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婦人突然受襲，額頭頓時被樹干尖銳的斷口戳出一個棗子大小的血窟窿，劇痛之下手上一松，孩子小小的身體立即歪在一側(cè)。

    阮祠微眼疾手快將孩子一把抱住轉(zhuǎn)身兩步放在早就候在草坡后的“虎頭”背上，用力一拍牛屁股，老牛會意立時就馱著孩子撒開蹄子一路小跑向村中奔去，又快又穩(wěn)。

    現(xiàn)場幾人被他這突然一攪和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孩子伏在牛背上從草坡上飛快消失，心中驚惱。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見狀卻重重舒了口氣，目光感激地望著這個憑空冒出的恩人。

    “現(xiàn)在松口氣，是不是為時過早了？”阮祠微把那根救了命的樹干又撿了回來，一腳踩上那婦人干癟的胸部，手臂一抬又給她的腦袋來了一棍，婦人哭聲戛然而止，登時暈了過去。

    少年微微一愣，立即明白了過來，趁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阮祠微身上，奮力一掙從他們手中脫困。

    “小崽子作死！”老嫗忽覺手下一空，欲待再將他抓住卻見少年已經(jīng)跑到那個出手狠辣的少年身側(cè)，叫罵一聲后又急忙沖兩個中年漢子道，“小的跑了就跑了，殺了這個也是一樣的，你們再去把他抓來！”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從褲管里解下綁在小腿的匕首握在手中，慢慢向少年逼近，目光猙獰。

    “喲，”阮祠微心底暗暗緊張起來，面上卻仍在笑道，“這是有多大仇怨？竟讓人家要對你們兩個不大的孩子趕盡殺絕了?！?br/>
    “我和舍弟從未與他們結(jié)下過仇怨！”

    “哦？既然無仇無怨那他們又為何要取你們二人性命？”

    “……要怪只怪我童九延識人不清，連累了寶兒！”少年咬牙恨恨道。

    兩個漢子距離他們已不足一丈，此時聽到兩人的對話，不禁同時發(fā)出一聲冷笑：“同是天涯淪落人，童小郎愿做好人我們便領了這份情，只是好事只做一半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們不過是在幫你成就英名，倒是童小郎你假仁假義，死意不從了?！?br/>
    “無恥之尤！”少年聞言氣得渾身顫抖，悲憤不已，“冬荒之時大家苦無所依，存糧顆粒全無，能一路流浪至此，靠的全是我們兄弟二人辛苦存下的一點點糧食，本打算與幾位互相扶持，哪曾想你們竟生出了殺掉寶兒食其血肉這種令人發(fā)指的惡念！你們恩義不分，狼心狗肺，簡直禽獸不如！”

    什么？吃人？！

    阮祠微一驚，待看那幾人神色陰晦并沒有否認，便知此事為真，背上不由生出一陣寒氣。

    沉默了片刻，老嫗破篩般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童家兒郎，你年紀尚小，不像我老婆子懂得這世間不易，饑荒年月人人互食亦不是什么稀罕事，要怪只怪你們兄弟沒生在高門大戶享人間清福，卻得了和咱們一樣的破落身子，沒得些自保能力……”

    “老妖精滿口放屁，干脆就教你以后都閉不上嘴！”阮祠微弄清楚了這件事的緣由心中大怒，再看這幾人竟是一副理所應當?shù)膽B(tài)度更是火冒三丈，當下便放下顧忌從懷中掏出一個白色小瓶拔出塞子，向下方那三人狠狠一潑。

    站在前面的兩個漢子首當其沖，只見從那小瓶中拋灑出的液體在空中飛到一半?yún)s消失不見，還以為是落到了地上，不覺松了口氣欲待將他嘲諷一番，突然鼻間嗅到一股怪味兒，又酸又澀，十分難聞。兩人皺眉抬頭向阮祠微望去，卻見他目光冷冷向下看來，神色鎮(zhèn)定。

    不好，有毒！

    現(xiàn)在才注意到不免為時已晚，兩人但覺身體疏忽一麻，肢體僵硬，竟是一動也不能動，自然也無法說話，只能卡在喉嚨發(fā)出含糊的咕噥聲。后面的老嫗離得雖稍遠幾步，但身處在下風向這點距離根本就無濟于事，當下老臉凝滯，嘴巴大張，雙手前伸，活脫脫一副千年僵尸的丑惡模樣。

