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

    雖說正時逢晝夜交替之際，這冬日已來，哪怕是過罷了卯時，天都不見光亮。故而此刻，正是與人好眠。

    赤昭閣外，約莫二十丈的遠(yuǎn)處，以鬼宿為首的朱雀一部七人勾腰蹲地，圍成個頗具氣場的小圈圈。

    習(xí)武之人的耳力是相當(dāng)之好的，于是乎……祁云澈在閣中氣急敗壞吼那幾句，都叫他們只字不差的聽了去。

    大家正伙愁眉不展的熱烈商議著…棼…

    先是井宿十分男子氣概的道，"七爺乃祁皇與女汗皇之子，許下這樣的諾，委實(shí)有些窩囊！"

    柳宿比較貼心，說，"好在沒外人聽到。"

    軫宿陰惻惻的詭笑，"早晚也會天下皆知。龜"

    七爺都許慕汐瑤那種話，怕是待他登基之后，第一件就是要與蒙國開戰(zhàn)。

    就連常年扮作長隨跟在祁云澈身邊的阿鬼都有些擔(dān)憂，沉吟了下，他只對身邊六個吩咐，"今夜此事斷不可向外聲張，青龍部的人也不行。"

    "為何？"星宿多了一句嘴，立刻被他遞過來的寒滲眼色懾住。

    這么多年了，阿鬼許久沒有同這六個擺架子，不想難得認(rèn)真一回，就被人問了個為什么。

    他笑，一改裝成習(xí)慣的刻板，寒氣逼人，"你想知道為何？"

    前一刻說笑中的氣氛霎時僵凝。

    鬼宿乃朱雀部之首，即便常年不與他們一起行動，也是他們的上司，武功更高出他們不止一點(diǎn)。

    除了主子之外，他的話，他們只需執(zhí)行，問即死罪！

    星宿當(dāng)即打了個哆嗦，"不想。"

    將將他的失言，足矣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翼宿幾個亦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替他捏了把冷汗，若鬼宿下令，他們定要合力將他斬殺在此，多年的兄弟情義不講絲毫。

    豈料鬼宿在得他否定之后，轉(zhuǎn)了轉(zhuǎn)他鬼氣森森的眼珠子，嘖了聲，說，"也不是不能說，你們想，朱雀部常年跟隨在七爺和小公子身邊，忠的是七爺。青龍部往來于大祁和蒙國，不時要在女皇跟前復(fù)命，如今七爺應(yīng)了慕汐瑤，若傳到女皇耳朵里，結(jié)果就不是你我能預(yù)料的了。"

    白虎和玄武兩部不消提。這兩部直接聽命于女皇，當(dāng)初未曾讓他們潛入大祁，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牽制朱雀，還有祁云澈。

    這些即便阿鬼不說，那六個也心知肚明。

    話罷了，沉默一陣，軫宿忽然間‘呔’了一聲，"老子只認(rèn)七爺，其他的不作數(shù)！"便是將態(tài)度擺明了。

    "廢話。"張宿拿眼色輕飄飄的斜他，接著是憂心忡忡，"不過七爺最后那一吼——"

    咬牙切齒吼的是慕汐瑤的名字，真真叫人覺得性命堪憂啊……

    "鬼老大，要不要摸上二樓房檐去瞧瞧？"井宿依舊很氣魄，他總覺得爺不該太寵那個女人。

    阿鬼一聽就‘呵呵’的笑得奇寒無比，"你真是活膩了。"

    這時遠(yuǎn)處白芙和白蕊走了來，說小公子體恤他們暗人辛苦，夜宵已經(jīng)布置好，請他們?nèi)ビ谩?br/>
    朱雀部的死士們感激涕零，小公子終于長大了，不只一味的使壞心眼成天搞些整得人生不如死的事。

    如此也好，免得在閣外白瞎擔(dān)心七爺。

    白蕊遂又再笑嘻嘻的道，"食完之后就請諸位到后山出口，馬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小公子說，飛墨和凌歌不得野味食了。"

    眾死士黑臉……

    白蕊還道，"要活的。"

