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橫遍野的城樓之下，無數(shù)猩紅眼眸的鬼奴靜靜佇立，死氣沉沉，毫無生氣，活活像是一具具栩栩如生的木雕。
殘陽泣血，一抹殷紅斜映城墻。天歸藏負手立于墻頭之上，目光落向暮色中的大地遠方。
這是青國云州郡邊關(guān)。
三日來，他帶著十萬鬼奴日夜兼程，終是踏上了云州郡的土地之上。
三日前，在千里之外的離國皇宮，圣石的氣息如同驚鴻一瞥般顯露在天際，到得現(xiàn)在，那氣息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但沒關(guān)系，我有十萬鬼奴。
嘴角淡淡一笑，天歸藏心頭火熱，想到圣石的種種奇妙功效，他的眼眸深處便泛起一股亮光。
“仙，仙師，云州郡已經(jīng)到了……我，我可以走了嗎？”
跪在一旁的離國太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著，頭也不敢抬。
天歸藏轉(zhuǎn)身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緩緩抬起右掌，按在了他的頭頂。
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運，離國太子臉色頓時煞白，顫抖地合上了眼皮。
回想起父皇臨死前的痛苦模樣，離國太子雙掌死死抓緊衣角，仿佛那是懸崖邊上的孤松，自己一旦松手，便將墜下懸崖。
他的一顆心高高提到了嗓子眼，黑暗中，等待痛苦的到來。
“圣石！”
頭頂傳來聲震驚的輕呼，勁風(fēng)一晃，他只覺身側(cè)一空。
咬牙睜眼。
面前，空空蕩蕩。
心有余悸地站起，放眼望去，原本被鬼奴所填滿的城樓之下，此時卻只剩一地尸骨。落日的余暉照耀在那一張張凝固著驚恐的臉龐之上，仿佛還能聽見他們臨死前的無助哭喊。
目光投向更遠處，只見大地遠方煙塵滾滾，無數(shù)狂奔的人影仿佛一道巨浪，正轟然拍向大地那頭的彼岸。
“圣石……”
離國太子目露茫然，垂頭片刻，再抬起，眼中多了幾分堅決。
他跑下城樓，邁步，疾行，最后發(fā)了瘋一樣，拔腿狂奔。
而方向，赫然是鬼奴遠去的地方。
……
……
“富貴，咱們都不干了！”
仙寶齋大廳內(nèi)，一眾仙寶齋伙計圍在二狗兩人尸身前，義憤填膺地對柳乘說道。
他們都來自于城北小巷，都是通過柳乘的介紹才進的仙寶齋。雖說在仙寶齋內(nèi)待遇不錯，每月都有一兩銀子的俸祿，可今日蘇淳的話語太過傷人，也讓他們認清了自己在對方心里的地位。
“不過兩個凡人伙計，死了還可以再招……”
望著二狗陡然睜著的雙眼，一股無力的悲涼襲上眾人心間。
這個世界，終是靠實力說話，作為凡人，哪有資格跟修士談什么狗屁人命？
“先把二狗他們送回家吧?！?br/>
柳乘蹲下身，歪頭將手按在二狗的眼前，然后緩緩抹下。
這一個月以來，他見過范大海死時的眼睛，他也見過青水死時的眼睛……而現(xiàn)在，他竟是不敢去看二狗的眼睛。
他害怕了。
幾個伙計將二狗架起，柳乘頓時將其背上，另一伙計背上王三，一行人默默走出了仙寶齋大門。
驚鴻與小花在門口等著，兩張不安的小臉，深深刺痛了柳乘千瘡百孔的內(nèi)心。
“走，咱們回城北小巷去。”
他想要笑笑，喉頭卻是哽咽，還沒笑著把話說完，眼淚已經(jīng)滴落下來。
“慢著，你們還不能走?！?br/>
一直冷眼旁觀的蘇淳，此時突地抬手一攔，漠然道：“他們是幫兇，你是殺害厲家這名玄黑衣奴的兇手，你們一旦逃了，我蘇家該如何向厲家交代？”
“二叔！”
蘇茗焦急喊了聲，玉臉頓時毫無血色。蘇淳依舊注視著柳乘，視若不聞。
“我們?nèi)羰怯惨x去呢？”
放下二狗的尸身交給另一個伙計，柳乘冷冷問道，丹田靈力已是默然運轉(zhuǎn)。
先前他敬重蘇淳是蘇茗與蘇弈的長輩，這才一再忍讓，此時竟是攔住自己這些人不讓離去，這不明顯是要將他們交給厲家，好為他蘇家開脫么？
“你可以試試！”
蘇淳漠然拂袖，一柄細長的飛劍豁然竄出袖口，在空中圍住柳乘等人盤旋一拳之后，劍尖倒懸，嗤地一聲，在地上猛然劃出道長長的界限。
“別說我蘇淳不講舊日人情，敢過此界限者，殺無赦！”
城北小巷眾人對著蘇淳怒目而視，然而修士間的戰(zhàn)斗早已脫離了他們的認知范圍，強壓下心頭的畏懼，一雙雙茫然不安的目光，頓時就落在了柳乘身上。
“青水！”
一聲暗喝，指間黝黑渾樸的鬼龍戒幽光閃逝，一道丈長白龍竄出戒面，張牙舞爪地盤旋在柳乘肩頭。
“是那條龍！”
“怎么又變成了白色的了？”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是來幫咱們的！”
“對對！”
鬼龍一出，城北小巷眾人心頭又有了底氣。先前那黑龍僅僅一撞便將阿虎撞得吐血倒飛，眾人的印象可是頗為深刻。
“難怪能以煉氣五層的修為，擊殺厲家筑基境界的玄黑衣奴，原來是靠這頭妖龍?！?br/>
蘇淳有些恍然，亦是有些詫異。
這個柳乘的資料他還是有些印象，以前不過就是個普通人家的貧寒子弟，自從七月中旬被那什么林教頭踢昏醒來后，整個人就像是變了個人一般，不但讓一頭罕見的妖族麒麟前來投奔，而且突然就有了仙脈，竟是就此踏入修士階級。
仙脈血統(tǒng)概不外流，除非這柳乘父母有人是修士，否者便難以解釋。
可問題是，就算是修士隱姓埋名在人世間生活，也斷然不會落到饑寒交迫——他曾聽蘇茗提起過，柳乘父母皆是在他幼時染病而無錢醫(yī)治，最后活活病死。
麒麟，仙脈，還有這頭妖龍……這個看起來猶自有些青稚的少年人，身上竟是隱藏著層層迷霧。
他的身份，絕對大有問題！
“茗兒，你還要為他求情么？你看看他這個樣子，他可曾向你解釋過？”
蘇淳淡淡一笑，眼中有抹不屑。
“柳乘……你，你難道就沒什么想和我說的嗎？”
蘇茗咬著櫻唇，杏目中神色難明。
“我該說些什么？”
柳乘突地放聲慘笑，搖頭道：“蘇仙子，您貴為修士家族的千金大小姐，而我，不過是凡人，還請您挪開目光，免得小人這副賤容，平白臟了您的眼睛！”
“你！你明明知道，我，我不是那種……”
少女聞聲怔然，隨即眼眶發(fā)紅，玉臉一片氣苦。
“你是哪種人，又與我有何干系呢？我們……”
柳乘偏過頭，不讓蘇茗看到他溢出淚水的眼睛：“我們，注定不是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