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姒以手支額，靜靜地靠在畫幾上，閉目養(yǎng)神。

    琴音裊裊，我輕輕彈完最后一個音，緩緩將手抬起。

    良久，王姒微微將眼睜開，道：“此曲甚是奇巧，可有名字？”

    我道：“有名，曰‘欸乃’。”

    王姒問：“‘欸乃’何意？”

    我道：“仿舟櫓之聲也?！?br/>
    王姒點頭，微笑道：“吾聞曲中多有急促之處，姮竟從容而過，又兼以音色潤飾，技藝可謂超群?！?br/>
    我謙虛地說：“太后過獎?！?br/>
    王姒淡笑，話鋒卻是一轉(zhuǎn)，道：“然，此曲雖妙，卻隨性不羈，緩而無拘，急而亂心；且曲中多有商音，我周人向來以其聲淫而不用，想來是民間冶游之人所作，姮還是棄之為妙。”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女人找碴的本事真是無敵。

    今天小食前，王姒召我過來，讓人擺上一張琴，微笑著對我說想聽我的琴。我自然答應(yīng)，便坐下來彈。

    開始的時候，我撫了兩支上古琴曲，王姒滿意地頷首，夸我年紀(jì)雖小，琴藝與宮中樂師相比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靈魊尛説

    所以說人一受表揚(yáng)就會得意，一得意就會手癢，接下來，我彈起了《欸乃》。于是，有了以上的對話。

    我郁悶，以她的標(biāo)準(zhǔn)，我在現(xiàn)代學(xué)的那些琴曲全都得死翹翹。

    王姒對禮法有很高的熱情。

    進(jìn)宮頭一天，我就被迫改用手吃飯，此后，王姒再接再厲，我的行止禮儀受到了有史以來最嚴(yán)苛的挑戰(zhàn)。她的眼睛就像裝了放大鏡，時時盯著我的行為舉止，一發(fā)現(xiàn)不妥，立刻指出，當(dāng)場糾正。

    她甚至當(dāng)天就派來了一名世婦，待在我旁邊仔細(xì)監(jiān)督。其他的倒還好說，無非把以前女師教的東西再啰唆一遍，可是到了傍晚沐浴的時候，那世婦竟以“不合禮制”為由想把我的內(nèi)褲收走。

    這個時代沒有“褲”一說，只有“绔”，類似小孩的開襠褲。只穿绔我接受不了，于是讓丘照著我的描述做內(nèi)褲。樣式及其簡單，松緊帶用布帶替下，“塑身”之類的也不要想了，只剩下內(nèi)褲最基本的功能。

    即便是這樣，我也完全接受，并且從小到大一直在穿，怎么可能因為這種理由放棄？

    我不管那世婦，直接求見王姒，讓她來說話。

    王姒在這件事上竟出乎意料的開明，她聽我說了一遍，對那世婦說：“羞恥之心人皆有之，公女此乃自愛之舉，爾不必阻攔?！?br/>
    這樣，我終于扳回一局。

    可是心里終究覺得不爽，想到燮在信中說他國中事務(wù)繁忙，王姒壽辰他大約不會到席，心里便有點后悔來了鎬京。

    而事實證明，我也僅占了這一次上風(fēng)。

    只要是和王姒在一起，我必定小心翼翼地應(yīng)對，兩天下來，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是后悔來了鎬京，只好苦等王姒生辰的來臨，巴不得馬上回杞國。

    “太后，天子正在堂外……”一名寺人的遲疑地上堂稟報，將我們的對話打斷。

    我和王姒皆是一驚。

    王姒皺眉，問：“天子已至，為何不早來報？”

    那寺人囁嚅道：“天子不讓小臣稟報……”

    王姒急道：“還不快請！”

    寺人應(yīng)諾而出，未幾，周王一身燕居之服，出現(xiàn)在堂前，我忙與眾人跪下。

    見禮后，眾人起身，王姒笑意盈盈，與周王在堂上分席而坐。

    王姒問道：“吾王來此，為何不通報一聲？”

    周王微笑，答道：“我行至宮外，隱約聽到有琴聲傳出，甚是悅耳，恐其驚擾，便未讓人通傳?！闭f著，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我，問道：“方才那琴曲聞所未聞，可是杞姒所撫？”

    我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確是杞姒?！毕肫饎偛磐蹑Φ难哉摚闹杏悬c惴惴。

    只見周王輕輕頷首，對王姒道：“多年來聽?wèi)T了宮中雅樂，如今聞此異地音韻，倒覺得美妙非常?！?br/>
    聽到這話，我稍稍安下心來。偷眼瞧王姒，卻見她并無異色，滿面笑意地看著周王道：“吾王若覺動聽，讓杞姒再撫一曲可好？”

    周王卻笑笑，道：“今時天色已晚，還是先用膳吧，改日再聽不遲。”