    ……

    閣中，深寂無聲。

    香爐中的輕煙早已散盡。

    冷月從窗欞中透入，恰好瑩瑩潤潤的灑在長榻上的男子身上。

    他眼眸淺合，鼻息均緩，睡姿極其寧然靜美，俊美的五官有了月色的襯托，更勝從前高貴不凡。

    卻在忽然間，他手指動了動，再而，那雙會吸納流光的深眸隨之睜開，他從榻上起了身。

    離開月芒的籠罩，祁云澈行入室內(nèi)，他步履從容輕緩，丁點(diǎn)兒聲音都不曾發(fā)出，若非長久習(xí)武，根本不可能做到。

    正是因此，即便中了輕微的沉香散，在嗅入解藥之后，也比尋常的人恢復(fù)得更快。

    待他繞至屏風(fēng)后的闊綽的床榻前……止步。

    床上的女子早已睡得深熟。

    她的睡姿很是不安，側(cè)身卷曲，雙手?jǐn)n在胸前，秀眉間細(xì)微的折皺，似她此時正在夢中，而那夢，并未太美好。

    薄被覆在她肩頭以下，卻將她整個人罩成一小團(tuán)，這般在祁云澈的眼中看來，與她身下過于寬敞的大床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上去是這樣弱小。

    原本祁云澈是打算毒性散去后，趁天未明前，好好的與她纏綿一番的。

    卻是這一時在見了她這睡姿之后，不知怎的便軟了心腸，連擾她瞌睡都舍不得了。

    那個公主與駙馬的故事委實(shí)讓他映像深刻，她用心良苦，編了這么個段子來誆他，說她真的會出墻，他不信。

    可讓他再模棱兩可的對待她，當(dāng)真再做不到。

    "要光明正大的出墻，坐擁男寵無數(shù)么？"祁云澈輕聲自語，光想想他已受不了，望著汐瑤的眸色漸深漸濃。

    然她不說，他又怎知自己的心只有那么點(diǎn)，既是這般，她的心又能有多大呢？

    默默容下他和寶音的關(guān)系，以‘蒼生’之名誕下一個責(zé)任重大的麟兒？

    他早就知道，這對汐瑤來說，已是不公。

    罷了……

    稠濃如墨的鳳目斂住輾轉(zhuǎn)的光華，他傾身躺下，動作溫柔的將她抱進(jìn)懷中。

    而汐瑤在回到這懷中時，毫無知覺的蹭了蹭他的胸口，與他身體的輪廓自然的契合在一起，眉間的那股愁緒煙消云散。

    仿若，她為他所生，為他而來，讓他苦，讓他憂，讓他歡喜，嘗遍世間情長滋味。

    總以為此生無欲，帝君之路不過是他命里注定，他因此而存在。卻從不曾想過，因?yàn)楸蹚澲械倪@個人，所有都被改變。

    然后腦中，不知不覺想起最后她肥了膽子故意勾丨引自己使壞的模樣。

    祁云澈才反映過來，汐瑤心思里是在和寶音……比么？

    不由，他不忍無奈輕笑，"真是傻子，她怎么能同你比。"這夜祁云澈根本沒歇，待天方明了些，他就悄然離開，留得汐瑤好眠，準(zhǔn)備獨(dú)自送祁若翾出山莊。

    莊外，神清氣爽的公主殿下看到來人形單影只，是有些意料之外。

    只祁云澈看起來面色沉兀，喜怒難辨，祁若翾微有一愣，一時也拿不準(zhǔn)昨夜所為到底是好是壞，她這名分上的弟弟可有怪自己多事。

    一路無話，兩人沿著來路步行，天色靄靄，寒氣頗重。

    都是冬月的天了，這莊子四面環(huán)山繞林還好些，感覺不出多大的變化，外面，早下了第一場大雪。

    因此，祁若翾的穿戴要厚重些，她行在后面，氣勢上無疑就被壓低一截，不時打眼向前面那一尊看去，委實(shí)不知如何啟齒。

    老七步子行得平緩而穩(wěn)健，瞧著只是在與她帶路，風(fēng)平浪靜，那心里沒準(zhǔn)早就算計(jì)開了。

    不管他們祁氏皇族怎么內(nèi)斗，大家都是有腦子的人，如何都不會傷了根基，動搖祁家天下，可而今事關(guān)蒙國，眼前這個又是父皇屬意的……

    坐以待斃不是長公主的風(fēng)格，沉吟了下，她忽而開口，說，"老七，你也太寵汐瑤了，雖這晨間天冷，好歹讓她來送本宮一程啊。"

    輕輕松松的語氣只是打趣，她這一別，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哪想……

    "是我不讓她來的。"祁云澈干脆道，連個思緒都沒做。

    祁若翾一愣，腳下步子忘了要邁，盯著那道卓爾不凡的背影，張了張口。

    然而還沒等她說什么，祁云澈再道，"不知皇姐對昨夜的所為，有何想法？"

    這廂話罷，他也不走了，轉(zhuǎn)過身來與之相對，祁若翾怔怔然，難得被誰弄得啞口無言。

    只他這反映，已經(jīng)無需她再說話去套個結(jié)果了，無奈的搖頭笑嘆，"我倒是不曾料到，你真的會這樣寵她。"

