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依動了認(rèn)爹的念頭，那心便如放在油鍋里煎一般，難受極了。

    要出去找爹，不能讓人知道，那怎么出府便是個問題了。傅君悅這么年拘得她緊緊的，除了每月給她與傅曉楠進(jìn)山里玩?zhèn)€一兩天，平時便是同窗之間外出游玩都得帶著她，片刻不離身的。

    學(xué)堂里因何子蘅人到中年始得千金，放了一個月假，醫(yī)館那邊幾日才去一日跟著孟夏父親學(xué)醫(yī)，這時恰是外出的最好時間。

    可是，上哪去認(rèn)親爹呢？娘說為尊者諱，當(dāng)時連她爹的名諱都不提，先生教認(rèn)字時也沒說過她爹的名字，她逃離家門前外出的次數(shù)寥寥，也不認(rèn)得回家的路，只依稀知道家在雍州城里。

    回雍州城去找吧，至于怎么出府？梅若依正尋思著，不意冬雪來找她托她跟傅君悅告假。冬雪不是家生子，賣身的，爹娘家在清風(fēng)鎮(zhèn)東面的磨盤山上。梅若依機一動，找了傅君悅替冬雪告假的同時，又道自己要跟著冬雪進(jìn)山玩。

    “不行。”傅君悅想也不想拒絕。

    府里哪個下人每月不得幾天假？就是家生子如綠翹也時常告了假去跟爺娘團聚，獨梅若依因是孤兒，傅君悅又看得緊，從未告假過，梅若依本來以為一說一個準(zhǔn)，料不到被一口回絕，由不得又怨又惱，她這些年被傅君悅捧得沒上沒下的，不高興了便嘟嘴使性子，站到書案前，字貼一描就一個時辰，也不跟傅君悅說話了。

    傅君悅無奈，用過晚膳后沒回朗月軒，陪孔氏說了會兒話，覷著孔氏心情愉悅了，笑道：“娘，孩兒需得進(jìn)山找藥草認(rèn)藥草，清風(fēng)山差不多走遍了，孩兒想到別的山野去，恰好院中的冬雪家在磨盤山，孩兒想到她家住幾日，在山里四處走走看看?！?br/>
    孔氏皺眉，瞪了兒子一眼，道：“你一個主子少爺，到下人家住？這話也說得出來？”

    傅君悅臉一熱，低頭領(lǐng)訓(xùn)?？资嫌謫柕溃骸澳闶遣皇窍矚g那個丫頭？喜歡了收房就是，回頭娘再另挑了人補過去，再給拔兩個丫頭媽子使喚著?！?br/>
    “娘你想到哪去了?！备稻龕偧t著臉搖頭，分辯道：“只是要進(jìn)山認(rèn)藥草，娘要覺得不妥，孩兒就不去了。”

    “要進(jìn)山認(rèn)藥草？也不是難事，讓小廝們跟著，再叫兩個壯實的守院子的跟上，只不得去丫頭的家，沒的掉架子。”孔氏不以為然道。

    傅君悅低聲應(yīng)下，晚上回了朗月軒，看梅若依沒個笑臉，少不得依了，只再三叮囑，別荒野里亂竄，仔細(xì)猛獸。梅若依喜笑顏開，點頭如搗蒜，傅君悅說什么就依什么。

    “你喊她進(jìn)來，我囑咐兩句。”傅君悅又道。梅若依點頭應(yīng)下，猛一下又回神，傅君悅要喊冬雪進(jìn)來囑咐呢。

    “我會乖乖的?！泵啡粢罎L進(jìn)傅君悅懷里撒嬌。哪能給他囑咐冬雪，她根本沒打算去冬雪家，也不打算跟冬雪通氣。她怕冬雪不敢領(lǐng)這差事，回頭找傅君悅告密，她的如意算盤就拔打不成了。

    “我不放心，還是得叮囑她兩句?！备稻龕倯n心忡忡道。

    “唔，大少爺，我偷偷出去玩，你卻搞的這么大陣仗，冬雪都不敢給我去了?！泵啡粢朗钩隹醇冶绢I(lǐng)撒嬌，摟著傅君悅的腰部貼著他磨蹭扭動身體。

    傅君悅身體一僵，猛吸了口氣，將梅若依摟緊，啞聲道：“好！依你，不找冬雪了。別扭了，咱倆說會兒話?！?br/>
    兩人坐到軟榻上，梅若依倒到傅君悅腿上，傅君悅撫弄著她的鬢發(fā)，有一搭沒一搭說話，不過是傅君悅叮囑進(jìn)山了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梅若依一一應(yīng)下，傅君悅又問去幾日，梅若依自個揣度著時間越長越好，找到爹的機會越大，日間替冬雪要了半月假，道是今年再不告假了，傅君悅問起，她便答：“半個月?！?br/>
    “什么？半個月？不準(zhǔn)?！备稻龕傋兩?，一下子推開梅若依。

    “怎地？上午我替冬雪告假時，你不是允了么？”梅若依拽著傅君悅的袖子猛搖。

    “太久了，三日罷?！?br/>
    “不行，大少爺你厚此薄彼，冬雪得半月假期，我同去了就只得三日?！泵啡粢佬U不講理耍起賴。

    傅君悅暗嘆，往日里偶而許她跟曉楠進(jìn)山一天，自己還牽腸掛肚，看梅若依不高興，沒奈何又祭出其他玩意兒作交換，梅若依卻不稀罕，這些年傅君悅有的都掏了出來給她，就是沒的，見著新鮮好玩的，也想了法子變來給梅若依玩兒，此時再想不出哄人的新鮮招兒了。

