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春四月花飄散，艷冠群芳是牡丹,

    去得天戈書齋送去兩幅桃李花卉圖的昌媽媽一回宅院,就到內(nèi)室,來到霍青玉的面前,遞上一張灑金飄香印著牡丹花紋的請?zhí)?，稟道“少夫人,天戈書齋的掌柜又下帖了。說是他們的東家秦三少將會在這月下旬舉辦牡丹賞花會。天戈書齋已廣發(fā)了請?zhí)?，邀請全城有名望的文人雅士和才學(xué)之士去他的西園賞牡丹。掌柜的要我問問你，少爺何時探親歸來,到時能不能參加他們少東家舉辦的賞花會，”

    這一類文人之間的賞花會,乃屬一種高雅地社交往來,就是讓一些飽學(xué)之士和才子學(xué)子，聚在一起吟詩作賦?？煞奖憬Y(jié)交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可混個臉熟擴(kuò)展人脈。真有真材實(shí)料之人更可借機(jī)一展自己的才華以便提高自身的知名度。

    坐于椅子上的霍青玉，頭插一根銀簪，素面朝天，穿著一身寬松的青綠色衣裙，手里拿著一根針在縫制一只嬰兒穿的白棉襪。她手中針線來回穿梭不停，看也不看請?zhí)谎?，道“帖子擱桌上，明日早你再去一次天戈書齋回掌柜的話，該說什么我想不要我教你了吧?！?br/>
    少夫人的肚子已滿九月，隨時要生產(chǎn)，賞花會，她當(dāng)然是不能參加了！

    “是，老奴省的?！辈龐寢屳p嘆一聲，將手上的請?zhí)庞跁烙医嵌询B了二三十本的書籍上。

    自從一月前，少夫人莫名其妙的暈了一次后醒來，她就發(fā)覺少夫人變了。變的沉默寡言，她也不再練字，除了偶爾畫一兩幅畫，常常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或是坐在玻璃窗邊，撫著自己的肚子，神情木納的看向遠(yuǎn)方，像是看著什么，又像是等著什么。

    翌日午時，張明峴居住的院落，雪四在向張明峴稟報(bào)新探來的消息，“大人，天戈書齋的掌柜說，住在南街小柳巷的李公子還沒探親歸來，參加不了他少東家秦三少這月下旬舉辦的牡丹賞花會。我打聽到了，這個姓賈的少夫人懷著身孕從未出過宅門，她身邊侍候的兩個女仆，一個老婆子年約五十歲叫昌媽媽，一個小丫頭十四歲叫平安。我去衙門戶籍部問過，住在南街小柳巷的新入戶李公子幾月來沒申辦過出城的路引文書，兩大城門的守衛(wèi)所，我也去仔細(xì)的查過，翻遍了城中出城遠(yuǎn)行之人的記載冊，其中并無李公子出城過的記錄?！?br/>
    張明峴把玩著手里青碧色的魚形玉佩，對著雪四吩咐道“我還要最后確認(rèn)一下，你去查一下南街小柳巷的宅院是經(jīng)過那個人牙手轉(zhuǎn)賣給李公子的，一查到人，馬上把人帶到這里來?！?br/>
    于是，兩個時辰后，由雪四親自相請，將魯牙保請到這個院落的書房里。

    站在書房已有一盞茶功夫的魯牙保，低眉垂目，時不時的抬眼望著背對著他，看不見面目，穿著一身玄衣，頭戴白玉冠，拿著筆在作畫的年輕男子，緘口結(jié)舌，幾次想發(fā)問，皆都說不出話來。

    他身后自稱名叫小四管事的娃娃臉男子，請他進(jìn)這書房，就開口要他稍等一下，他家大少爺在作畫，作好畫就和他談事情。

    說是有生意找他談，把他人請到這，一口茶都不請他喝，就讓他傻站著，這算什么事兒啊？魯牙保心中暗暗叫苦，再也等不得了。他轉(zhuǎn)身，朝著身旁三四步遠(yuǎn)的小四一抱拳，輕聲告辭道“你家少爺在忙，小老兒就不打擾了，先回了?！?br/>
    雪四嘻嘻一笑，道“魯牙保，急什么，我家少爺馬上作好畫了，你再等一會?！?br/>
    還要再等一會？魯牙保嘴巴張了張，剛想說他還有急事要辦，下次再來拜訪等等的場面話，無意中瞄到他掛于腰側(cè)露出半個靛藍(lán)色縷金波紋的錦綉袋，心中一抖，話鋒急轉(zhuǎn)，道“等一會無妨，小老二不忙?！?br/>
    這個叫做小四管事的人，腰上掛著的靛藍(lán)色縷金波紋的錦綉袋，可不是一般普通人可以隨便系在腰上的，原來這屋里的兩個男子皆是公門中人。

    民不與官斗，尤其是他們這些在牙行混飯吃的牙人，操著是賤業(yè)，私下時常干著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最忌諱與公門中人打交道。

    魯牙保此刻已不敢暗中叫苦，而是膽戰(zhàn)心驚的想著，自己近年來私底下與人合伙接手的幾個銷贓的大買賣，其中出了什么紕漏不成？

    正當(dāng)魯牙保絞盡腦汁，想著自己干過的一些隱秘事，越想越膽寒，后背和額頭泌出一層密密的冷汗之際，他耳邊傳來一道清潤的男聲，“這畫中人你可見過？”