    童九延見狀眼中驚奇，阮祠微向他解釋道：“這藥名為‘僵尸淚’，平時藏在瓶中為液狀，遇空氣而化，無色味臭，吸入者全身筋肉僵硬，無知無覺，渾如僵尸，故以此為名，”頓了一頓，她又補充道，“就剩這一瓶了，多了沒有?！?br/>
    阮祠微稍稍肉疼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各類奇藥據(jù)阿爹說全部是由一個高人相贈的，有救人的也有害人的，數(shù)量有限，用一點少一點，所以她一向都緊著摳著，非到關鍵時刻輕易不動。而這些奇藥也確實神奇，保存數(shù)十年依然藥效不減，上次為救蘇蓮房用掉了最后一顆碧雪丹，現(xiàn)在手上僅剩的藥物，就只有這個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派上用場的“僵尸淚”了。

    現(xiàn)在連“僵尸淚”也被她“豪情一灑”，一滴不剩，阮祠微強行按捺住心中抽搐，自我安慰道：沒事沒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天他們要是不變僵尸就是我們變鍋里煮的肉了……藥沒了就沒了，小命玩完就不太妙了……

    童九延見他念經(jīng)一般絮絮叨叨個沒完，只覺這個恩人好生奇怪，和那會兒救下寶兒的英勇形象相比實在是相差甚遠。

    目光轉(zhuǎn)到下方那三個以怨報德的禽獸身上，眼中劃過一絲狠戾。

    他一言不發(fā)走到兩個漢子身前，緩緩抽走他們手中的匕首，隨后，又走到老嫗身前，低聲說道：“孫大娘，雖然你們禽獸不如，但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要怪只怪你們兄弟沒生在高門大戶享人間清?！乙彩沁@么認為的，說來咱們不過都是些可憐人罷了，不是么……”

    孫大娘一雙鼠目哀哀，在聽到最后這句話絕望之中又生出一抹希望，眼神希冀地望著他。

    “所以，孫大娘……我決定將好事做到底，”少年森然一笑，“與其讓你們在人間受苦，還是讓九延送你們?nèi)ネ喕兀螺呑忧杏浺兜礁唛T大戶！否則，豈不辜負了九延的一片心意？”

    阮祠微站在高處面沖著童九延的背影，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覺察到現(xiàn)在這幅情形已不需要她再插手，索性便就地一盤重新看起戲來，不過這回戲的劇情卻是乾坤顛倒來了個大逆轉(zhuǎn)。

    只見他先抽走兩把匕首，慢慢走到那個老妖精身前對她低低說了些什么，老妖精雖做不出表情但那雙鼠目小眼卻精彩萬分，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一會兒欣喜一會兒驚恐……最后，還是定格在驚恐上，原因無他，只因童九延已經(jīng)在她面前割斷了三個人的喉嚨：她的兩個兒子以及被阮祠微打暈的兒媳，下一個，就會是她。

    眼前的少年因面容**看不清樣貌，唯有那雙寒意懾人的雙眼猶如新開刃的匕首，冰冷凌銳，現(xiàn)因剛淬了仇人的鮮血愈發(fā)顯得近乎妖冶，令人膽戰(zhàn)心驚。他用這雙燃著地獄業(yè)火的眸子狠狠凌遲著眼前之人，孫大娘已經(jīng)無法再用她那一向精于算計的大腦思考一分一毫，她被少年瞳孔中的業(yè)火吞噬殆盡，劇烈的疼痛撕扯著她蒼老而又骯臟的靈魂……她看到少年緩緩舉起手中的匕首，刀刃上還流淌著兩個兒子與兒媳的猩熱的鮮血，滴答，滴答……眼前泛起一片鮮艷的紅色，鋪天蓋地的紅，那片紅色正中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年，他的左手還牽著一個乖巧可愛的男童，少年向她這邊望來，神色擔憂，最后像是下定決心般從袖袋里掏出一小塊干巴巴的黑餅子遞給她道：“快把它吃了罷……再不吃東西，你就要餓死了……我們一起走，路上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紅色過后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她向那片黑暗沉沉墮去，墮去……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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