    晚間兩人廝緾到子時梅若依方回房，臨別跟傅君悅道了明日不過來辭別，橫豎沒幾天就回轉(zhuǎn)。她急著去找爹，半個月在她想來一眨眼，心里還美美地想著這趟要能認(rèn)回親爹，再回傅府時要怎些擺小姐架式呢！

    梅若依回房后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時想自己的爹不知是什么模樣，不知肯不肯認(rèn)自己？一時又想著殺母的兩個仇人不知有沒有在爹身邊，自己該怎么瞞過這兩人跟爹相認(rèn)。一時又想著那時爹不在家，這許多年過去，不知有沒有在雍州家中……輾轉(zhuǎn)翻側(cè)思慮個沒完沒了。

    天不亮梅若依就起床，點了小油燈洗漱畢，把這些年攢下的銀子拿了出來清點打算帶上作盤緾。

    她這些年得傅君悅寵著，打點府里的婆子丫頭的東西如布頭銀錁子等物，皆是傅君悅給她的，自個的月例銀子動都沒動過，年年節(jié)節(jié)還有依例的打賞，倒攢了不少銀子，有五十兩之多。

    梅若依把銀子分裝成三份，二十兩的放里衣暗袋子里，十兩放袖袋里，二十兩放荷包里，拉上荷包帶子系在裙帶上，放到裙子里邊去。

    換穿衣裳撿了兩套，臨走前梅若依又把唯一從家里帶出來還細(xì)心保存著的那方梅花帕子帶上。那方梅花帕子上面畫的梅樹就是她家梅苑里的那棵老梅樹，梅苑原先是她爹住的院落，聽娘說娘與爹成親時搬到上房住，他爹去從軍臨行前留的話，梅苑以后給她娘生的孩子住。這梅花圖是她娘親手所繪，也許他爹能認(rèn)出來。

    窺著冬雪出門了，梅若依捏著傅君悅寫給她的批假條也出了傅府。她在傅府這些年跟在傅君悅身邊上學(xué)堂上醫(yī)館，傅君悅外出都帶著她，雖然年紀(jì)不大，見識卻有些。出府后她直接去了車馬行。

    “上雍州？你一個人？”馬車行掌柜上上下下打量梅若依，同樣的話問了又問。小姑娘若是年紀(jì)大些，他會是以為哪家的逃妾，若是穿戴差些，他會以為是哪家的逃奴，偏小姑娘言語大氣，穿戴精致，連他走南闖北之人見了也大贊，更兼那粉潤的肌膚，晶亮的大眼，絕好的樣貌，看來是大戶人家小姐，卻為何出遠(yuǎn)門，身邊婆子丫鬟一個亦無。

    “掌柜，少東家喊你?！闭乒竦恼仆校瑑?nèi)室一伙計喊他。

    梅若依惴惴不安等著，深怕掌柜不肯租馬車給他。

    掌柜的出來后，又打量了梅若依許久，問道：“你真?zhèn)€要租馬車上雍州？”

    “是，勞掌柜行個方便，車馬費我有的?！泵啡粢捞绞秩胄浯y子。“掌柜的，我到雍州城住個幾天，還要回轉(zhuǎn)的，掌柜的請計上雙程的銀子?！?br/>
    “還要回來？姑娘家是清風(fēng)的？”掌柜的聽得梅若依道還要回轉(zhuǎn)，似是松了口氣。

    “是的。掌柜的，來回多少銀子？我先付定金?！?br/>
    “不急，回來再計，只是姑娘，你單獨租一輛馬車，我們不好算銀子，剛好有客人要到雍州，兩人搭伴同乘，如何？”

    同乘？梅若依皺眉。掌柜的又道：“與姑娘同乘的，是震山堂的武師。”

    震山堂？就是王瑞家的武館。梅若依對王瑞沒有好感，不過一聽是他家的武師，多少算是熟悉之人，遂點頭應(yīng)下。

    “姑娘聽說過震山堂？”掌柜的看著梅若依問道。

    “嗯，震山堂的少當(dāng)家，與我哥是同窗。”梅若依胡謅道。

    掌柜看了梅若依一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梅若依渾不察覺，只問掌柜的來回車馬費多少銀子，她沒坐過馬車，怕身上帶的銀兩不夠。

    “合乘省不少，來回十兩銀子即可?！?br/>
    梅若依大喜，先付了五兩定金，隨著掌柜的進(jìn)了后院。

    “就這一輛，姑娘請上車?！被镉嬕颜驹谝贿吅蛑耍厣线€放了一個小板凳踩踏上車。

    梅若依上了車，只見同乘之人坐在一角，戴著一個斗笠，臉整個遮住了。

    “大叔好，一路上請多多關(guān)照?！?br/>
    那人身體動了動，卻不出聲，梅若依也不在意。

    馬車緩緩駛出清風(fēng)鎮(zhèn)，往西行約十里地，梅若依開始覺得不舒服了，胸腹間翻江倒海只想嘔吐，勉強撐了不多久，她便喊駕車伙計停下來，下了馬車蹲到路邊吐了起來。

    梅若依直吐得周身酸軟無力，勉強直起腰時，眼角余光掃到與她同乘的那人出了馬車，正往她這邊張望，心頭突地一緊。

    那人已摘了斗笠，哪是什么震山堂的武師！分明是——王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