    聽似差不多的話，說第二遍已然全換了個意思。

    起先不知父皇的打算，還有祁云澈母親的真正身份時，祁若翾曾經(jīng)十分好奇，將來到底會是個怎樣的女子走進(jìn)他心里。

    而那樣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即便是看著這個被謎題纏繞的男孩長成挺拔的男子，祁若翾不可置否，她真的看不透祁云澈的心思。

    全因……太深了。

    而初初時，他們一道在凌翠樓遇到汐瑤，祁若翾打心底喜歡上她。

    或許是身為女子的直覺，說不上為什么，卻一眼認(rèn)定了她與他們皇家千絲萬縷，那牽扯瓜葛是剪都剪不斷的。

    后來發(fā)生的每件事無一不印證了她的猜想。

    在沈家隱居的時日，每隔三天就會有探子將京城的動向告知于她，那時的祁若翾雖已是眾人心中消殞的一縷亡魂，她卻按捺時機(jī)，暗中注視著他們所有的人。

    慕汐瑤，在這場皇權(quán)爭奪中究竟站在怎樣一個位置呢？

    知曉了一切后，祁若翾終于看清楚了。

    從前她期望有一個那樣的女子出現(xiàn)，無需柔情似水，哪怕是一無是處，只要，她是懂得老七的人。

    看到汐瑤和祁云澈在一起，祁若翾打心底是高興的，可是——

    心思輾轉(zhuǎn)，望住跟前靜若止水的男子，他是將來大祁的國君，而那寶音與他事關(guān)天下蒼生，哪里是他們?nèi)魏我粋€能隨意決定，更擅自去改變的……

    祁若翾澀笑了起來，道，"我都不介意做一回壞人了，你竟不要我著順?biāo)饲?，老七，你要我這個長姐夸你對汐瑤情深意重好，還是罵你不顧大局好？"

    汐瑤是什么性子，她還不清楚么？

    昨夜那幾杯酒根本不頂事，祁若翾是想汐瑤自己明白，她一個人讓步，就能保整個天下太平！

    做了這一局，只要祁云澈開口，汐瑤那么愛他……

    "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不過……"祁云澈面色淡然的，像是晨曦間剛化開的霧，剛清朗的天。

    "起初我并未想好，不知是該同她說，還是瞞過一時算一時。"他從沒想過，這世間上竟能有個人讓他無從以對。

    "固然讓她退步不是難事，可只是想想，我亦覺得不是滋味，更之余委屈的人是她。"

    她是他心尖上的人，虧了她，他哪里會好過。

    汐瑤太倔，太要強(qiáng)，生平唯獨(dú)的一次他會想，若她不愿怎辦？若她永遠(yuǎn)的離開她怎辦？或者如她昨夜所言，他做他的明君，她只求痛快，不懼做一個紅杏出墻的女人！

    為何要彼此折磨？

    祁云澈釋然一笑，"若連這點(diǎn)都做不到，就算今后這天下都是我的，又有什么意思呢？既然我是萬人之上的帝王，只寵著她一人又有何妨？"

    帝王之權(quán)，不正是如此時候才用么？

    他們苦心周丨旋，自小深諳此道，為的到底是什么？

    真的是天下蒼生？

    莫要傻了……身為人，哪個沒有私欲？

    若為國君，擁有這廣闊疆土，卻無法得到心愛的女人一笑，這皇帝做來何用？！

    祁若翾毫無抵抗的被說服了，只因她亦是女子，只因她身在帝王家，比任何人都要懂！

    ……

    走出一線天，穿過巨石陣，外面白雪茫茫，青山秀水在一夜之間被上了一層銀裝。

    祁國的冬，特別的寒。

    馬車早就準(zhǔn)備好了，來接祁若翾的是沈家武功最為高強(qiáng)的暗人，在這方面，沈瑾瑜倒是安排得十分讓人放心。

    "好了，我這就回京了。"

    站在馬車邊上，祁若翾心情復(fù)雜的同祁云澈道別。

    她看他的眼眸始終閃爍，全因之前的對話，實(shí)在叫她……

    "我既是心意已決，你又何必多憂？"冷不防，祁云澈凝著面前的人笑道。

    聞言祁若翾才覺覺自己多管閑事了，也罷，她道，"我知你凡事心中有數(shù)，不過我身為祁國的公主，有必要提醒你，汐瑤不是紅顏禍水，你可別因此害她背負(fù)個壞名聲，遺臭萬年。"

