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袁買靈光一閃，察覺到問題所在。

    他修習(xí)逍遙游不過二三載，對于求道，縱有諸般疑惑，也能暫時藏于心中，免受外物影響。于吉何等樣人，修道百載，神魂自可入靈界，修為遠勝自己，道心必然堅定無比，怎會輕易在他人面前露出困惑。

    莫非有陰謀詭計，借助談?wù)摯蟮?，侵擾我的神魂？

    又或是早已布下陷阱，故意賣出破綻，誘我進攻？

    想到此處，袁買更提起十二分的警惕。他先是審視內(nèi)心，發(fā)覺毫無異樣，又仔細觀察于吉的一言一行。

    終于，他發(fā)現(xiàn)一線端倪。

    眼神不對！

    這并非他印象中迫人心神的眼神。

    旋即，他又發(fā)現(xiàn)更多的線索。于吉在說話時，面部略有不易察覺的僵硬，他的身軀死死定在地面，膝蓋、肩膀與腰部并無發(fā)力的準(zhǔn)備。而隨著袁買步步逼近，他也不作出任何回應(yīng)，依然自顧著暢談大道。

    這極不尋常，沒有誰能在面對敵人的時候，視若無睹，毫不設(shè)防。若是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必然是——眼前的于吉根本是虛假的。

    沒錯。

    袁買心中卷過無數(shù)念頭，最終化為一道決絕的劍光，劃破長空。

    劍過無痕，于吉煙消云散。

    果然如袁買所料，這正是虛幻假象。那真的于吉又在哪里？

    袁買目光掃遍四方，毫無收獲，所及之處，莫不是璀璨奪目的虹彩。他正思索間，兀然傳來一陣心悸，容不得再想，反手擊向背后。虛空中閃出一道身影，與他掌掌相對。袁買只覺掌心傳來火辣灼燒之感，趕緊截住暗勁侵襲，然后借著對方的掌力，順勢掠開三丈。

    身形還未落定，殺意隨影而至。袁買于半空中反身旋轉(zhuǎn)，挑、掃、抹三連一氣呵成，周身劃出數(shù)道銀光，再次逼退來敵。隨即又旋轉(zhuǎn)一圈，左掌一撐，單膝著地而落，雙眸早已捕向前方。

    眼前空無一物，敵影再次消失。

    靈界又恢復(fù)了一如既往的寧靜。短暫的生死拼斗，不過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泛起微不足道的波紋。生與死在進入這里以后，就已劃上了句號。

    究竟是怎一回事？

    袁買徐徐起身，一面逼出那股暗勁，一面將氣勁運于劍掌之上，時刻保持高度警惕。他已能漸漸感受到這四周，浮游著針對他的殺意。這些殺意忽淺忽深，忽近忽遠，叫人捉摸不透。又如同無數(shù)水滴浸入江河之中，哪里能分辨得清楚。

    袁買環(huán)視四周，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shù)思量。

    于吉必然存在靈界中，這一點毋容置疑。袁買從夫諸那里得知，靈界與物界在正常情況下無法相互溝通，以夫諸的本領(lǐng)與見識，想必不會有錯?？捎诩獏s能控制外界的五具軀體，難道他的修為比夫諸還高？

    不可能！

    那就唯有倚靠外力。

    倏忽之間，袁買想起了一件事。巨殿內(nèi)，于吉的其中一尊化身初始是張寶的模樣，而他在山陰縣城時又稱張寶近日要來探他。莫非張寶已被他殺害？以此推斷，那傳國玉璽不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于吉必是借助了玉璽之力。

    除此以外，他再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袁買陡然精神一振，心靈好似被仔細擦拭一遍，明凈了幾許，很多之前沒有注意的細節(jié)，也紛紛如泉涌來。

    他忽然閉目凝神。

    回想進入靈界之后的每一件事，他隱約察覺到，于吉沒有想象中那么強大。適才他倉促回擊，那道暗勁卻未對他造成絲毫損傷，可見一斑。于吉果真有信心擊敗他，大可以堂堂正正一戰(zhàn)，沒必要偷襲。

    又或許于吉為了操控物界的五具軀體，無法同時在靈界與他戰(zhàn)斗，這才有了剛開始的空城計。同樣的道理，他方才偷襲了一陣，忽而又停歇下來，正是忙于殿內(nèi)的戰(zhàn)斗，無法兼顧靈界。

    如此說來，只要能在靈界找到于吉真身，與他纏斗，或能迫使他放棄對物界的控制，解除孫策一行人的危機。不論真假，至少值得試一試。

    所有問題最終又匯聚一點——如何找出隱藏在靈界中的于吉。

    然而，言易行難。

    袁買心中剛剛歡喜一陣，又立刻黯淡下來。

    過了數(shù)十息，偷襲未再出現(xiàn)。顯然于吉也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依靠這種偷襲，并不能真正威脅到袁買。借著短暫的交手，連同道觀內(nèi)的驚鴻一瞥，雙方對彼此實力已有了大致的認識。

    于吉雖修行百載，但畢竟年老體衰，神魂體魄大不如前，修道也并非為求殺伐，真要正面死斗，難言勝負。他所依仗的，正是袁買不通法術(shù)的精妙，奈他不何。若貿(mào)然偷襲，反而會暴露更多的信息，不如就此隱匿，先解決孫策。而在于吉虎視眈眈之下，袁買亦無法安然離開靈界。

