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漪不經(jīng)意間和親爹打了個照面，父女二人相見卻俱不相識，太后知曉后面色淡淡未置一言，只從此讓幾個嬤嬤將小姑娘看得更緊了些，免得再碰上什么暫時不該碰見的人。</br> 春去夏至，轉(zhuǎn)瞬又是一年酷暑。</br> 因著天兒愈發(fā)令人惱熱，太后著人給知漪新制了幾件夏衣，正試穿的便是件齊胸瑞錦襦裙，裙間系了條極為小巧的蝴蝶絳，裙擺拖長至與鞋尖齊平。徐嬤嬤巧手將知漪細軟的黑發(fā)結(jié)成兩股，左右束環(huán)，發(fā)間垂下兩個小巧的金鈴，落至知漪耳邊。</br> 知漪略一歪頭，金鈴便隨之清脆地響了兩聲，雪寶兒對這種聲音格外感興趣，在知漪腳下?lián)鋪頁淙ハ肴弦粨闲♀忚K。</br> “酣寶兒可好了？”原嬤嬤扶著太后進殿，知漪便起身撲去，極為歡快地叫道：“阿嬤。”</br> 小姑娘真正算起，如今也有四歲多了，個子沒怎么長，只話兒說得更流利些，兩腮的包子臉愈發(fā)軟嫩。</br> 太后一見便喜愛地將人抱起，忍不住親了親，“咱們酣寶兒真好看?！?lt;/br> 不知從何時起，她也同靜太妃一般喚知漪“酣寶兒”了。</br> 知漪跟著點點腦袋，大眼睛亮晶晶的，“好看～”</br> 原嬤嬤幾個頓時故意笑她，“姑娘就知道什么叫好看了，害不害臊呢？”</br> 太后放下知漪，就見小姑娘認真道：“酣寶兒，好看?！比缓筇崞鹦∪棺舆~起小短腿就一溜煙朝殿外跑去了。</br> “哎喲我的小祖宗。”徐嬤嬤忙不迭地跟去，雪寶喵一下先聲竄了出去。</br> “姑娘定又是去尋皇上了?！绷謰邒咄ィ娭襞艿姆较蚴趾V定，這段時日這位小主子就在敬和宮和皇上那兒不停來回，路線早已熟記于心。</br> 太后點點頭，眸光一柔，半無奈道：“身子才好些，又開始滿宮亂跑了?！?lt;/br> 她正想囑咐惜玉同跟去，殿外連總管已進來稟報，說是莊夫人求見。</br> 莊夫人……太后神色一凜，連總管如此尊稱的，約莫也只有禮部尚書莊允德之妻了，說起來，這位才是知漪的正牌外祖母。</br> 壓下些許憂思，太后命人將莊夫人帶去正殿接見。</br> 此時知漪的小短腿已經(jīng)飛快地跑到了云清湖旁，因著酷暑，宣帝已將批閱奏折之處改成了云清湖邊的瑤光殿?，幑獾铍x原來的靜慈宮和太后的敬和宮路程都較短，就算是知漪，小跑個一刻鐘多些也就到了。</br> 云清湖中栽有眾多芙蕖，此時皆已盛開，大朵大朵的淡粉色蓮花自碧青湖水中亭亭升起，湖面襯著排排整齊青綠荷葉。陣陣夏風(fēng)輕拂而來，帶起一片香氣，也引得知漪發(fā)間小金鈴不住“叮鈴”作響。</br> 噠噠噠的腳步聲和著清脆鈴聲，不用去看，瑤光殿中服侍的宮女內(nèi)侍們也知道是哪位小主子來了。</br> 宣帝自覺放下朱筆，循聲朝殿門望去，果不其然片刻后就有一個圓滾滾的團子直撲而來，吭哧幾下爬上玉階，自高案下抱住了他的小腿。</br> 安德福掩了嘴角，為宣帝添上一杯碧螺春，轉(zhuǎn)而彎腰對著案下的知漪道：“姑娘跑了這么久，可要喝茶？”</br> “要～”知漪在宣帝腿間爬了兩下，就被一把拎起來坐了上去。小姑娘習(xí)慣得很，一點也沒有坐在‘龍腿’上的惶恐緊張，還正了正姿勢，以讓自己坐得更舒服。</br> 身后服侍的墨竹幾個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全當(dāng)沒有看到向來不易親近的皇上對小姑娘這般縱容的姿態(tài)。</br> 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的時候她們還會略微吃驚一下，心想著這小主子該不會被皇上扔出去吧，哪知皇上面上看不出表情，其實寵得很。到如今，怕是連小姑娘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給摘下來了。</br> “皇上?！敝魮破鹦∪箶[，眨星星眼，“阿嬤說，好看?！?lt;/br> 原來是向皇上求夸贊來了，稍后面跟來的徐嬤嬤心中一定，微微一笑，同后面的墨竹幾人站在了一塊兒。