    "母皇那邊，我自會想法子應(yīng)對。"祁云澈也實(shí)在厭倦被祁尹政和賽依蘭當(dāng)作傀儡操縱。

    這些與汐瑤有什么關(guān)系？

    讓她去承受，太過委屈她。

    祁若翾明白他的意思，遂點(diǎn)點(diǎn)頭，"如此便好。"驀地她又想起一事，神色里便多了兩分遲疑，難得吞吐的問，"那丫頭……可有怪我？"

    "不知。"祁云澈干脆回她兩字，當(dāng)即讓她面僵。

    是不知，還是知道也不說？

    祁若翾何其聰明，登時反映過來，再開口連語調(diào)都變了個味兒，"看來你昨夜過得不太好。"

    祁云澈不否認(rèn)也不承認(rèn)，只為她掀起車簾，抬手與她做扶，道，"不送。"

    見他又恢復(fù)了冷冰冰的表情，祁若翾搖頭直嘆沒趣，也虧得汐瑤將他看上了。

    扶著他的手上了車，她又探出頭來道，"京城那邊就先由我?guī)湍悴俪至?，若能拉攏老三固然好，拉攏不得，只怕你這安寧日子也過不了多久，好好珍重吧。"

    隨著車輪滾滾，馬車漸行漸遠(yuǎn)，天空又開始洋洋灑灑的飄起片片純白。

    祁云澈站在原地目送，白芙和白鳶側(cè)立在旁，直到那車轉(zhuǎn)了出去，再也看不見，他卻仍舊不動，心思早就沉到極深極遠(yuǎn)處。

    已是十二月了……

    "七爺，外面寒氣重，回莊子吧。"白芙見他許久都沒有回的意思，便壯著膽子上前來請道。

    忽而，聞他淡聲問道，"今日初幾？"

    白芙愣了愣，遂回道，"回爺?shù)脑挘醢恕?

    初八，原來已經(jīng)初八了……

    祁云澈舒眉露出淺笑，抬首望了望蒼茫的天色，姿態(tài)閑雅的伸出大掌，讓少許雪花落在自己手心里。

    一片片白色的冰雪觸及他溫?zé)岬恼菩牧⒖叹突_，太脆弱的，這讓他想起此刻身后莊子里的某個女子。

    也不知可醒了。

    無論旁人如何看慕汐瑤，無論昨夜她手段看似多干脆利落，在他心里，她始終都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只他實(shí)在舍不得欺。

    "回吧。"收回了思緒，他轉(zhuǎn)身，又對白芙吩咐了句，"給她準(zhǔn)備些冬裝，明日用。"

    白芙不是很明白，七爺口中的‘她’自然是慕小姐，可是山莊里不如外面天寒地凍，準(zhǔn)備來有何用？莫非……

    不等她問，就聽祁云澈好心情的說道，"明日是她生辰。"

    帶她出去玩一趟無妨。

    ……

    河黍臨東邊界——蒼闕。

    此城乃大祁東面邊城，出了蒼闕兩百里外，便是無邊無際的東華海。

    東華海上有一國，常年與大祁交好，故而蒼闕作為臨東最大的商貿(mào)之城，極其的繁華，與江南煙雨城其名。

    連日來因?yàn)閺埣抑\逆，整個河黍人心惶惶，城池戒嚴(yán)，對來往百姓商旅盤查得十分嚴(yán)厲。

    西城門，一輛造型普通的馬車被侍衛(wèi)再三盤問后，終于入了城。

    日中的天，大雪下了徹夜，連夜趕路的袁洛星早就被凍得手腳發(fā)僵，眼看到了城門口，不想?yún)s耽誤了半個時辰，惱得她差點(diǎn)親自與那不識好歹的侍衛(wèi)理論！

    幸而，被同樣喬裝的雷格攔下了。

    他吩咐趕車的侍從找家干凈的客棧投宿，罷了，才回身來對袁洛星道，"你方才想教訓(xùn)那個侍衛(wèi)？"

    "不可以么？"她反問。她就不信一個小小的城門兵能將她如何！

    見她表情不可一世，雷格不禁譏誚，"蒼闕的城主五年一換，由大祁和獨(dú)孤家的人輪流做，我聽聞如今的城主獨(dú)孤夜是個六親不認(rèn)的，這里遠(yuǎn)離京城，你以為左相之女很了不起么？"

    袁洛星擰了擰眉，本想兩句回?fù)暨^去，可趁了口舌之快對她似乎沒什么好處。

    故而即便心里很不是滋味，還是忍了下來。

    無所謂，只要能他能帶自己找到那個人便好。

    ..

