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秋日的翠霞山，非常地美麗。

    靜靜的石板路上，很少有人走過。兩旁的樹木早已被早霜打成了紅色，一團團，一簇簇，似晚霞，似焰火，一陣秋風吹過，紅葉“刷刷”地飄落?？諝庵谐錆M了淡淡的幽香，輕輕地吸一口，真的能浸透心肺。站在山坡上望下去，南沙河猶如一抹云煙，靜靜地環(huán)城而過。此種情景真的讓人想到了偉大領(lǐng)袖的那首詩：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陳志偉和尹萍萍手拉著手，說說笑笑地往山上走。陳志偉一身休閑的打扮，萍萍也終于脫去了心愛的連衣裙，換上了一身秋裝。這使她看上去更顯得矯健，窈窕。他們時而追逐著往山上跑，時而停下來遠眺，時而靠在一起親熱地說著話，靜靜的山石林木間，清脆的歡笑聲傳出去很遠。

    終于爬上了半山腰的一座亭子，他們坐下來，靠在一起望著遠處的景色。山下就是他們生活的城市，城市可真大，遠遠地難以望到邊際。再遠處，就是南沙河了。下午的陽光照到河面上，閃爍著波光粼粼的光斑。河的對岸籠罩在淡淡的煙霧里，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

    “聽說，比賽后球迷們還慶祝游行了？”陳志偉問。

    “可不是嘛，中國隊打得好，贏球了，球迷們都樂瘋了，又放焰火又游行的，當時我們的汽車還在城里轉(zhuǎn)了好幾圈才出來的呢，這回國家隊出線沒問題了！”

    “嗯，確實應該是了！”

    “你去的那個地方，怎么樣??？”

    “大雪山腳下，景色倒是挺好，不過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還是比沿海差一些?！?br/>
    “那山怎么樣?。刻貏e美吧？”

    “遠遠地望，確實很美，望不到盡頭。我感覺，如果旅游的話，就去自然景觀，比去人工建成的人文景觀好多了，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我見到的那雪山就是，讓人驚嘆大自然的壯闊和悠遠?！?br/>
    “嗯，和我想的一樣，所以今天才帶你來爬翠霞山嘛！哈哈，怎么樣，這里美嗎？”

    “太美了！我到北河工作快半年了，還是頭一次到這里來，這里真是一個踏青散心的好去處?！?br/>
    “這個季節(jié)來，看一看紅葉，早霜，晚霞，特別美麗；春天的時候來踏青挖野菜，做野炊，別有一番韻味，以前我和同學們就來過?！?br/>
    “對了，元旦不遠了，過完元旦，我們監(jiān)區(qū)還要舉辦一年一次的服刑人員迎新春親情聯(lián)誼會，就是把服刑人員家屬和社會幫教團體請到監(jiān)獄去，由服刑人員進行匯報演出，與家屬和幫教團體聯(lián)誼，簽訂幫教責任狀，這個活動北河大學每年都要派人參加，你現(xiàn)在其實還是北河大學的學生，歡迎你去參加呀！“

    “好，我一定去！我上大一的時候就去過一次！犯人演的節(jié)目特別好，感覺挺感動人的！我們幫教過的那幾名犯人后來都獲得減刑了，有一個還假釋了呢！”

    “是嗎？那就更好了！這項活動對我們的工作是非常有幫助的，意義重大的。改造好罪犯本來就是全社會共同的責任！”

    “嗯，我肯定去，到時候一起看演出！”

    “好啊！”

    他們靠在一起，靜靜地坐著，秋風吹過來，帶來了陣陣涼爽。諾大的山上，一個人也看不到。

    陳志偉偷眼看了看，萍萍一身束身的衣服，細細的腰身，別有一種風情。他很想和她親熱一下，但是他又不敢，怕她生氣。他們在一起快半年了，連接吻還沒有過，有時他也恨自己太懦弱太膽小，要不，來點野蠻的？嘿嘿！估計她也不會生氣吧？

    又一陣秋風拂過，帶來了陣陣寒意。萍萍大概是覺得有點冷了，緊緊地靠住了陳志偉。陳志偉脫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擁著她，她順勢倒在了他的懷抱里。他緊緊地抱著她，望著她，輕輕地把頭靠上去，她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等待著那個圣潔而幸福的時刻，他甚至聽得見她咚咚的心跳——

