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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丹青內(nèi)心此時并非表面那般平靜，身體倒也沒什么不適，她對白瑪活佛微微一躬身道：“上師，我有些累了，先行告退?！闭f完便走向密（艸）林中。

    夜晚輕薄的霧氣里，趙丹青的身影漸漸走遠。

    白瑪活佛注視著趙丹青的背影，忽然一陣感嘆，道：“老衲活了堪堪三個甲子又四十年，竟然連這女娃（艸）娃家的心思都沒琢磨透。這位施主分明心有所牽?！?br/>
    莫度皺眉道：“上師說心有所牽，可是在說那位姜姑娘?！?br/>
    白瑪活佛捻動菩提子的手頓了頓，道：“老衲不敢妄言，但見了這位施主這一番舉動不由頓悟，人有七情六欲，為所思之人或喜或憂，可不是與常人無異？何來敗壞倫理之說，何罪之有？斷然施主有鳳陰之癖，卻也不是甚見不得光的事，她能為自己牽掛的人做到這般田地，已經(jīng)足矣?！?br/>
    可惜白瑪活佛這一番話，趙丹青沒能聽到。

    “但愿這位施主最后能得善報，阿彌陀佛?！?br/>
    莫度靜靜聽完，對白瑪活佛深深鞠了一躬，便走入洞中，只見姜蘭亭靠坐在墻壁上，身上換了身干凈青衫，披了件外披，自然是趙丹青為她蓋上的。

    洞中仍然光芒黯淡，姜蘭亭額頭滲出薄汗，黛眉微皺，一道白亮光華自她頭（艸）頂慢慢升出。莫度臉色一變，坐到姜蘭亭身后，探掌抵住她的后背，注入醇厚真氣。

    他心中一疑，發(fā)覺姜蘭亭現(xiàn)下正待度人境的偽境當(dāng)中，體（艸）內(nèi)龐大的昆侖氣機交匯于印堂穴不能流通，眼下漸漸有了走火入魔之趨勢。他深吸一口氣，中指彎曲抵住命門，引導(dǎo)那股真氣自姜蘭亭后背的命門穴位緩緩移至大椎穴。

    見她氣機稍稍下沉，莫度變回五指并攏，將那股氣機如抽絲剝繭般紓解，徐徐沉入姜蘭亭丹田之中。

    而此刻姜蘭亭丹田內(nèi)沉積的昆侖真氣和洗髓真氣混于一處，如同即將煮沸的熱鍋，若莫度引導(dǎo)得當(dāng)，姜蘭亭的借此機緣便能渡過偽境，真正踏入度人境，但稍有不慎便會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場，甚至牽連莫度。

    莫度吐納規(guī)律，閉目靜靜探查姜蘭亭丹田內(nèi)氣機的動靜，再以他所出門派的精純氣機護住姜蘭亭新買，帶她沖境。

    這一坐，便是一個夜晚。翌日清晨，姜蘭亭眉心光澤漸漸消散，透白面色漸漸有了血色。

    莫度收手，在姜蘭亭眉心屈指一彈，那股白氣登時煙消云散，傾吐一口濁氣，他曉得姜蘭亭如今已無大礙，修為更是精進太多?？v觀當(dāng)今芒潮涌動的江湖，不算軍伍中人，正道魔道已然高手林立，但究其一生能入度人境的不過爾爾。而姜蘭亭才值花信年華，在昆侖山修行時日不過七年，竟然有了大氣之象，遠超同齡人。一來她福澤深厚，在七年前的劫難中存活下來因禍得福，二來她悟性不差，且不似一些門派弟子那般心氣高傲，她愿花出比旁人多一倍甚至幾倍的時間修行，故而修為一日千里。

    凡事都只怕用心學(xué)。

    她慢慢睜開眸子，隱約感覺出體（艸）內(nèi)翻天覆地的變化，一股雄厚真氣在全身筋脈里流動，六識更勝從前，她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坐在石洞中的莫度，不禁訝異道：“莫度將軍？這里是......”