    寅時。

    雖說正時逢晝夜交替之際，這冬日已來，哪怕是過罷了卯時，天都不見光亮。故而此刻，正是與人好眠。

    赤昭閣外，約莫二十丈的遠(yuǎn)處，以鬼宿為首的朱雀一部七人勾腰蹲地，圍成個頗具氣場的小圈圈。

    習(xí)武之人的耳力是相當(dāng)之好的，于是乎……祁云澈在閣中氣急敗壞吼那幾句，都叫他們只字不差的聽了去。

    大家正伙愁眉不展的熱烈商議著…棼…

    先是井宿十分男子氣概的道，"七爺乃祁皇與女汗皇之子，許下這樣的諾，委實(shí)有些窩囊！"

    柳宿比較貼心，說，"好在沒外人聽到。"

    軫宿陰惻惻的詭笑，"早晚也會天下皆知。龜"

    七爺都許慕汐瑤那種話，怕是待他登基之后，第一件就是要與蒙國開戰(zhàn)。

    就連常年扮作長隨跟在祁云澈身邊的阿鬼都有些擔(dān)憂，沉吟了下，他只對身邊六個吩咐，"今夜此事斷不可向外聲張，青龍部的人也不行。"

    "為何？"星宿多了一句嘴，立刻被他遞過來的寒滲眼色懾住。

    這么多年了，阿鬼許久沒有同這六個擺架子，不想難得認(rèn)真一回，就被人問了個為什么。

    他笑，一改裝成習(xí)慣的刻板，寒氣逼人，"你想知道為何？"

    前一刻說笑中的氣氛霎時僵凝。

    鬼宿乃朱雀部之首，即便常年不與他們一起行動，也是他們的上司，武功更高出他們不止一點(diǎn)。

    除了主子之外，他的話，他們只需執(zhí)行，問即死罪！

    星宿當(dāng)即打了個哆嗦，"不想。"

    將將他的失言，足矣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翼宿幾個亦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替他捏了把冷汗，若鬼宿下令，他們定要合力將他斬殺在此，多年的兄弟情義不講絲毫。

    豈料鬼宿在得他否定之后，轉(zhuǎn)了轉(zhuǎn)他鬼氣森森的眼珠子，嘖了聲，說，"也不是不能說，你們想，朱雀部常年跟隨在七爺和小公子身邊，忠的是七爺。青龍部往來于大祁和蒙國，不時要在女皇跟前復(fù)命，如今七爺應(yīng)了慕汐瑤，若傳到女皇耳朵里，結(jié)果就不是你我能預(yù)料的了。"

    白虎和玄武兩部不消提。這兩部直接聽命于女皇，當(dāng)初未曾讓他們潛入大祁，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牽制朱雀，還有祁云澈。

    這些即便阿鬼不說，那六個也心知肚明。

    話罷了，沉默一陣，軫宿忽然間‘呔’了一聲，"老子只認(rèn)七爺，其他的不作數(shù)！"便是將態(tài)度擺明了。

    "廢話。"張宿拿眼色輕飄飄的斜他，接著是憂心忡忡，"不過七爺最后那一吼——"

    咬牙切齒吼的是慕汐瑤的名字，真真叫人覺得性命堪憂啊……

    "鬼老大，要不要摸上二樓房檐去瞧瞧？"井宿依舊很氣魄，他總覺得爺不該太寵那個女人。

    阿鬼一聽就‘呵呵’的笑得奇寒無比，"你真是活膩了。"

    這時遠(yuǎn)處白芙和白蕊走了來，說小公子體恤他們暗人辛苦，夜宵已經(jīng)布置好，請他們?nèi)ビ谩?br/>
    朱雀部的死士們感激涕零，小公子終于長大了，不只一味的使壞心眼成天搞些整得人生不如死的事。

    如此也好，免得在閣外白瞎擔(dān)心七爺。

    白蕊遂又再笑嘻嘻的道，"食完之后就請諸位到后山出口，馬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小公子說，飛墨和凌歌不得野味食了。"

    眾死士黑臉……

    白蕊還道，"要活的。"