    噠、噠、噠!石板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

    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理了理頭發(fā)，身上還披著他的衣服。

    是幾名游人順著山路上來了，說說笑笑的，指點著遠處的風景。

    他們也站了起來，手拉著手，出了亭子，向遠處眺望——

    太陽已經(jīng)西綴了，寬闊的平原上，火車在奔馳。南沙河劃出幾道優(yōu)美的弧線，伸向了遠方。霞光染紅了河面，猶如萬縷碎錦，點綴著人世間，顯露著萬種風情。炊煙已經(jīng)升起來了，城市籠罩在煙霧里，猶如戴著神秘面紗的少女，別有一種神秘的美。剛剛?cè)计鸬耐硐既炯t了西半個天空，染紅了山川大地，天地似乎合在了一起，他們仿佛已經(jīng)置身于夢幻般的童話世界里了！

    ——此種情景，真的是讓人流連忘返！

    山坡上，是兩個緊緊相依偎的、無比興奮的身影！

    “這樣的犯人，怎么能獲得改造積極分子的榮譽稱號呢？這是絕對不可以的！”陳志偉毫不讓步，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強硬得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屋里的人靜靜地聽著，沒有一個人說話，人們的目光齊齊地落到了教導員何振才身上。

    “我也只是建議一下嘛，今天的會議，就是研究改造積極分子的名單的，任何一名犯人都可以獲得提名，都有得到提名的權(quán)力，我們每個人都有發(fā)言的權(quán)利，對不對？”

    “提名可以，但是，必須要從實際出發(fā)，從獲得改造積極分子榮譽稱號規(guī)定的條件出發(fā)，不切合實際的提名是沒有意義的，也是行不通的，像桂寶善這樣的犯人，一直表現(xiàn)很差，投機改造，蒙蔽政府，欺壓他犯，這樣的犯人應該是我們打擊治理的對象才對，怎么還能夠獲得榮譽稱號呢？至于洪常波，入監(jiān)時間只有半年多，雖然時間上勉強達到了規(guī)定的要求，但是他入監(jiān)半年來，表現(xiàn)一直很平淡，并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特別積極的地方，因此，也是不符合改造積極分子的條件的，所以也是沒有資格獲得提名的，這就是我的意見！”

    “也不能總用老眼光看人嘛，人都是發(fā)展進步的！桂寶善過去是有過一些毛病，關(guān)過禁閉，蹲過小號，數(shù)次入監(jiān)，這不假；但是最近一個階段以來，協(xié)助政府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最近幾個月，我一直代理三中隊中隊長，桂寶善為我們做了不少事情，這幾個月來，他協(xié)助政府，使車間生產(chǎn)產(chǎn)量上升了兩個百分點，這就是成績嘛！至于洪常波，大學畢業(yè)，擁有很高的學歷，精通生產(chǎn)技術(shù)，精通外語，是一個人才，用做車間犯人調(diào)度員，物盡其用，也協(xié)助政府做了不少工作，為政府出了不少力氣，而且據(jù)我所知，他在為貧困犯人少宏友捐款活動中表現(xiàn)很突出，一個人就捐了二百元，這都是成績嘛，有什么不可以獲得改造積極分子稱號的？我總覺得，我提議的這兩名犯人，可以考慮考慮，可以研究一下！”

