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又驚又喜。誰知還沒高興兩天，小鬼卻又回來了，還扛著老大一頭鹿，怕是上千斤還不止，頭上那兩枝鹿茸大得兩臂張開都拤不住。

    這樣的大獵物紅塵里沒有，只在大荒野地里生長。劉趙莊雖在紅塵邊緣，離外面的荒野不遠，但普通人哪有去荒野狩獵的本事，只怕還沒見著獵物，先就送了性命。

    上墳之前，天兵小鬼喜歡與村里人親近，動不動就拉著人打聽如何栽種莊稼、興修水利，乃至養(yǎng)豬放羊、鐵工木作。總之農(nóng)家過日子的大小事項，件件愛問，樣樣愛學(xué)。

    從那日上墳被趙大媳婦撒潑大罵以后，這小鬼再不跟人說話，只管埋頭對付那頭大鹿：割下鹿茸、剝皮、切肉、剔出骨頭，還搭個棚子生火熏肉。村里人誰敢問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只怕已經(jīng)惹惱了這個催命小鬼。

    趙大媳婦更是驚恐。那天激憤之下罵了那一場，回家以后一想起便后怕不止。見他走了，才稍稍安心，天兵小鬼竟又回來了。趙大媳婦生怕遭滅門之禍，悄悄打好包袱，正準備趁夜全家逃命，那小鬼卻搶先一步，找上門來。

    趙大媳婦嚇成了個木頭人，不會說話又動彈不得，只下死力氣將幼兒緊緊摟在懷里。只聽天兵小鬼吭吭哧哧地說：“……鹿肉在那邊熏著，好幾百斤，大姐記得時常照看，靠它可以過冬。還有鹿茸鹿骨，已交給了劉太公。我聽村里人說可以賣錢，荒野地里的賣得更貴，劉太公賣了錢給你們……”

    趙大媳婦聽得清清楚楚，一時卻愣愣地，不明白這些話是什么意思。懷里的幼兒被擠得哭起來，趙大媳婦低頭哄著。等抬起頭時，天兵小鬼已經(jīng)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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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生走了。

    照他的心思，是極愿意留在村里，和村民們居住。在村里和那些俗世普通百姓一起，無論做什么，他都覺得歡喜。天兵瞧不起紅塵中的百姓，他卻覺得跟那些人分外親密，仿佛是血肉相連的親人一般。

    還有農(nóng)事，天兵大都輕蔑不屑，一言蔽之曰“種田扒糞”，他卻喜歡做。握慣刀把攥慣槍桿的手，握起鋤頭糞叉，感覺十分踏實。不知為什么，地里的活兒他以前從沒做過，一經(jīng)接觸，卻覺得十分熟稔。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怎么會跟他們感覺這般親密？在這之前，他一個天兵，跟農(nóng)夫哪會有什么接觸，更不用說劉趙莊這些人。還不僅是親密。涂生一心想幫他們干活，讓他們吃穿不愁，若有什么災(zāi)禍……

    ……他會保護他們。

    保護他們！

    涂生自己都不明白，他一個還沒成年的大孩子，怎么會有這種母獸護崽似的沖動。

    墳地那件事傷透了他的心。但傷心之后，涂生并不怨恨那些人。村里死了那么多人，畢竟跟他脫不了干系。人家怨他恨他是應(yīng)該的，他怎么會怨恨人家。只不過，村里人竟然當他是要謀奪大家的產(chǎn)業(yè)。這真是讓他一口氣梗在喉嚨，憋得慌。

    少年天兵循著成年士兵去的方向，一邊追趕，一邊想著心事。走著走著，驀地止步。

    一種巨大的危機感襲來。危險迫在眉睫。涂生只稍稍一愣，立即轉(zhuǎn)身，從華陽國驛道奔向道邊，只幾大步便跑進道邊的樹林，又往樹林深處連鉆帶爬，躲藏起來。

    四下里靜悄悄的，并無什么不同尋常的風(fēng)吹草動。樹葉底下蟲鳴依舊，草叢間窸窣作響，是一條小蛇爬過，遠處更有不知什么小獸走動覓食……但涂生還是覺得渾身緊張，仿佛有誰正盯著他似的。

    涂生是趁夜趕路。被夜色包裹著，自己卻能仗著天兵的眼力在黑暗中視物，這讓他覺得分外安全。但現(xiàn)在，感覺就像有人燃起燈籠火把，明晃晃照著，讓他在火光下沒處躲藏。

    涂生慌得不行，先拱進樹叢，還覺得不安穩(wěn)，本能地手扒腳蹬，在地上刨出個大坑，在里面一動不動匍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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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沉沉的天空中，一位淬鋒門的羽士御劍飛過，一路放出神識，如炯炯巨眼，掃視大地。

    這里是紅塵俗世，濁氣沖天，靈氣全無，無法汲取靈氣煉化靈力。無論哪個境界的修士，來到這個污濁人間，能依賴的唯有隨身攜帶的靈石。

    靈石是靈氣結(jié)晶而成，只能提供有限的靈氣，不像九重天上那樣，靈氣自然存在，無窮無盡。但在紅塵濁氣中，它好歹能為修士供上一口仙氣。

    但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淬鋒門羽士恨恨地想。靈石足夠的話，還能從容呼吸。像自己這種在仙班排到末尾的低階修士，手里只有師門發(fā)下來的這點靈石，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來。

    就這樣還要我們搜索那個“地靈”？真的碰上那個魔頭，就憑屈指可數(shù)的這幾枚靈石……羽士自嘲地笑起來：好像靈石足夠，你就能勝過地靈似的。就自己這點微末功夫，還不夠那魔頭一口！

    可是，要施展他那身通天徹地的本事，那樣的法力，需要多么驚人的靈力。在這紅塵俗世，地靈從哪里吸取靈氣呢？

    羽士正想不出頭緒，忽覺腳下飛劍有些顛簸，略一察看，原來是靈力消耗過大，靈石中的靈氣接濟不上。羽士暗自高興——總算有理由結(jié)束這趟苦差，重回九重天。

    羽士運轉(zhuǎn)神識，將靈石中的靈氣一口吸盡，轉(zhuǎn)瞬間煉成靈力，催動飛劍，沖天直上。

    華陽國的夜空中，還有許多羽士穿梭巡航，搜檢著這個小國的山山水水、城鎮(zhèn)鄉(xiāng)村。但誰也沒有像這個羽士一樣，離地靈如此之近，幾乎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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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壓迫感消失了。少年鉆出土坑，四下張望。周圍仍和剛才一樣，什么都沒發(fā)生。涂生拍打著身上的泥土，自己都覺得有些訕訕地。還好沒有同伴，要是被大叔大爺們瞧見了，不知道笑成什么樣哩。

    想起那些成年士兵，少年兵加緊腳步。走了沒多久卻又躊躇起來。追趕同伴是這條路沒錯，但感覺非常不對勁，就好像前方藏著伏兵一般。涂生試探著又走了一段——沒錯，越往前走，這種感覺便越發(fā)強烈。

    雖然還未成年，但他卻是接受過世間最嚴格訓(xùn)練的士兵。天兵的規(guī)矩：遇上事情，第一是聽命令，沒有命令則遵照平時的訓(xùn)練。如果是平時沒訓(xùn)練過的情況呢？教頭說過，全憑本能。

    “最壞的就是傻愣著不動。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第一個念頭出來，照著做！”

    少年兵的第一個念頭是逃！逃離這條大路，逃離這個地區(qū)，逃離華陽國。

    涂生掉頭就跑，奔進樹林，全速逃亡。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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