    ……

    閣中，深寂無聲。

    香爐中的輕煙早已散盡。

    冷月從窗欞中透入，恰好瑩瑩潤潤的灑在長榻上的男子身上。

    他眼眸淺合，鼻息均緩，睡姿極其寧然靜美，俊美的五官有了月色的襯托，更勝從前高貴不凡。

    卻在忽然間，他手指動了動，再而，那雙會吸納流光的深眸隨之睜開，他從榻上起了身。

    離開月芒的籠罩，祁云澈行入室內(nèi)，他步履從容輕緩，丁點(diǎn)兒聲音都不曾發(fā)出，若非長久習(xí)武，根本不可能做到。

    正是因此，即便中了輕微的沉香散，在嗅入解藥之后，也比尋常的人恢復(fù)得更快。

    待他繞至屏風(fēng)后的闊綽的床榻前……止步。

    床上的女子早已睡得深熟。

    她的睡姿很是不安，側(cè)身卷曲，雙手?jǐn)n在胸前，秀眉間細(xì)微的折皺，似她此時正在夢中，而那夢，并未太美好。

    薄被覆在她肩頭以下，卻將她整個人罩成一小團(tuán)，這般在祁云澈的眼中看來，與她身下過于寬敞的大床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上去是這樣弱小。

    原本祁云澈是打算毒性散去后，趁天未明前，好好的與她纏綿一番的。

    卻是這一時在見了她這睡姿之后，不知怎的便軟了心腸，連擾她瞌睡都舍不得了。

    那個公主與駙馬的故事委實(shí)讓他映像深刻，她用心良苦，編了這么個段子來誆他，說她真的會出墻，他不信。

    可讓他再模棱兩可的對待她，當(dāng)真再做不到。

    "要光明正大的出墻，坐擁男寵無數(shù)么？"祁云澈輕聲自語，光想想他已受不了，望著汐瑤的眸色漸深漸濃。

    然她不說，他又怎知自己的心只有那么點(diǎn)，既是這般，她的心又能有多大呢？

    默默容下他和寶音的關(guān)系，以‘蒼生’之名誕下一個責(zé)任重大的麟兒？

    他早就知道，這對汐瑤來說，已是不公。

    罷了……

    稠濃如墨的鳳目斂住輾轉(zhuǎn)的光華，他傾身躺下，動作溫柔的將她抱進(jìn)懷中。

    而汐瑤在回到這懷中時，毫無知覺的蹭了蹭他的胸口，與他身體的輪廓自然的契合在一起，眉間的那股愁緒煙消云散。

    仿若，她為他所生，為他而來，讓他苦，讓他憂，讓他歡喜，嘗遍世間情長滋味。

    總以為此生無欲，帝君之路不過是他命里注定，他因此而存在。卻從不曾想過，因?yàn)楸蹚澲械倪@個人，所有都被改變。

    然后腦中，不知不覺想起最后她肥了膽子故意勾丨引自己使壞的模樣。

    祁云澈才反映過來，汐瑤心思里是在和寶音……比么？

    不由，他不忍無奈輕笑，"真是傻子，她怎么能同你比。"這夜祁云澈根本沒歇，待天方明了些，他就悄然離開，留得汐瑤好眠，準(zhǔn)備獨(dú)自送祁若翾出山莊。

    莊外，神清氣爽的公主殿下看到來人形單影只，是有些意料之外。

    只祁云澈看起來面色沉兀，喜怒難辨，祁若翾微有一愣，一時也拿不準(zhǔn)昨夜所為到底是好是壞，她這名分上的弟弟可有怪自己多事。

    一路無話，兩人沿著來路步行，天色靄靄，寒氣頗重。

    都是冬月的天了，這莊子四面環(huán)山繞林還好些，感覺不出多大的變化，外面，早下了第一場大雪。

    因此，祁若翾的穿戴要厚重些，她行在后面，氣勢上無疑就被壓低一截，不時打眼向前面那一尊看去，委實(shí)不知如何啟齒。

    老七步子行得平緩而穩(wěn)健，瞧著只是在與她帶路，風(fēng)平浪靜，那心里沒準(zhǔn)早就算計(jì)開了。

    不管他們祁氏皇族怎么內(nèi)斗，大家都是有腦子的人，如何都不會傷了根基，動搖祁家天下，可而今事關(guān)蒙國，眼前這個又是父皇屬意的……

    坐以待斃不是長公主的風(fēng)格，沉吟了下，她忽而開口，說，"老七，你也太寵汐瑤了，雖這晨間天冷，好歹讓她來送本宮一程啊。"

    輕輕松松的語氣只是打趣，她這一別，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哪想……

    "是我不讓她來的。"祁云澈干脆道，連個思緒都沒做。

    祁若翾一愣，腳下步子忘了要邁，盯著那道卓爾不凡的背影，張了張口。

    然而還沒等她說什么，祁云澈再道，"不知皇姐對昨夜的所為，有何想法？"

    這廂話罷，他也不走了，轉(zhuǎn)過身來與之相對，祁若翾怔怔然，難得被誰弄得啞口無言。

    只他這反映，已經(jīng)無需她再說話去套個結(jié)果了，無奈的搖頭笑嘆，"我倒是不曾料到，你真的會這樣寵她。"

