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點(diǎn)上，賈赦跟賈玖不愧是父女倆。

    平時，這父女倆都是老好人的模樣，別人得罪了他們，他們也都輕輕放過了?？烧嬉惺聝?，他們的嘴毒得能把人硬生生地氣死。

    當(dāng)年，賈玖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可就是他的三頓罵，葬送了王子騰的前程也葬送了整個王家，而現(xiàn)在，賈赦也頭一次對著賈寶玉展現(xiàn)他的毒舌。

    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以前，賈赦可從來沒有對賈寶玉疾言厲色過。

    賈赦道：“寶玉，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所以想為他找戶好人家。想來，這些日子以來，你媳婦也沒少操心，說不得也請了媒人來問過話了。只不過，三丫頭自己看不上，你又寵著三丫頭，故而搖了頭。要我說，你們知足吧。別說什么人家看不起三丫頭的身份。哪怕是你們家里沒有出事兒，哪怕你大姐姐還是娘娘，就三丫頭那個樣子，別人也看不上！你看看三丫頭之前是怎么對待環(huán)兒的，再看看他是怎么討好你的？有道是娶妻娶賢，就憑他那個做派，哪個能信他是個賢惠的？連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都能狠心地踩，誰又能信他會賢惠地打理家事、照顧老人孩子？……”

    賈赦噼里啪啦就是一頓數(shù)落，賈寶玉則早就低了頭。

    在賈寶玉的心里，探春自然是好的，探春會給他做鞋子，而且還做得極為漂亮。但是賈寶玉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么多年來。探春從來沒有為賈環(huán)做過些什么。哪怕是這兩年，賈政王夫人過世了，賈環(huán)也得了莊子產(chǎn)業(yè)。探春還是沒有為賈環(huán)做過什么針線。

    賈寶玉以為，這是因?yàn)樘酱焊约悍蚱拮〉年P(guān)系。趙姨娘曾經(jīng)邀請?zhí)酱哼^去跟賈環(huán)一起住，但是沒多久，探春就讓人帶信給賈寶玉，說他在賈環(huán)那里不習(xí)慣，因此賈寶玉又把他接了回來。

    在賈寶玉的眼里，探春自然是千好萬好的。有錯的一定是趙姨娘這個死魚眼睛。曾經(jīng)夏金桂也曾在背后嘀咕過，但是賈寶玉不喜歡，夏金桂說過一兩次之后。就沒有再說了。

    賈寶玉從來就沒有細(xì)細(xì)地思考過其中的原因，只是憑著探春的年輕、憑著自己的喜好，所以直接就站在探春這邊。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探春會被賈赦嫌棄成這個樣子。

    等賈赦罵完了。賈寶玉鼓足了勇氣。道：“大老爺，就是三妹妹年輕，曾經(jīng)真的有錯兒。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三妹妹的婚事，還請您多多費(fèi)心?！?br/>
    賈赦道：“過去的事兒？那也要看三丫頭知不知錯！你……”

    看著賈寶玉的頭頂，賈赦忽然什么都不想說了。

    賈寶玉跟他小的時候太像了。過去的賈寶玉就是當(dāng)初那個在祖母的跟前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少年賈赦。就是賈寶玉跟少年時期的賈赦太像了，看到賈母寵著賈寶玉，賈赦就想到過去的自己，那個以為世界上只有甜的自己?？吹劫Z寶玉在賈母跟前撒嬌、胡鬧。賈赦就仿佛看到自己在祖母跟前的日子，又或者是少年時期的自己得到了母親的全心全意的疼寵。

    因?yàn)檫@種心情。因?yàn)閷ψ婺傅膽涯?，無論賈政王夫人做了什么，賈赦從來就沒有因?yàn)橘Z政王夫人而遷怒賈寶玉。

    賈赦知道，探春跟他的女兒是完全不同的人，而賈寶玉也好，探春也罷，不是他的兒子女兒，甚至，甚至連戶籍也不在他這邊，而在寧國府。探春嫁得好，跟他沒有關(guān)系，自己辛辛苦苦為對方做媒，說不定探春還會嫌自己不盡心、隨便應(yīng)付了事。

    可若是要賈赦為探春去賣人情，賈赦也做不到。

    即便賈赦再重情，他的感情也沒有泛濫到這個地步。為探春忙前忙后，好不容易為探春找到了一個愿意要他的人家，結(jié)果探春還嫌人家不夠富貴或者是不夠體面，等一過門，人家看到不情不愿的探春，說不定心里還多不舒服呢。