    “衡量一名犯人，不能單看某一方面，要看他的綜合的、總體的表現(xiàn)情況！桂寶善這名犯人，善于投機鉆營，陽奉陰違，搞兩面派，善于投機改造，蒙蔽政府，弄虛作假，對此我們一直都是有共識的，這樣的犯人，絕不能因為他協(xié)助我們把車間的產(chǎn)量提高了就認為他已經(jīng)改造好了，變好了，相反，我們必須識破他假相背后的真面目，剝掉他的畫皮，狠狠地予以打擊；至于洪常波，入監(jiān)時間很短，背景又很復雜，對于他的本質(zhì)和真正面目，我們還沒有全面認識，這樣的犯人，實質(zhì)上還處于考察階段，這個時候予以很大的獎勵也是不合時宜的，不妥當?shù)模劣谒袑W歷，會外語，懂技術(shù)，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安排他做犯人繪圖小組的組長，發(fā)揮他的一技之長，為他安排下了很好的改造道路，而做為車間犯人調(diào)度員使用，我看并不合適，況且以前的車間調(diào)度員全部是由工人師傅擔任，現(xiàn)在換成犯人，于監(jiān)管穩(wěn)定不利，于其自身的改造也沒有什么好處。他在為少宏友捐款活動中表現(xiàn)確實很突出，但這只是一個方面，不能代表全部，而且我們也對此對其進行了獎分，但是這一點還不能作為其獲得獎勵的依據(jù)?，F(xiàn)在監(jiān)獄的整體改造環(huán)境正在越來越規(guī)范化，科學化，僅僅以生產(chǎn)的好壞和產(chǎn)量的高低來衡量一名犯人的改造好壞的時代早已經(jīng)成為歷史，我們要考察的是一名犯人在認罪服法、遵規(guī)守紀以及勞動學習等等各個方面、各種情況下的綜合的表現(xiàn)情況，看的是不是他已經(jīng)真正地從思想上徹底地認罪服法了，徹底地拋棄了罪惡意識，認識到了自身犯罪的巨大危害性，徹底地走上了新生的道路，只有這些方面都達到了一定的高度，我們才會認為這名犯人已經(jīng)是真正地取得了較好的改造成績，真正地在向著好的改造方向發(fā)展，對于這樣的犯人予以行政和刑事獎勵才是正確的，也才能真正起到獎勵的鼓勵先進、鞭策后進的作用。所以，綜合來看，桂寶善也好，洪常波也罷，都是沒有資格獲得改造積極分子榮譽稱號的。我是工作在基層的分監(jiān)區(qū)長，掌握著第一手的實際情況，這就是我的意見！”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能不能獲得改造積極分子稱號，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大家討論，監(jiān)區(qū)長拍板！”何振才硬硬地扔出了這句話，他的臉色很難看，非常不滿地把身子扭到了一邊兒。

    “老何呀，這，我可得說幾句了！”一直坐在旁邊沒有作聲的監(jiān)區(qū)長姜云山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說道。屋里已經(jīng)到處是煙草味，“我們每個人都有發(fā)言的權(quán)利，任何一名犯人都有獲得提名的資格，這個不假；但是，我們是有原則、有政策的。我們的獎勵，就是要頒給那些真正有進步的犯人，真正積極改造、真正走新生之路的犯人！而絕不能被那些陽奉陰違的犯人所利用，更不能以犯人和我們工作人員之間的關(guān)系的遠近作為衡量的標準。剛才小陳的話我非常贊成，單單以勞動成績來代替整個改造成績的時代早已經(jīng)成為歷史，我們要觀察一名犯人，就是看他是否從本質(zhì)上真正地拋棄了罪惡，拋棄了犯罪意識，真正地走上了重做新人的道路，而絕不能被其假相所蒙蔽。對于犯人，我們必須深深地洞悉，徹底地把握，在任何時刻，我們都要成為主動者，而絕不能成為落后者和被動者。至于桂寶善和洪常波這兩名犯人，綜合來看，我同意小陳的意見，他們，目前還不具備獲得獎勵的資格！”

    “嗨，我，我這都是圖的什么呢？”何振才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一片好心，都是為了大家考慮，卻落得這么個結(jié)果。我就實話實說了吧，洪常波入獄前是金都公司的員工，現(xiàn)在，金都公司已經(jīng)把關(guān)系托到監(jiān)獄獄政處方處長那里去了，方處長找到我，要我照顧照顧洪常波，適當時候給個獎勵，方處長的話，金都公司的面子，我想，咱們大家也不好拒絕，干脆就我一個人擔了吧，所以我才......唉，沒想到，好心倒弄了一身不是！”

    “噢，有這種事？”姜云山也很驚訝地說道，“社會上托關(guān)系走后門那一套，弄到監(jiān)獄來了？！小陳，你是主抓三中隊的中隊長，主管洪常波，對此，你咱們看？”

    “不管誰的關(guān)系，不管誰說的話，”陳志偉未做任何考慮，還是不依不饒，“我只知道，我們是執(zhí)法者，就應該嚴格遵守法律，就應該嚴格依法辦事，依照規(guī)章制度和政策辦事，我相信這是沒有問題的，也是沒有毛病的。如果有哪位領(lǐng)導認為我做的過火，太死板，可以把我調(diào)離撤換......”

