家？”

    柳相如搖了搖頭說：“我不是，我也做不來法家。畢竟韓君在前，世人都不敢。但是，這卻是利于百家的?！?br/>
    柳永略有所思說：“可是牽扯的太大了，很多人不會答應(yīng)?！?br/>
    “那就只能這樣了?！闭f罷柳相如指了指地上只剩下一個的“君”字，看著眼前的讀書人，

    柳永只覺得心中悸動，慌忙喝下了剩下的酒，這才壓下了心頭的恐懼。一統(tǒng)，這怕是他今生聽過最荒唐的話。

    “你是誰？”柳永看向眼前的人，眼神中有些興奮，有些害怕。

    “我？柳相如?！闭f到這，柳相如將手中的酒遞給了柳永，示意柳永接著喝。

    “難怪了，這就合理了?！甭牭竭@名字，柳永反倒是不奇怪。畢竟這些不合大道的言語從一個妖孽嘴里說出來，便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于是這一天，兩人酩酊大醉，大談心中所想。

    十五歲的柳永說以后要去南國廟堂之上將今日之事說于君王。二十四歲的柳相如卻說，哪有什么廟堂之上，只有姑娘肚兜和金陵的勾欄小曲罷了。

    第二天酒醒的柳相如走之前想要叮囑柳永以后不要喝的太多，但是想到如果不喝酒哪會有以后的白衣卿相便收回了口。

    柳三變坐在桌子前，看著眼前已經(jīng)睡去的張棄。緩緩道：“愿你不像我這般?！?br/>
    柳三變只是無奈才成了柳三變，他也想像柳相如當(dāng)日說的那樣君不正，臣投他國?？墒撬霾坏剑?yàn)樗冀K是南國的柳永。

    被小廝送回客棧的張棄在進(jìn)到客棧客房之后，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坐在桌邊畫圖的張潛說：“干爹，你說這天下的君字是不是太多了。”

    張潛沒說話，看了看自己這個干兒子。緩緩地說：“這天下，最后只會剩下秦篆。這是我秦人一直堅(jiān)信的道理?！?br/>
    張棄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自懂事以來，母親就在無人之時告訴他以后要做秦國的王。他也是像今日這般似懂非懂，直到那一夜跪在太廟直到清晨。他才懂了母親的意思，那時候的他便發(fā)誓，將來一定要做秦國的王，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哪怕是自己的母親。

    況且自己的母親也想看到自己成為秦國的王，這一點(diǎn)他很清楚。不然也不會因?yàn)樽约阂痪湓?，就甘愿離開人世。

    送走張棄的柳三變，看著窗外。覺得，自己好像應(yīng)該離開了，畢竟這金陵他待得有些膩了。

    衛(wèi)國都城的驛館里，公子張稷坐在床前。床上的張社突然從夢中驚醒，這已經(jīng)是今晚的第三次了，這使向來是以哥哥身份照顧弟弟的的張社有些難為情。

    自從到了驛館，有些仆人便偷偷告訴他兩外面的局勢，當(dāng)聽到諸國合縱聯(lián)合的消息時，張社顯然是有些吃驚的。雖然父王曾經(jīng)說過，沒幾年就會回去?？墒撬拢伦约夯夭蝗?。

    雖然平日里自己喜歡練武，但是顯然是心思都放在了練武上。張社并不懂得父王的含義，而弟弟張稷在這方面倒是顯得有些聰慧了?？墒窃谛l(wèi)國的他也不敢和兄長說的太多。

    于是自己能做到的只能安慰自己這個兄長。

    “你說，我們都是這樣了。在外游學(xué)的棄弟弟會不會比我們更加危險？”張社問道。

    “他？應(yīng)該沒什么事，除非他現(xiàn)在在南國的話，恐怕會有些麻煩？”張稷擦了擦哥哥頭上的汗說。

    “南國不是娘親的家鄉(xiāng)嗎？怎么會有麻煩？”張社有些好奇。

    張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張社，最后指向腳下。

    “南國國舅莒南公？”張社看向自己的弟弟，像是想印證什么？張稷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一夜，張社心中有些焦慮，更加難以入眠。而張稷則是如往常一樣，只是心中想著，這個野種可別死了，否則以后的秦國廟堂會很無趣呢。

    十天之后，金陵的鳳翎閣，一個小廝敲打著二樓房門。張鶯鶯急急忙忙的跑下床，嘴上罵著小廝。

    一打開門，小廝連忙道喜說：“恭喜張姑娘，賀喜張姑娘。有人來給您贖身了，一會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