    王姒莞爾，隨而命寺人呈上膳食。

    “今日子熙緣何未跟隨在吾王左右？”攝衽洗漱時，王姒問道。

    周王道：“這幾日子熙在辟雍教習(xí)箭術(shù)，暫不回宮?！?br/>
    周朝貴族的學(xué)校教育已經(jīng)很完備，有小學(xué)和大學(xué)之分，在公宮設(shè)小學(xué)，在都邑之郊設(shè)大學(xué)。貴族子弟，幼年入小學(xué)，成童后入大學(xué)，諸侯的大學(xué)叫“泮宮”，而天子的大學(xué)叫“辟雍”。貴族們在辟雍中主要學(xué)習(xí)音樂和射御，冠禮成年后學(xué)習(xí)周禮。

    王姒奇道：“辟雍有師氏，何須子熙教習(xí)？”

    周王露出一絲無奈的笑，道：“母親有所不知，辟雍中盡是王畿與各國貴胄子弟，頗有傲氣，習(xí)射甚是散漫。幾日前吾往辟雍大池與眾子弟會射，多是下殺，中殺少數(shù)，上殺竟無一人。吾甚是不悅，思及大豐之日將近，命子熙留下，助師氏強(qiáng)加教習(xí)?！?br/>
    王姒點頭，道：“子熙雖少，卻在貴族中頗有威名，得他相輔，師氏必然得力?！?br/>
    聽到這里，我腦中浮現(xiàn)出姬輿高高昂起的腦袋和冷冰冰的臉，不禁訕笑，那幫小貴族當(dāng)然服了，誰還能跟這孔雀比傲氣？

    我拿起筷子，往豆中夾起青筍，吃了幾片以后，放下筷子，往铏中拈起一塊魚肉。

    可是，問題來了。我懊惱地發(fā)現(xiàn)那魚肉又軟又松，偏偏又太過大塊，很不好拿；放回去吧，王姒又該說我不禮貌，一時為難得很。

    這時，旁邊的一名侍婢走過來，小聲提醒我道：“公女，將魚炙放在俎上，以匕刮食……”

    我愣住，這才想起來，吃魚是可以用匕的。

    看著狼狽的雙手，我哭笑不得。都怪王姒！這兩天在她的強(qiáng)化訓(xùn)練下，我看到食物就提醒自己用手。

    不知王姒有沒有看到。我偷偷抬眼，只見她正專心進(jìn)食，心無旁騖的樣子；正想松口氣，卻發(fā)現(xiàn)周王正看著我，目光玩味十足……

    我尷尬地把手用巾帕擦干凈，拿起勺匕，動作盡量優(yōu)雅地把魚塊吃完。

    吃完飯后，上首兩人閑聊起一些宮中瑣事。

    王姒說幾名待嫁的王姬和宗姬上月送去辟雍學(xué)禮，不知學(xué)得怎么樣了。

    周王答道他幾天前在辟雍，王姬的保氏[保氏：負(fù)責(zé)教導(dǎo)子弟的女官。

    ]曾經(jīng)來見，說幾位貴女的習(xí)禮進(jìn)程大致順暢，只是教習(xí)音律的樂師最近臥病休息了，新來的樂師經(jīng)驗不足，想多找一名。

    王姒道：“既如此，吾王從宮中樂師里抽調(diào)一名過去便是?！?br/>
    周王道：“我原本也是此意，與大司樂言及此事，他卻說近來正逢朝見祭祀之期，宮中樂師技藝出眾者皆有要職在身，無法抽調(diào)，只有下位之人或可派往?！?br/>
    王姒皺眉，道：“禮樂一體，所授之人又乃大周王姬，怎可隨便了之？”

    周王笑道：“母親勿憂，先將就過了本月，下月再調(diào)不遲。”

    王姒依然一臉的不放心，忽然，她看了看我，眼睛微微一亮，神色舒展了開來，含笑道：“吾王覺得杞姒琴藝與宮中樂師相比，何如？”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嗯？”周王看向我，沉吟片刻，道：“杞姒琴藝確實精湛，只是若要為師，年紀(jì)……”

    王姒微笑，道：“不必為師，諸王姬宗姬習(xí)樂之時，杞姒可在旁為伴，以輔佐師氏。吾王以為如何？”

    周王頷首：“此法甚好，便如母親所言?！?br/>
    聽著這兩個天下最有權(quán)勢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將我早日回杞國的愿望變成一堆華麗的泡沫，我徹底無語。

    王姒一臉笑意地轉(zhuǎn)向我，溫聲問道：“杞姒，你可愿意？”

    愿意才怪！我氣悶，大嬸您不覺得把話討論到這個分上再來問我意見太晚了點？

    我欲哭無淚，低聲道：“諾?！?br/>
    王姒滿意地點頭，隨即宣布，她過了生辰以后，便將我送到辟雍去與王畿貴女們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