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雪一夜不見痕。

    壽輝堂的漿洗丫鬟早早便忙碌起來，雖然平日里的這個時辰老夫人已經(jīng)起了，但還是輕手輕腳的，生怕發(fā)出一點聲音。

    芳姑滿意地點了點頭，輕聲吩咐道：“大小姐還未起，燕窩粥先不要拿下來，且在爐子上溫著。”

    “是……”

    珍珠站在一旁, 有些不好意思地揪著手帕，“其實小姐平日里起的挺早的，晨昏定省向來是第一個到，只是昨夜睡得有些晚，這才……”

    說話間，有丫鬟端著熱茶過來，芳姑接過端盤, 遙望著不見黎明的遠方，和藹地笑了笑，“不怪大小姐，現(xiàn)在這時辰比往日請安還要早些，老夫人已經(jīng)吩咐了，讓大小姐安心睡，不讓丫鬟們大聲打攪。”

    珍珠松了口氣，“多些老夫人、姑姑體諒。”

    芳姑點了點頭，便掀開了簾櫳，端著熱茶進去，老人家醒的早，老夫人已經(jīng)洗漱完畢正靠在炕榻上拿著一本佛經(jīng)看著。

    芳姑將茶盞奉上，問道：“老夫人，現(xiàn)在可要用膳？”

    老夫人吹了吹茶霧，擺了擺手，“還早，讓孩子多睡會兒，最近這府里說不上太平, 也是難為她整日還一派樂天的模樣，怕心里也是極累的，只是……”

    說著，老人家便冷了臉色。

    芳姑擔憂道：“老夫人可是還在想那日太妃娘娘說過的話？咱們家二小姐年紀尚小，許是句玩笑話也說不定呢？”

    “玩笑話？”

    老夫人冷笑了聲，“那日眾位夫人一同請安，唯獨留下了咱們顧家，說了好一番敲打的話，明里暗里無非就是要咱們顧家莫要不知好歹，除此，還能有什么用意？”

    芳姑聞言默默收回要添茶的手，坐到一旁的圓墩上，忍不住怪道：“是啊，老夫人本是想要借此考驗考驗大少爺?shù)哪芰?，才面上未管，只是沒想到夫人這般心急，也不同您商量便去尋了那宋老夫人，若非宋老夫人同您說，您恐怕還被蒙在鼓里呢?！?br/>
    說完，芳姑瞄了一眼老夫人，小心道：“宋老夫人主動告知您這件事，夫人的話，許也是只聽了一半，未往心里去吧？”

    老夫人掀著眼簾，壓低了聲音，“若是只聽了一半，太妃娘娘又如何會知道？這擺明是聽進去了，且正中下懷，我那宋家老姐姐正愁不知尋哪家的貴女配家里的混世魔王呢，王氏倒好，徑直送上門去，且叫別人如何會放過她？現(xiàn)下事情鬧得太妃娘娘都知道了，她又閉口不談這事，到底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說到這里，老夫人沒忍住狠狠喘了幾口大氣。

    芳姑忙上前去拍背，“老夫人息怒，可別因為這件事氣壞了身子?！?br/>
    過了會子，老夫人這口氣才喘勻稱，聲音有些喑?。骸按耸履斨踉碌拿嫣崞?，以免她跟著擔心?！?br/>
    “是……”

    芳姑應下，卻還是小心問道：“只是……夫人那邊，老夫人想要怎么辦？”

    老夫人搖了搖頭，閉目養(yǎng)神，“咱們同宋家不過是在老學士這輩才沾些親故，但終不是正經(jīng)親戚，宋老夫人雖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卻也做不出強行求娶的事情，丟了他那孫兒的顏面，怕就怕，她會請?zhí)锬餅榉挤瀑n婚，走個面子上的名正言順?！?br/>
    芳姑小聲道：“屆時，便真的沒有回轉的余地了?！?br/>
    “除非……”

    任憑身后寒風如何拍打著支摘窗，老夫人依舊未動，只是半瞇著鳳眸，“且看王氏會如何選擇罷，是放棄與宋家的權勢關系，還是她悉心養(yǎng)大的女兒?！?br/>
    不得而知。

    芳姑聞言，默默坐回了圓墩。

    丫鬟們往來輕快，愣是沒有一點聲音發(fā)出。

    珍珠看了眼天色，便鉆回了廂房，瞧著繡榻上的人兒，上去輕拍，又是扶又是叫的將人哄起來洗漱，正是因為住在壽輝堂，才萬萬不能請安遲到，叫人看笑話。

    顧初月也知道這個道理，尤其昨日也不知怎的，總是心里隱隱有些慌亂，睡得也不踏實，直到醒來后還頗為心悸，似是做了什么令人害怕的夢似的，可卻是怎么都想不起來。

    她懶懶打了個哈欠，對鏡梳發(fā)時還是沒忍住，問道：“昨日……明月苑可還好？”

    珍珠看了眼四周，直到?jīng)]瞧見壽輝堂的丫鬟才小聲道：“沒想到小姐還記掛著這事兒，阿離她們沒一大早就來稟報，多半是沒什么事的，這明月苑也就是因為有小姐，這言大少爺才頻頻夜探的，小姐現(xiàn)在又不在那住了，他又怎么會往明月苑跑？若是要跑的話，也是……”

    顧初月從鏡子里看她，“也是什么？”

    “也是來壽輝堂??！小姐，您就別想著那些事情了，若是被老夫人發(fā)現(xiàn)端倪就不好了?！?br/>
    珍珠恨不得說醒自家小姐。

    顧初月抿了抿未涂口脂有些淡色的唇瓣，用力爭了下眼睛，起身，“走吧，該去請安了?！?br/>
    “是?！?br/>
    快到請安的時間了，該來的人也都來了。

    王氏攜一雙兒女早早便來候著了。

    顧初月同王氏福了福身子，漆黑的眼珠在室內(nèi)一轉，覺得少了好些人。

    珍珠小聲道：“小姐，奴婢聽丫鬟說菡萏堂那邊一大早就來告了假，說是文姨娘纏綿病榻，表小姐在旁照顧，實在是脫不了身。”

    “那……”

    顧初月的視線定在了對面，菡萏堂來不來，她不關心，也歡喜落個清凈，可該來的，怎么還沒到呢？

    爹爹恪守理訓，向來不會如此。

    王氏剛要開口，上頭便一陣珠簾碰撞，丫鬟們紛紛彎腰行禮。

    芳姑扶著老夫人出來了，落坐上首。

    一眾人請過安后，老夫人將視線落在了自己左側的偏座上，正正坐著王氏，微微斂眸。

    王氏如坐針氈，心里暗道老爺最近貫會給她出難題，但事到如今，還是硬著頭皮起身，“昨日老爺偶感風寒，鬧了半夜熱才下去，現(xiàn)下還在昏睡著，沒能按時來給母親請安，還望母親見諒?！?br/>
    老夫人聞言皺眉，“怎么忽然感上了風寒？”

    王氏眼神閃爍，“許是、許是昨日在書房看卷宗忘記了時間，回藏玉閣的路上吹了些風，這才有些不舒坦，母親不用擔憂。”

    老夫人的眉頭還是皺著，“可有請府醫(y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