    這種兩面不討好事，賈赦為何要做？橫豎最后終究是得不到一聲謝的。

    賈赦最后道：“寶玉，話，我今兒個就放在這里了。三丫頭若是想要得一個好姻緣，還是要看他自己。他的眼睛若是一直那么高，那結(jié)果永遠(yuǎn)都不會讓他如意?！?br/>
    賈寶玉道：“大老爺，三妹妹不是那樣的人。”

    賈赦搖了搖頭，道：“是不是那樣的人，不在我，而在三丫頭自己。若是三丫頭自己不做改變，別人對三丫頭的看法也不會變。外頭對三丫頭的看法可不好呢?！?br/>
    賈寶玉聽到這最后一句，只得懨懨地垂了頭。

    世道就是這般。

    之前賈元春風(fēng)光的時候，哪怕他們是住在郊外，哪怕賈寶玉十分不耐煩那些阿諛奉承的小人，可賈寶玉不得不承認(rèn)，那些人在哄人方面，很有一手。哪怕自己明知道對方的話是假的，賈寶玉也十分樂意聽那些話。

    可賈寶玉自己也知道，那些人十分不可靠。賈元春上位之初，這些人百般奉承著賈政王夫人，也百般奉承著賈寶玉，探春作為賈元春的親妹妹，自然得了許多好話?？少Z家出事之后，跑得最快的是他們，在背后說壞話的也是他們。就是賈寶玉一度被這些捧得飄飄欲仙，也不會相信這種人會好好地照顧好他妹妹。

    可除了這些人，其余的人，像馮紫英、衛(wèi)若蘭這些貴公子們，賈寶玉雖然跟他們見過幾次，但是他們并不熟悉。更重要的是，賈寶玉比任何人都清楚，馮家也好衛(wèi)家也罷，絕對不會同意家里的兒郎迎娶一個罪人的女兒。如果在出事之前，探春跟這些人家中的哥兒已經(jīng)有了婚約，若是對方守諾。探春還有可能嫁過去?？墒乾F(xiàn)在，探春跟人家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人家又為何要委屈自家的哥兒將就一個罪人的女兒？

    賈寶玉方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打算竟然錯了。

    賈寶玉的嘴里發(fā)苦。

    難道一點(diǎn)機(jī)會都沒有？

    “沒有?！?br/>
    賈寶玉一愣，這才發(fā)覺自己居然說出口了。

    賈赦大概也覺得自己之前的態(tài)度不大好，嚇到了這個侄子，又見賈寶玉似乎有些明白了，便放緩了神色，語重心長地道：“寶玉，三丫頭的事兒。不是我這個做伯父的不肯幫忙，而是實(shí)在是無能為力。我認(rèn)識的人家里面，即便家里有庶子。即便是跟他一樣是婢生子，就是為了名聲，人家也不會愿意讓自己的兒子屈就三丫頭。至于那些為了前程想借著這府里的光而娶三丫頭的，你怎么保證等事后人家不會遷怒與三丫頭？若是那樣。三丫頭只怕更可憐。你回去好好跟三丫頭說一說罷。要求莫要那么高。要求太高了。對他沒有好處?！?br/>
    賈赦是男人，他不能理解女人的那一套。也許女人會覺得探春會踩著賈環(huán)討好王夫人是不得已，可在賈赦看來，探春做了就是做了，沒有那么多的原因，也不需要那么多的解釋。無論探春這么到底有多少的原因，又有多少的不得已，在賈赦看來。探春的行為就是錯，就是不合規(guī)矩。

    如果探春能夠跟賈環(huán)修好。那么，一切還好說。

    可事實(shí)卻是，即便如今賈環(huán)有了產(chǎn)業(yè)，即便趙姨娘很希望這個女兒在自己跟前，探春也不樂意跟生母、弟弟住一塊兒。

    也許在探春看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么做?？稍谫Z赦看來，這是探春在看不起賈環(huán)。

    而這也是探春最最失策的地方，也是世人最為詬病的地方。如果探春不能明白過來，那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賈寶玉見無法說動賈赦，也只能罷了，卻關(guān)心起賈玖來：“是，侄兒明白了，。侄兒回去之后，會跟妹妹說的。大老爺今兒個心情不好，可是二姐姐發(fā)生了什么事兒？”

    賈赦想開口，才張了張嘴，便頹然閉上了：“罷了，說了，你也幫不上什么忙?！?br/>
    賈寶玉道：“這……”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老太太說不得又要找你了。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你，你不在跟前，老太太就想得慌。你就多陪陪老太太吧。至于你二姐姐的事兒，這不是你能插嘴的?！?br/>
    賈寶玉聽了，怏怏地走了。