    聽似差不多的話，說第二遍已然全換了個意思。

    起先不知父皇的打算，還有祁云澈母親的真正身份時，祁若翾曾經(jīng)十分好奇，將來到底會是個怎樣的女子走進(jìn)他心里。

    而那樣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即便是看著這個被謎題纏繞的男孩長成挺拔的男子，祁若翾不可置否，她真的看不透祁云澈的心思。

    全因……太深了。

    而初初時，他們一道在凌翠樓遇到汐瑤，祁若翾打心底喜歡上她。

    或許是身為女子的直覺，說不上為什么，卻一眼認(rèn)定了她與他們皇家千絲萬縷，那牽扯瓜葛是剪都剪不斷的。

    后來發(fā)生的每件事無一不印證了她的猜想。

    在沈家隱居的時日，每隔三天就會有探子將京城的動向告知于她，那時的祁若翾雖已是眾人心中消殞的一縷亡魂，她卻按捺時機(jī)，暗中注視著他們所有的人。

    慕汐瑤，在這場皇權(quán)爭奪中究竟站在怎樣一個位置呢？

    知曉了一切后，祁若翾終于看清楚了。

    從前她期望有一個那樣的女子出現(xiàn)，無需柔情似水，哪怕是一無是處，只要，她是懂得老七的人。

    看到汐瑤和祁云澈在一起，祁若翾打心底是高興的，可是——

    心思輾轉(zhuǎn)，望住跟前靜若止水的男子，他是將來大祁的國君，而那寶音與他事關(guān)天下蒼生，哪里是他們?nèi)魏我粋€能隨意決定，更擅自去改變的……

    祁若翾澀笑了起來，道，"我都不介意做一回壞人了，你竟不要我著順?biāo)饲椋掀?，你要我這個長姐夸你對汐瑤情深意重好，還是罵你不顧大局好？"

    汐瑤是什么性子，她還不清楚么？

    昨夜那幾杯酒根本不頂事，祁若翾是想汐瑤自己明白，她一個人讓步，就能保整個天下太平！

    做了這一局，只要祁云澈開口，汐瑤那么愛他……

    "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不過……"祁云澈面色淡然的，像是晨曦間剛化開的霧，剛清朗的天。

    "起初我并未想好，不知是該同她說，還是瞞過一時算一時。"他從沒想過，這世間上竟能有個人讓他無從以對。

    "固然讓她退步不是難事，可只是想想，我亦覺得不是滋味，更之余委屈的人是她。"

    她是他心尖上的人，虧了她，他哪里會好過。

    汐瑤太倔，太要強(qiáng)，生平唯獨(dú)的一次他會想，若她不愿怎辦？若她永遠(yuǎn)的離開她怎辦？或者如她昨夜所言，他做他的明君，她只求痛快，不懼做一個紅杏出墻的女人！

    為何要彼此折磨？

    祁云澈釋然一笑，"若連這點(diǎn)都做不到，就算今后這天下都是我的，又有什么意思呢？既然我是萬人之上的帝王，只寵著她一人又有何妨？"

    帝王之權(quán)，不正是如此時候才用么？

    他們苦心周丨旋，自小深諳此道，為的到底是什么？

    真的是天下蒼生？

    莫要傻了……身為人，哪個沒有私欲？

    若為國君，擁有這廣闊疆土，卻無法得到心愛的女人一笑，這皇帝做來何用？！

    祁若翾毫無抵抗的被說服了，只因她亦是女子，只因她身在帝王家，比任何人都要懂！

    ……

    走出一線天，穿過巨石陣，外面白雪茫茫，青山秀水在一夜之間被上了一層銀裝。

    祁國的冬，特別的寒。

    馬車早就準(zhǔn)備好了，來接祁若翾的是沈家武功最為高強(qiáng)的暗人，在這方面，沈瑾瑜倒是安排得十分讓人放心。

    "好了，我這就回京了。"

    站在馬車邊上，祁若翾心情復(fù)雜的同祁云澈道別。

    她看他的眼眸始終閃爍，全因之前的對話，實(shí)在叫她……

    "我既是心意已決，你又何必多憂？"冷不防，祁云澈凝著面前的人笑道。

    聞言祁若翾才覺覺自己多管閑事了，也罷，她道，"我知你凡事心中有數(shù)，不過我身為祁國的公主，有必要提醒你，汐瑤不是紅顏禍水，你可別因此害她背負(fù)個壞名聲，遺臭萬年。"

