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學(本章免費)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學校在本村一個本家叔叔的房子里，他也是這所小學唯一的老師。看上去這座房子有點怪怪的——兩間屋，東頭的那間裝上了水壁，老師一家就住在里頭，西頭那間就是教室。

    易文隨著父親走進教室，心情一下子變得莊重起來，仿佛將要發(fā)生一件特別的大事。雖然他已經(jīng)多次蹲在不遠處偷看過伙伴們在教室里上學，可是這間屋子他卻從來不敢跨進來。有幾次在放學過后，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他曾悄悄來過，都抬起了一條腿，但最終還是沒能跨進來。

    這一次，他大大方方地，卻仍有些怯懦地翻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當右腳最終踏上教室的地面時，易文的心里猛地一擅，仿佛一只狐貍來到了一片從來去到過的森林，有些興奮，又有些擔憂。

    他想抬頭，又不敢，因為他曾有好多次看到平時慈眉善目的叔叔在教室里教訓他的學生，有不少還被他打得哇哇直哭。不過這時的教室里卻一點聲音也沒有，朗朗的讀書聲早因他和爸爸的到來停下來了，叔叔就坐在他靠東墻的講桌前，臉上沒有喜，也沒有悲。

    易文就在跟在爸爸身后，雙后捻著衣襟，耷拉著腦袋。他偷偷地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兩邊，早來的伙伴們都笑著看著他，卻沒有一個笑出聲，似乎在歡迎他的到來。這讓他心頭有了一些勇氣——要知道，他原本就是一個很瘋的孩子。

    “他爸爹，孩子我領來了，可是現(xiàn)在我沒有錢……”爸爸囁嚅地說道。易文這才發(fā)現(xiàn)，爸爸也很緊張。

    不過，趁爸爸和老師說話的時候，他終于有機會抬起頭來打量這間教室了。有一道大門，卻沒有門板。坐在教室里，可以輕松地看到屋外的情景：二叔家歪歪斜斜的豬圈，半俺在一片竹林里，一群群蜻蜓在院壩下面的稻田里亂哄哄地飛，發(fā)出呼呼的聲音——這是他們最瘋狂的時節(jié)。跟著起哄的還有急不可耐的知了和懶洋洋的紡織娘，它們躲在樹葉間，不停地叫。老師家的大白狗就蹲在教室前，歪著毛茸茸的大腦袋，吐著長舌頭，“哧呼哧呼”地喘氣。

    后面的墻壁原來也是空的，只是用一些粗糙的木板豎著釘在上下橫梁上，稀稀拉拉的。透過縫隙，看到村西的二爺爺正挑著一挑糞水經(jīng)過，那扁擔一顫一顫的，糞水也一路潑酒，在干燥的黃泥地上留下一條彎彎的線索。

    這間房子被一塊厚厚的木板——那塊木板側(cè)身倒在地上，就成了一道門檻——隔成兩間，里間堆著小山一樣的一堆白色的石灰，上面有些雞留下的竹葉般的腳印。教室里的陳設很簡單，靠著老師講桌的是兩排長長的條桌，每排兩張，每張桌前坐了三四個學生，后來易文知道了，他們都是一年級的學生?？课鲏Φ氖莾蓮埜咭荒赖陌讼勺?，八個學生圍坐在四周，那就是二年級了，二年級的學生里，有好幾個就是易文的玩伴。很奇怪，有幾個去年還在村上讀書的哥哥，現(xiàn)在看不到了，不知道他們都去哪里了。易文很納悶，但沒敢問。

    不一會兒，大人們的話說完了。其實并沒有幾句話。

    老師站起來，繞過講桌和前排課桌，拉著易文的手，把他帶到其中一張長桌子前，這里只有三個學生，易文挨著他們坐了下來。老師又返身回去，從東屋——就是他一家居住的那間屋子里去了。

    不一會兒，門“吱扭”一聲開了，老師托著一摞書走出來。爸爸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個天藍色的布口袋——那是媽媽昨晚在油燈下縫的——易文睡前看到媽媽叫爸爸幫他穿過針。爸爸接過那些書，一本一本小心地裝在那個口袋里。然后提到易文跟前，交給了兒子?！耙犂蠋煹脑??！比缓筠D(zhuǎn)身對老師說：“他爸爹，等我家谷子收了就給你哈?！比缓筠D(zhuǎn)身就出門走了，不一會兒，東邊轉(zhuǎn)來幾聲狗叫。

    爸爸的話從來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