    姜云山點了點頭，接過話來說道：“是啊，社會上的不正之風，確實很猖獗之內(nèi)也難以幸免！如果我們再隨波逐流，搞社會陰暗面的那一套，搞暗箱操作，權(quán)錢交易，那，豈不是連犯人都要罵我們？我們豈不成了**分子？我們還有什么資格去改造犯人，去執(zhí)行刑罰，談何維護法律的尊嚴？所以，這是絕對不行的！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了，洪常波桂寶善不能獲得改造積極分子的提名，如果上面有人問下來，我去頂著，有了毛病，我擔著！”

    姜云山把一只煙頭在煙灰缸里有力地攆滅，馬上又叼起另一支香煙，點著火抽了起來。屋里面靜靜的，十多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何振才嘴角動了動，四下看了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表情極不自然。陳志偉虎著臉，低著頭看著自己眼前的記事本，一語不發(fā)。氣氛一時很肅寂。

    姜云山清了清嗓子，目光掠過了一直沒有做聲的另三名中隊長巫宇軍、楊峰和黃鳳翔，又看了看管教科的幾名干警，說道：“下面，我們集體討論一下各個中隊呈報上來的改造積極分子候選人名單。還是那個程序，我們先討論，然后在犯群中公示，實行犯人舉報制度，一個星期后最終拍板，下面大家暢所欲言?。“错樞?，先從一中隊來，報上來五名，第一個，儲貝奇，這名犯人我很熟悉，電焊工操作者，學習成績也非常優(yōu)秀，一直靠近政府，各方面表現(xiàn)都很好，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見沒有，都說一說嘛......”

    “我先說說，這名犯人獲得改造積極分子榮譽稱號，我表示同意！我看，從生產(chǎn)、學習、表現(xiàn)各個方面來說，都符合條件，沒有什么問題......”楊峰的大嗓門震得人的耳鼓嗡嗡地響。

    屋里面的氣氛逐漸活躍起來了。

    深秋的天氣，越來越?jīng)隽恕?br/>
    桂寶善用手試了試水溫，正合適，便脫光了衣服，悄悄地鉆進了水槽子里。唉，這年頭兒，人都是他媽的勢利眼，這幫混蛋一看陳隊長回來了，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得勢了，便都他媽的滾蛋了，連弄點洗澡水都得自己來。以往侍候局兒的，搓澡的，按摩的也都沒有了，連洗個澡還得偷偷摸摸不聲不響的，生怕弄出點兒聲來讓陳隊長知道。唉，這是他媽的什么日子！

    可也真是沒有想到，真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那個小陳隊長看上去一臉的書生氣，眉清目秀的，一點派頭也沒有，居然連何教的面子都給卷了，不僅拿掉了他和洪常波的改造積極分子候選資格，還撤掉了他的中隊犯人大領(lǐng)班，讓自己從事力工生產(chǎn)，幫床學徒。唉，一下子變成龜孫子嘍！現(xiàn)在別說再在車間里說一不二，就是連出個車間大門都得請示登記，唉，完了，這就算徹底完！

    這個小陳隊長居然敢這么干，這么硬，這么黑臉，鐵面無私，這真是他所沒有想到的。照理說，你上司的關(guān)系，怎么著也得照顧著點，給點面子，好歹給點兒特殊政策吧？或者我們給你也“上點”，咱們也交個“朋友”？疏不料這個年輕的小警察根本不吃這一套，強硬、執(zhí)拗、廉潔得出奇，一切按政策辦事！唉，往后這日子可不好過嘍！