    莫度道：“姜小友，你受傷之余中了剛氣，軍中無人能醫(yī)郡主便命我?guī)Я四愕酱苏埜呷司戎?。如今你平安無事，那郡主和我也能放心了?！?br/>
    姜蘭亭剛剛恢復(fù)神智，手腳發(fā)麻，望著眼前容貌兇神惡煞的大將軍，問道：“將軍，那位高人現(xiàn)在何處？”

    只聽洞外傳來朗朗笑聲：“便在此處。”

    姜蘭亭回頭間，一位黃帽喇嘛帶了小沙彌進洞。姜蘭亭瞳孔猛然收縮，呆立在原地。

    那黃帽喇嘛走到離姜蘭亭五步之處，裸露一肩的手臂與另一只被僧衣遮住的手交相一揮，然后與身后小沙彌猛然下跪！

    這名自趙丹青和莫度見到后一直慈眉善目的喇嘛潸然淚下，出口一字一字無比清晰，聲音不大，卻在姜蘭亭耳畔炸開。

    “大理國罪臣白瑪頓珠，參見公主殿下！”

    白馬頓珠，與姜蘭亭同為大理國人，只是姜蘭亭出身王室，白馬頓珠出身平民，自幼在崇圣寺內(nèi)修行。三十九歲那年，因十年未起落的坐忘境一步入通玄，名動大理國，由大理國正康皇帝段正興召入庭內(nèi)，白瑪頓珠一生精研佛說和醫(yī)藥，更精通奇門遁甲之術(shù)，到亨天皇帝段智廉登基，白馬頓珠遠赴天竺超戒寺參與辯經(jīng)，才華冠絕。待姜蘭亭的祖父繼位時，白馬頓珠才漸漸歸于無名，金兵進犯前他離了朝野，去往一個秘蹤之地，無人問津。至今已活三個多甲子，扶襯過六位大理國皇帝。若說大理國才學(xué)最高之人，白馬頓珠當(dāng)?shù)玫谝唬?br/>
    隨著大理國被金兵亡國，白瑪頓珠在最危難關(guān)頭卻沒有現(xiàn)身沙場，更沒有為姜蘭亭那一輩子都懦弱的父親段興智獻過一計一謀，只在姜王妃為姜蘭亭行金印冊封之禮時，親自為尚還年幼的姜蘭亭獻上親手打磨雕琢的玻璃種蛟龍翡翠。

    而這位一生都稱得上傳奇的大理國舊臣，此時就跪在那名亡國公主面前。大理國最后一位皇帝被殺，生性剛烈的姜王妃生前不愿身軀落入金賊手中糟踐，投井而死，恩師早已圓寂，大理國已成金賊的土地，普天之下，還有誰值得白瑪頓珠去跪？

    那個人便在眼前。

    莫度瞥了眼怔在原地的姜蘭亭，按兵不動，靜觀變局。這是那個悲慘亡國后裔們之間的事，他不便參與。

    對于大理國，那個曾經(jīng)疆域曾雄霸西南邊陲一帶的帝國，姜蘭亭記憶已經(jīng)模糊。只記得母后父王的容顏，她本應(yīng)該姓段，但她的母親不愿她長大成人后像那個男人，那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姜王妃讓女兒隨自己姓了姜，段興智也沒有阻攔。

    那年段興智出兵不利，失了蜀地，金兵遣人勸段興智讓位與金國，便可留他一人茍活，做大理總管。金印冊封時，段興智拿了金印欲獻給底下坐著的金將，賣國以求保命，是姜王妃奪了金印與冊封書，親自交到姜蘭亭手上，并拿了國刀‘催花雨’親手系在姜蘭亭腰間。

    “我大理國土，住著千千萬萬的人，這兒是我大理民子的家，容不得外賊在此踐踏！在外敵面前我等別無選擇，只能提劍對抗，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我們自己，為守護我大理茫茫凈土，哪怕流盡最后一滴血，只因，大理國的軍士，沒有一個孬種！”