    等賈寶玉一走，賈赦的腰立刻就彎了。

    對于賈寶玉和賈探春兄妹倆，賈赦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若是這兄妹倆以為他們能一直靠著自己，那就是錯了主意。

    賈赦又嘆了一口氣，方才將注意力轉(zhuǎn)回自己女兒身上：“顏公子，你說，我們家二丫頭之前說過，他……”

    顏洌好脾氣地重復(fù)了一遍，道：“是的，彤云流曾經(jīng)說過，只要家里安好，他自己怎樣都無所謂?！?br/>
    賈赦道：“這，這孩子，居然說這種話。這不是在掏我的心嘛?！?br/>
    顏洌道：“賈侯爺，恕晚輩直言，當(dāng)時府上的情況，也容不得彤云流作其他的選擇?！?br/>
    賈赦呆呆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知道，我知道。當(dāng)初，如果不是我無能，如果不是我混沌度日，這孩子也不用背水一戰(zhàn)了。說來說去，還是我這個做爹的不中用，卻要他一個小孩子|操|(zhì)心?！?br/>
    聽見父親自責(zé)，賈璉和商氏連忙站了起來。

    賈璉最先請罪：“父親是哪里話。是兒子無用，不能為父親分憂，方才讓妹妹受了那么久的委屈，還不得不為家里掙命。都是兒子的錯。”

    “罷了，罷了?！辟Z赦擺擺手，道：“現(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遲了。還是想想，你妹妹的事兒到底該怎么辦？若是你妹妹打小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就好了?！?br/>
    賈璉失笑：“父親，妹妹打落地，名字就在那冊子上，哪里來的指腹為婚的未婚夫。若是真有這么一個未婚夫，只怕上頭先要找父親的不是了。”

    賈赦悶悶地道：“可不是，我這不是魔怔了么？璉兒，你也認(rèn)得不少人了，你說，哪里找一個跟你妹妹合得來，又愿意好好地待你妹妹一輩子，又不會在乎道門的人呢？”

    賈璉忍不住將視線往顏洌身上溜。

    他老爹說的這個人，除了顏洌，還有哪個？跟自己妹妹一樣是道門弟子，修習(xí)的武學(xué)也是配對的。更重要的是，這位顏公子的修為也不錯，是銀衣道子，將來即便夫妻兩個有矛盾，最多也就鬧個全武行，不致于鬧出人命來。而且，顏家乃是儒家名門，顏家現(xiàn)坐著一位儒門巨擘，身為顏家嫡公子，自然是不用擔(dān)心道門的舉動的。

    可是當(dāng)著商清逸和顏洌的面，賈璉還不能這么說，賈璉只能說：“父親，玉清山上的道長都是德高望重之輩，哪里會坐這種事情來？也許是我們想多了。畢竟，顏公子方才也說了，妹妹選的是同修，并不是道侶。同修跟道侶不一樣?！?br/>
    賈赦扁扁嘴，道：“若是這么簡單就好了?！?br/>
    顏洌手里的動作一僵。

    其實(shí)他想說的是，道門里面道侶和同修雖然有很多重疊的地方，但是，依舊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道侶不一定是同修，而同修也不一定是道侶。這是道門里面人人都知道的事兒，可是如今從賈赦嘴里聽來，總是那么古怪。

    不過，賈玖是女孩子，而道門的歷史上，也的確只有賈玖一人將金衣道子一脈的武學(xué)練到如今的地步。就是當(dāng)年道門跟碎島之戰(zhàn)之前，金衣道子一脈中也有不少女修，可是這些女修中，最厲害、修為最精深的，也不過是剛剛通過金衣道子候補(bǔ)考核，距離金衣道子考核還不知道多遠(yuǎn)呢。

    道門里面不乏天資卓越之輩，可想要從金衣道子候補(bǔ)成為金衣道子、從銀衣道子候補(bǔ)成為銀衣道子，沒有百年的苦修那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為什么賈玖?xí)蔀榻裹c(diǎn)的原因。

    他的進(jìn)益實(shí)在是太快了，而且根基還十分扎實(shí)。也難怪會驚動太上府。

    因此，看到賈赦明顯地，跟外面的人一樣，曲解了道門的傳統(tǒng)，顏洌也只得一再重復(fù)道：“就這么簡單。道侶和同修的確不同。”

    賈赦悶悶地閉上了嘴巴。

    雖然顏洌跟他這么說了，可賈赦如何能相信？(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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