    桂寶善往身上撩著水，一面四下里望著。屋子里靜悄悄的，四五個犯人正在打瞌睡。門外車床旁邊，六七個犯人一邊指著圖紙，一邊研究著什么。這幫東西！一看風口變了，馬上全都好好勞動好好表現(xiàn)去了，再也沒人搭理自己了。唉，看來往后只能指著那位洪大翻譯了！那個人平時話語不多，從不喜形于色，城府極深，又財大氣粗的，靠山硬得很，和何教關(guān)系又不一般，將來也許人家會吃的開吧？不過他也看出來了，洪常波明顯對自己是瞧不起的，或者說干脆就是利用。算了，現(xiàn)在的自己就別計較那些了吧？而且自己還得拿出看家本事來——溜須拍馬屁，把洪大翻譯侍候好，要不然，人家一腳踹開自己，也未可知呢！

    車間里，有幾臺機床響起來了，屋里面的犯人陸續(xù)走了出去。幾分鐘后一聲長鈴，這是車間勞動的鈴聲。桂寶善看了看，屋里人都走了，反正沒人注意自己，索性就多泡一會兒吧！出去幫床干力工一動就是一身臭汗，他這以前享受的主兒，哪兒受得了??！

    桂寶善正泡得舒服，忽然一個腦袋從休息室門口探進來，沖著他喊道：“喂，勞動了！”

    是單存，犯人力工勞動小組的組長。呸，這個東西！平時就和自己不對付，暗地里沒少壞自己。他媽的，現(xiàn)在看自己不行了，他也來頤指氣使了！桂寶善懶懶地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啊，知道了，馬上就去！”

    門口的腦袋不見了。

    桂寶善又往身上撩了幾把水，洗了洗臉。天氣越來越?jīng)隽耍苁媸娣嘏輦€熱水透澡，越來越不容易了！他一邊在心里暗暗地罵著，一邊兒緩緩地從水槽子里站了起來，上半身一接觸到冷氣，他不禁打了個哆嗦，一下子又坐回來了。

    “再多泡一會兒吧，暖和暖和，晚去一會兒，又能怎么地？”他暗暗地想到。

    車間里，機床已經(jīng)全都開動起來了，滿耳朵轟鳴的聲音，連地面都在微微地顫抖。

    十幾分鐘很快過去了。桂寶善正泡得過癮，一個高高的人影進來了，還是單存，一進屋就罵罵咧咧：“**還有完沒完？外邊兒人都干活兒了，你還準備泡熟了??？”

    “我不是說了嘛，馬上就去，真他媽的......”桂寶善一邊兒嚷著，一邊兒連忙從水槽子里站了起來。

    “去你媽的！”單存上去一腳把水槽子踹翻了，水淌得滿地都是，桂寶善精赤條條的摔出去老遠。

    “哈哈哈！”不知什么時候門口擠進來的犯人發(fā)出了一陣哄笑聲。

    桂寶善躺在地上殺豬一樣地喊了起來：“打人了！勞動組長打人了！快來人哪！打人了！”

    有人過去把桂寶善扶了起來，有人用拖布拖著水。正亂的時候，有人說道：“陳隊長來了！”犯人們很快掃干了屋里的水，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陳志偉，一臉嚴肅地盯著剛剛胡亂穿上衣服的桂寶善和臉上還有怒氣的單存。

    “怎么回事？”陳志偉問。

    “報告陳隊長，他，他打我！”桂寶善來了個惡人先告狀。

    “他在勞動時間洗澡，不干活兒！”單存說，“我沒打他！”

    “桂寶善，為什么在勞動時間洗澡？”陳志偉語氣非常威嚴，目光把桂寶善斥得小了一半兒，這是現(xiàn)在桂寶善最怕見到的。

    “我，我是中午午休的時候，泡，泡了一會兒......”