    時間，成了勝敗的關(guān)鍵。

    袁買需要時間，他要盡快找出于吉。

    于吉也需時間，他要盡快解決孫策。

    炫彩的長空下。

    一人孤獨佇立，一人隱匿忍耐。

    動極而靜，一切最為激烈、最為慘厲的爭斗，最終都歸為靜寂中的等待。

    巨殿內(nèi)。

    遍地飄散著死亡的氣味，滿耳充斥著逞強的喘息。

    漫天紅光灑在連片的血泊中，交相輝映，森然恐怖。

    孫策孤懸陣外，左手盾牌剛崩開一尊于吉，左腳順勢一踏，迅疾如風(fēng)，卷向右側(cè)。一柄普通短戟在他手中，亦是一桿無敵的霸王槍，氣勁迸發(fā)，如飛龍在天，轉(zhuǎn)瞬間又將另一尊于吉震退數(shù)丈。

    孫策憑著一戟一盾，將面前五六丈空間舞得密不透風(fēng)。僅靠他一人之力，竟護住了戰(zhàn)陣大半個弧面，壓得三四尊于吉近不得半步。周泰則負責(zé)另外小半個弧面，在戰(zhàn)士們拼死抵抗下，總算是勉強支撐了下來。即便如此，還是又死了三人。

    孫策心里清楚，這是他以消耗大量體力的代價換來的，剛不可久。初時猛一發(fā)力，出其不意，尚能傷到于吉幾下，?？伤麄円咽遣凰乐恚磦礁?，就立馬反應(yīng)過來，變換了戰(zhàn)法，一尊牽制周泰，四尊騷擾孫策。他們看似蜻蜓點水，可每一拳一掌都蘊含千鈞之力，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顯然想迅速消耗完他的氣力，再求一擊必殺。

    他的雙手已微微顫抖，他的氣息已漸漸急促。

    但是他不在乎！

    孫策緊咬牙關(guān)，短戟再次卷起烈風(fēng)般的氣勁，同時逼開四尊于吉。

    他是江東之主，他是霸王再世，他早已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莫說只有五尊于吉，便是百尊、千尊，便是死亡，也絕不能令他后退半步。他渾身上下無不散出英雄末路的意境，越是蒼涼悲愴，戰(zhàn)意越盛，威力越強。

    容不得一息停歇，他的眼中劃過一張張疲憊不堪的面孔，映出盤坐陣內(nèi)的袁買，心頭一緊。

    “顯雍，勿要負我！”

    靈界內(nèi)。

    袁買動了，靜極而動。

    青衣無風(fēng)自起，手腕柔軟地斜上反撩，悠悠地蕩出一劍。

    這一劍，看起來極緩慢，可在這一刻，時間也仿佛靜止下來，再沒有誰能快過這緩慢的一劍。

    劍氣劃破長空，劍光才匆匆趕到，一如姹紫嫣紅中閃過一座銀橋。

    并非光來的太遲，只怨劍去的太快。

    快的連空間都被撕開一道裂縫。

    裂縫中，滲出鎏金般的漿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化為虛無。隨后，無數(shù)充滿敵意的氣息，如同點點星光逐漸匯攏，形成一個身影。

    正是于吉。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袁買，緊緊捂著的右臂上，恰有一道醒目的傷痕。

    “不可能！”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究竟是誰？！”

    于吉的臉上滿是從未出現(xiàn)過的慌怯與驚疑，曾經(jīng)有過多少自信，如今就有多少失落。這套隱匿之術(shù)，花費了他整整十年的心血，也正是靠著它，終于突破了玄水門的考驗。袁買分明是頭一回見識，可僅僅過了百十個呼吸的時間，便能破解，怎能不讓他驚恐失色？而手臂清晰的痛感，也在告訴他，這絕非巧合。

    袁買面含微笑，目色平淡，絲毫未露破解這一招的得意之色。

    他只是緩慢而堅定地走向于吉。

    緩慢，卻再無一物可阻擋，再無一處可隱藏。

    “殺你之人?！?br/>
    聲未至，劍已到。

    眼看這一劍即將刺入，于吉慌張的臉上不經(jīng)意露出一絲怪異。

    袁買頓覺有大恐怖降臨，腰腿一折，竟無視慣性，強行疾速后撤。十?dāng)?shù)道金光擦身而過，轟在他身前數(shù)尺，煙硝騰起，強烈的氣流將他推出好幾丈。

    他迅速調(diào)整平衡，腳尖虛點地面，一路向后滑去，卸去推力。同時，長劍連連點在身前，刺出凌亂無章的劍氣。

    突然，數(shù)十道金光從煙霧中迸出，如此近的距離，當(dāng)你看到時，絕來不及防備?？蛇@些金光仿佛長了眼睛，竟一一對應(yīng)，主動撞上劍氣，紛紛炸裂。

    哪里是金光有眼，豈非劍氣早已預(yù)判了每一道金光的路線。

    袁買一刻不停，瞬間又退出十余丈，金光化作一條長龍追逐著他的路線，連續(xù)轟下。

    他從未遇見過這般奇詭的敵人，這般魔幻的招式。他不斷變幻身形，或是避開金光，或以劍氣抵消，然而防守綽綽有余，進攻則力有不逮。這些金光來無影蹤，常常從虛空中乍然冒出，迅如閃電，令人防不勝防。

    他縱然有再快的劍，可于吉卻不給他半分施展的機會。無論他身處哪里，都會受到源源不斷的轟炸，越靠近于吉，轟炸越猛烈，幾乎難進寸步。

    若是一直拖延下去，不知外界又會如何變化，他決不愿將期望寄托在充滿變數(shù)的猜測中。

    袁買緊握劍柄，迎著金光暴雨，不退反進，腦海中閃過孫策信任的眼神。

    許下的承諾，死也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