    "母皇那邊，我自會想法子應(yīng)對。"祁云澈也實(shí)在厭倦被祁尹政和賽依蘭當(dāng)作傀儡操縱。

    這些與汐瑤有什么關(guān)系？

    讓她去承受，太過委屈她。

    祁若翾明白他的意思，遂點(diǎn)點(diǎn)頭，"如此便好。"驀地她又想起一事，神色里便多了兩分遲疑，難得吞吐的問，"那丫頭……可有怪我？"

    "不知。"祁云澈干脆回她兩字，當(dāng)即讓她面僵。

    是不知，還是知道也不說？

    祁若翾何其聰明，登時反映過來，再開口連語調(diào)都變了個味兒，"看來你昨夜過得不太好。"

    祁云澈不否認(rèn)也不承認(rèn)，只為她掀起車簾，抬手與她做扶，道，"不送。"

    見他又恢復(fù)了冷冰冰的表情，祁若翾搖頭直嘆沒趣，也虧得汐瑤將他看上了。

    扶著他的手上了車，她又探出頭來道，"京城那邊就先由我?guī)湍悴俪至?，若能拉攏老三固然好，拉攏不得，只怕你這安寧日子也過不了多久，好好珍重吧。"

    隨著車輪滾滾，馬車漸行漸遠(yuǎn)，天空又開始洋洋灑灑的飄起片片純白。

    祁云澈站在原地目送，白芙和白鳶側(cè)立在旁，直到那車轉(zhuǎn)了出去，再也看不見，他卻仍舊不動，心思早就沉到極深極遠(yuǎn)處。

    已是十二月了……

    "七爺，外面寒氣重，回莊子吧。"白芙見他許久都沒有回的意思，便壯著膽子上前來請道。

    忽而，聞他淡聲問道，"今日初幾？"

    白芙愣了愣，遂回道，"回爺?shù)脑挘醢恕?

    初八，原來已經(jīng)初八了……

    祁云澈舒眉露出淺笑，抬首望了望蒼茫的天色，姿態(tài)閑雅的伸出大掌，讓少許雪花落在自己手心里。

    一片片白色的冰雪觸及他溫?zé)岬恼菩牧⒖叹突_，太脆弱的，這讓他想起此刻身后莊子里的某個女子。

    也不知可醒了。

    無論旁人如何看慕汐瑤，無論昨夜她手段看似多干脆利落，在他心里，她始終都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只他實(shí)在舍不得欺。

    "回吧。"收回了思緒，他轉(zhuǎn)身，又對白芙吩咐了句，"給她準(zhǔn)備些冬裝，明日用。"

    白芙不是很明白，七爺口中的‘她’自然是慕小姐，可是山莊里不如外面天寒地凍，準(zhǔn)備來有何用？莫非……

    不等她問，就聽祁云澈好心情的說道，"明日是她生辰。"

    帶她出去玩一趟無妨。

    ……

    河黍臨東邊界——蒼闕。

    此城乃大祁東面邊城，出了蒼闕兩百里外，便是無邊無際的東華海。

    東華海上有一國，常年與大祁交好，故而蒼闕作為臨東最大的商貿(mào)之城，極其的繁華，與江南煙雨城其名。

    連日來因?yàn)閺埣抑\逆，整個河黍人心惶惶，城池戒嚴(yán)，對來往百姓商旅盤查得十分嚴(yán)厲。

    西城門，一輛造型普通的馬車被侍衛(wèi)再三盤問后，終于入了城。

    日中的天，大雪下了徹夜，連夜趕路的袁洛星早就被凍得手腳發(fā)僵，眼看到了城門口，不想?yún)s耽誤了半個時辰，惱得她差點(diǎn)親自與那不識好歹的侍衛(wèi)理論！

    幸而，被同樣喬裝的雷格攔下了。

    他吩咐趕車的侍從找家干凈的客棧投宿，罷了，才回身來對袁洛星道，"你方才想教訓(xùn)那個侍衛(wèi)？"

    "不可以么？"她反問。她就不信一個小小的城門兵能將她如何！

    見她表情不可一世，雷格不禁譏誚，"蒼闕的城主五年一換，由大祁和獨(dú)孤家的人輪流做，我聽聞如今的城主獨(dú)孤夜是個六親不認(rèn)的，這里遠(yuǎn)離京城，你以為左相之女很了不起么？"

    袁洛星擰了擰眉，本想兩句回?fù)暨^去，可趁了口舌之快對她似乎沒什么好處。

    故而即便心里很不是滋味，還是忍了下來。

    無所謂，只要能他能帶自己找到那個人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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