    “中隊每周都有統(tǒng)一的洗澡時間，平時不許擅自洗澡，你不知道嗎？”

    “這，我、我——”桂寶善的頭低下去了。

    “你的行為已經(jīng)嚴重違反了監(jiān)區(qū)的規(guī)定，違犯了的規(guī)定，因此決定，對你進行思想和行為矯治一周。馬上穿上衣服，和我去矯治室！”

    桂寶善不敢作聲，默默地穿上了衣服。

    陳志偉又對單存說道：“你制止他犯的違規(guī)行為是對的，但是，行為方式有些不當，有情況發(fā)現(xiàn)問題應當及時和政府反映，激化矛盾是不可以的，你知道嗎？所以，決定對你予以口頭批評教育?！?br/>
    “是，謝謝陳隊長！”單存也點了點頭。

    桂寶善穿好衣服，默默地往前走。車間里，犯人都投來了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有的還偷偷地訕笑。桂寶善心里暗暗地哀嘆道：完了，一點兒特權(quán)也沒有了，這算徹底——完！”

    “撤掉你的車間犯人調(diào)度員，有什么想法？”陳志偉問。

    “我，我能有什么想法？服從政府！”洪常波說道。

    “嗯！”陳志偉點了點頭，“這一切都是出于生產(chǎn)的需要，出于改造的需要，沒有任何其他的含義。車間調(diào)度員這個位置過于重要，不適宜由犯人擔任，這是歷來的慣例。我知道你懂技術(shù)，會外語，有學歷，因此決定讓你擔任犯人繪圖小組的勞動組長，發(fā)揮你的特長，這也是給你安排下了很好的改造道路，政府對每一名犯人都是負責任的，希望你改造好！將來經(jīng)過監(jiān)區(qū)的推薦，教育處的測試選拔，你也有可能擔任教育處的犯人教員，這對你來說都是非常有利的！希望你抓住有利的時機，認清改造形勢，努力表現(xiàn)，早日取得優(yōu)秀的改造成績。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改造中是沒有捷徑可走的，只有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才會取得最終的成功！不切實際的，不好的想法都是非常有害的，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你明白嗎？”

    “是！”洪常波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好，你回去吧，希望你認真體會政府的話，早日走上正確的改造軌道！”

    洪常波默默地轉(zhuǎn)身出去了。

    繪圖室在車間西北角，他回到屋里，三四名犯人正在忙碌著。

    洪常波默默地坐在破椅子上，想著心事。看來事情的進展是極其不順利的，這個小陳隊長實在是太有政策性了，也實在是太難斗、太有警惕性了！和何振才完完全全是兩種人。丟掉了那個改造積極分子候選資格他倒沒太在乎，失去了車間調(diào)度員的職位他也沒覺得難過，只是他沒收了自己教導員辦公室鑰匙，嚴令自己以后不準擅自出車間大門，出大門必須請示匯報，不準擅自進入任何一處政府辦公室打掃衛(wèi)生的規(guī)定實在是讓他震驚、焦慮，甚至是——絕望！這不就是把自己死死地困在了車間里面，沒有任何行動自由，沒有任何特權(quán)了嗎？那，自己到這里來還有什么意義？自己的任務還如何去完成？自己的目標計劃又如何去實現(xiàn)？哎喲喲，這個姓陳的年輕的小監(jiān)獄警察，可要了自己的命了！

    現(xiàn)在，外面羅納德和趙一飛還在催促著他，自己剛剛接觸到了一點兒，看到了一抹勝利的曙光，馬上又被這個陳警官給澆滅了！怎么辦？看來只有暗暗潛伏，做好長期的打算了！鋌而走險還遠沒到時候，那樣只能造成全面暴露全面失敗的后果，是絕對不行的。反正羅納德也沒給自己定下具體的時間，他也說過以安全為主，現(xiàn)在的自己，也只好這樣了！

    想到這里他又覺得很悲涼，為自己的處境、為自己的現(xiàn)狀悲哀?？磥碜约褐荒芾侠蠈崒嵉刈鲆粋€實實在在的犯人了！失去了人生自由，鐵窗牢獄，甚至是矯治、禁閉！是誰害得自己走到了這一步？是羅納德？是趙一飛？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五年哪，五年！自己從此就要在這深牢大獄里待上五年了！往日的榮華富貴沒有了，往日的快活自在沒有了，往日的情人不見了，往日的一切都沒有了！后悔嗎？恐懼嗎？誰知道呢！

    “喂，組長，這幾個數(shù)據(jù)，是不是有標錯的，你給看看！”一名犯人沖著他喊道。

    “?。　彼B忙答應一聲，站起來，來到了桌子前。

    幾張皺巴巴的圖紙擺在那里——從此以后，這里，就是他的改造崗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