    那一日的蒼穹下的身姿，一輩子印在了數(shù)以萬計的軍民腦海中。那一年，大理*士不肯出仕，在善闡城死于金兵刀下的英靈何止千萬人？若是沒有姜王妃，如何能帶動血性早已被段興智磨去的大理*士們？又如何能動輒數(shù)百人與金兵對抗至死的壯舉？

    大理國將士雖然身死，但順從王妃應(yīng)詔，此生問心無愧！

    此時，白瑪活佛面對的便是那位王妃的女兒。

    這位奇才并沒有奇怪姜蘭亭的失態(tài)，只有說不出的悲憤與自責(zé)。他舉目望向這個記憶中還是個小女娃（艸）娃的公主，她如今的眉目像極了姜王妃。

    姜蘭亭眼神黯淡，手中握緊那柄國刀催花雨，每當(dāng)提起那個亡國的名字，她便是這樣。

    白瑪活佛雙手撐地，道：“老衲但憑公主差遣，必不辱使命?！?br/>
    姜蘭亭神情復(fù)雜，許久后才說道：“活佛救我一命，便已是極大功德，斷然不用行此大禮。如今沒有大理國公主，只有姜蘭亭，活佛將我視作晚輩教誨即可?！?br/>
    白瑪活佛的頭一低再低：“不可，不可！老衲自知當(dāng)年袖手旁邊看大理王國淪為金賊天下，后半生悔恨于斯，但請公主讓老衲助力?！?br/>
    姜蘭亭上前扶起白瑪活佛，淡淡笑道：“金賊兵強馬壯又豈是活佛一人能平得了的，擊殺金賊復(fù)我國土，是必然的事，屆時還望活佛助我等一臂之力。我娘的仇，段興智不報，蘭亭還記著呢?！?br/>
    白瑪活佛周身一震，重重點頭，頓時百感交集。姜王妃果真生了個和她一樣剛烈的女兒啊。

    姜蘭亭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向在旁一直不發(fā)言語的莫度問道：“將軍，郡主現(xiàn)在在何處。”

    莫度起身道：“郡主如今在洞外的密（艸）林中。”

    姜蘭亭點點頭，與莫度、白瑪活佛一同出了山洞。

    她走往密（艸）林中，莫度則隨白瑪活佛回了木屋。

    她一路尋來，走近一處清溪，遙見趙丹青一人靜靜坐在溪邊，威風(fēng)鼓動朱鳥檀簪下的青絲，趙丹青望著蕩起漣漪的水面，濕了鞋襪也不管不顧，如同泥塑。

    趙丹青靜坐了多久，她便在她身后站了多久，姜蘭亭心中升起一種錯覺，仿佛只要一開口喊她觸碰她，就會碎掉一般。

    最終，姜蘭亭還是越過她，腳尖觸及水面的瞬間如同生了蓮花，濺起點點水滴卻不見她腳底下沉，依舊穩(wěn)穩(wěn)站在水面上。她蹲下（艸）身子，替趙丹青脫了鞋襪，晾曬在一旁被陽光曬得刺燙的石頭上。

    誰都沒有說話，趙丹青只是默默注視著姜蘭亭，姜蘭亭只是從青衫中取出一塊絹布，細致又極近溫柔地一點一點替她擦凈玉足上的水滴。

    觸手一片冰涼，姜蘭亭便用并不大的雙手盡可能地包裹住趙丹青涼透的玉足，為她暖熱。

    曾經(jīng)，趙丹青也是這般為天生體寒的姜蘭亭暖手，今番，姜蘭亭以同樣的方式為趙丹青暖足。

    趙丹青凝視著眼前俊俏的女子，身體微微顫抖，心臟鼓動，撐住身體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jīng)溢滿薄汗。

    暖得一會兒，趙丹青牽了姜蘭亭坐在自己身旁，姜蘭亭這才看到她眼中布了血絲似是整夜未睡。

    趙丹青望著眼中容光深蘊的姜蘭亭，終于輕輕倚在她溫暖的懷中，睡了過去。

    那一日，趙丹青沉沉地睡了，睡了很久，夢中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夢境打攪她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