    條件反射，魯牙保頭也沒抬，嘴巴一張，就道“沒見過?！?br/>
    一旁的雪四不滿的推了他一下，罵道“老家伙！看都沒看畫，就說沒見過?！?br/>
    魯牙保被他一推，一個不穩(wěn)，不由往前踉蹌了一大步，差點(diǎn)撞到畫紙上，他及時剎住身形，與畫中身姿文弱相貌俊秀的少年男子來了個面對面。

    畫中的少年人，不是李公子是誰？他一下改口道“見過，這畫中少年郎不就是畫技超群的李公子。李公子畫得一手好丹青，乃是我們南陽城里有名的畫師之一?！?br/>
    原來要他來，是認(rèn)人的啊，魯牙保松了一口氣之余，方瞧清立于他面前三步之近，手持畫卷之人的真面目。

    那人年約二十四五歲，面容清俊，文質(zhì)彬彬，笑著對他道“魯牙保，在下沒惡意，你莫要驚慌。畫中人是我在北朝做生意時新結(jié)交的一位好友，我剛從北朝做生意回來，他家里出了事，他暫時回不來，托我?guī)沤o他妻子。我聽他說，他在南陽城居住的院落是你當(dāng)初從中作保，從你手里買來。李公子是我新交的個朋友，她的妻子賈氏并未聽說過我。所謂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請你來，一是想請你確認(rèn)一下，我朋友家是不是住在南街的小柳巷，二是，那個賈氏乃是一個婦道人家，一人居住于南陽城中，為了避嫌，我想請你幫個忙跑一次腿，將我朋友的家信送于賈氏。”

    魯牙保聽得面前不知姓甚名誰少爺?shù)囊环?，只覺得他的話，漏洞百出，不盡不實(shí)，理由過于牽強(qiáng)。送信誰不可以送，為什么非要叫他去送？

    他剛想找個理由婉拒這個莫名其妙的送信差事，立于一旁的雪四將一錠白銀和一份薄薄的信封塞到他的手里，語氣強(qiáng)硬的道“拿著，這十兩銀子是我家少爺給你的跑路費(fèi)。你還不趕快送信去！”

    說著，雪四就推著魯牙保，將他趕出了書房。

    張明峴望著手里新作的畫像，這畫像，他還是回憶第一次見到霍青玉身穿男裝的樣子畫下來的。他從懷中掏出火折子吹亮，點(diǎn)燃筆墨未干透的畫卷，凝視著畫卷在銅盆中漸漸地化作黑灰，喃喃低語道“藏的夠深的，原來你竟有一手好畫技，我們夫妻倆以后倒是可以夫唱婦隨了。我的玉兒啊，收到我的信，你可會來赴約？”

    日落黃昏，晚霞滿天，吃得一大碗鹵肉面的霍青玉由著昌媽媽攙扶，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聽著昌媽媽說請穩(wěn)婆的一事兒。

    穩(wěn)婆的事兒，昌媽媽只說到一半，亦聽到院門外突地響起一陣敲門聲，“平安，去開門，看看誰來了?！辈龐寢尦鴱N房叫著。

    在廚房刷碗的平安扯高嗓門應(yīng)了一聲“來了”，邊將一雙濕漉漉的手往腰間圍著的圍兜上擦，邊跑去開院門。

    不一會兒，她拿著一份沒具名的白皮子信封，疾步走到霍青玉面前，遞上，道“少夫人，是魯牙保親自送來的信。魯牙保好奇怪啊，我問他哪來的信？他只說北朝來得人請他轉(zhuǎn)交給少夫人的家信，我叫他進(jìn)院來喝口熱茶，他說家里有急事，急忙忙的就走了?！?br/>
    昌媽媽伸手接過平安遞上的信件，不以為意的道“奇怪什么奇怪，魯牙保家里也許真有急事，你話多什么。少夫人待會要沐浴，廚房里的熱水燒開了沒？”

    “水在燒了，奴婢在洗碗，碗洗好，水差不多也燒開了?！逼桨泊鹜?，轉(zhuǎn)身回廚房繼續(xù)洗碗去了。

    昌媽媽把手中的白皮信封左右翻看了一下，對著霍青玉道“少奶奶，這信封上沒寫了一個字，魯牙保是不是送錯信了？”

    家信？她哪來的家？霍青玉一臉平靜的伸出手，道“信給我?！?br/>
    昌媽媽把信放在她伸出的手里，熱心地道“少夫人，天要黑了，老奴先扶你回進(jìn)房，你回房后再看家信也不遲?！?br/>
    霍青玉手捏著信，眼底閃過一抹冷意，道“信不會長腳跑了，隨時可看?！?br/>
    霍青玉洗了個澡，洗好澡，讓平安擦干了發(fā)絲，為她編了個麻花辮。

    外罩一件長至膝下天青色綾緞襦衣，身下一襲雪白色細(xì)布棉長裙的霍青玉，叫平安點(diǎn)亮插了六支蠟燭的銅質(zhì)燭臺，便坐在書桌旁，慢悠悠的拿起信封，取出信封內(nèi)的信紙。

    上好一張的宣紙上，只寫著一行毛筆小字；玉兒，明日巳時，聚賢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