</br> 宣帝按下知漪不安分的小手，略點頭，彎起唇角，低沉“嗯”了一聲。</br> 知漪十分容易滿足，本來也就是來給宣帝看看新裙子的，得了肯定立馬開心了，不再亂動。頭上的小金鈴晃蕩幾下，抵在了宣帝前襟。</br> 她正坐宣帝腿間，冒出的腦袋剛好能看到案上奏折。</br> 小姑娘安靜下來，認認真真地和宣帝一起看著奏折。這也是這幾月養(yǎng)成的習(xí)慣，有時宣帝閱畢還會教她認幾個字，知漪記性很好，雖然不知道字的意思，但是被宣帝握著手一起寫幾次，下次見著都能認出個七八。</br> 雪寶兒落后一步，喵喵跟進來時被墨竹眼疾手快地一把撈起。姑娘不會打攪皇上政務(wù)，這貓兒可不一定，她行過禮，輕手輕腳帶著貓兒外邊喂食去了。</br> 盯了許久的紅黃折子，知漪揉揉眼睛，看向案角做工精致的小沙漏。</br> 這沙漏還是因為她特地擺在這兒的，這陣子知漪有點小咳，太醫(yī)吩咐每過兩個時辰就得喝碗枇杷葉和新鮮的梨一起燉出的糖水。特地按著小孩兒口味配的藥，知漪喝起來倒沒什么抵觸。</br> 瑤光殿四角鋪制精巧，艷陽高照時可按機關(guān)挪開片瓦，使暖陽照入殿中。幾道光柱間映有點點飛塵，讓知漪不禁看了好一會兒，腦袋點點不知不覺間靠在宣帝胸前睡了過去。</br> 宣帝微低下頭看去，兩個精致的金鈴便映入眼簾，順著紅繩望去，知漪熟睡的模樣看起來十分乖巧。許是宣帝的胸膛太讓人安心，她轉(zhuǎn)了個身側(cè)趴著，一只手微微揪住前襟，夢中也露出兩個小酒窩來，憨態(tài)可掬。</br> 安德福會心一笑，最近這樣的場景可不少見。他也說不清這位小主子到底把皇上當(dāng)成了什么，或者在皇上心中小姑娘是個什么地位，他只知小姑娘對他們皇上極為依賴，皇上嘴上不說，卻是很享受這種依賴的。</br> 太后娘娘倒是吃過幾次干醋，后不知想到什么，便任人每日來皇上這里賴著了。</br> 取來常備的小毯子蓋上，安德福見宣帝眉目都不知柔和了幾分，哪里還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他心中欣慰無比，就這樣靜靜守了大半個時辰，直到黃昏時太后特地讓人來請皇上去敬和宮一趟。</br> 除去有要事或重大節(jié)日時，太后基本不會主動請宣帝。一是太后性格使然，二則是宣帝孝順，時常都會主動去看太后。自從知漪被太后養(yǎng)在身前，宣帝便去得更勤了。</br> 因知漪還在熟睡中，宣帝將她交給了徐嬤嬤。長腿一邁，只用了半刻鐘的時間便到了敬和宮。</br> 知母莫若子，太后神色雖然如常，宣帝卻一眼從中看出憂愁來，他快步走至太師椅前，“母后。”</br> 對窗陷入沉思的太后回神，怔了片刻才淡淡應(yīng)聲，往他身后一瞧，先道了句，“酣寶兒呢？”</br> “知漪睡了?！毙畚醋?，立在太后身前，目含關(guān)懷道，“母后可是有事？”</br> 房內(nèi)只留了一個服侍的原嬤嬤，太后幽幽嘆一聲，伸手讓原嬤嬤扶著起身，慢走了兩步，緩緩道：“今日，酣酣的外祖母進宮來看哀家了。”</br> 太后憶起那位姿態(tài)謙恭卻句句在理的莊夫人，又嘆一聲，“再過幾日，就是慕侍郎的壽辰了。他畢竟是酣酣親父，哀家想著，還是得讓酣酣回府一趟才是……”</br> 她頓住，忽然接不下去話了。</br> 說是一趟，可誰又知道，這一趟是多久呢……太后雖是這宣朝最為尊貴的女子，卻也不能仗著權(quán)勢強行將朝臣之女留在宮中。</br> 若酣酣這一去，回家見了親爹娘，便忘了他們……僅是這樣一想，太后便覺心痛如絞，她在深宮中寂寞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有了個小寶貝陪著，每日不知多么開懷。</br> 可到這時卻不得不被人提醒……小姑娘原并不是屬于他們的。</br> 當(dāng)初自靜太妃手中接過小知漪，太后本是因為靜太妃才多疼愛幾分，不想到如今竟是自己萬分不舍了，再想不起之前的什么安排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