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這天侯府的情況，劉晏、王和之、裴元俊等人也是預(yù)料到的。就在此前傳出李清在曲江池那里預(yù)測日食的消息之后，劉晏、王和之和裴元俊三人就登門拜訪過一次，主要還是想了解一下道、佛兩門關(guān)于日食的賭注，其中還有隱隱為李清這個年輕門師的擔(dān)憂。

    當(dāng)時的李清信心滿滿，單從神情上是看不出有什么疑慮或者不安，倒是安慰了劉晏三人一回。劉晏等人知道李清不會在自己面前作偽，平素又極為佩服這位年輕侯爺?shù)谋臼?，因此也就放下心來?br/>
    然而隨著日食的臨近，長安城中輿論的導(dǎo)向卻是更偏向佛門一些，劉晏、王和之等人也隨后跟認(rèn)識的精通天文歷法的學(xué)子推算過，根據(jù)等歷法得出的日食時間依舊是五月二十四日這一天。

    這些天佛門刻意的在長安城中制造聲勢，道證和尚和不空兩人還在大慈恩寺和大興善寺舉辦法會，專門講解日食，長安百姓云集這兩處寺院虔誠拜佛聽法。

    無論是當(dāng)日道門的被動還是隨后道門宗師之間的推演，大多數(shù)人同樣是認(rèn)同佛門所說的日期的，雖然知道當(dāng)時李清預(yù)測二十五日是形勢使然，但是心中難免都有些戚戚然。這些天除了會報道一些日食的消息之外，道門倒是對此極少提及。

    長安城中那些虔誠的道門信徒雖然對道門宗師信心十足，然而，這些天道、佛兩門對日食的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依然影響到了這些人，就連前去曲江池道場聽道的人也少了不少。長安城百姓的反應(yīng)，劉晏、王和之以及裴元俊看在眼里，心頭難免著急，二十四日這一天一大早就匆匆趕來侯府。

    侯府后宅，李清在自己的住處招待著早早趕過來的三人。

    王和之顧不上丫鬟送上來的茶水，急切地問道：

    “小郎君，今天就是佛門預(yù)測日食出現(xiàn)的時間，定會有人登門，這該如何應(yīng)對？”

    王和之知道今天過來侯府的人大部分還是想看李清的笑話，既然日食什么時候出現(xiàn)不是人為能夠改變的事實(shí)，那么避開這些想要嘲弄的人開始可以做到的。

    李清看著什么焦急的王和之等人，笑著笑，說道：

    “為什么要做應(yīng)對？”

    王和之見李清依舊不急不躁，額頭就要冒出汗來，忙說道：

    “小郎君因?yàn)轭A(yù)測日食，在長安城名聲大震，自然有人看著嫉妒。今日就是日食時間，這些人過來侯府是為了看小郎君如何出丑?！?br/>
    不止是嫉妒，也會有人記恨，王和之索性把擔(dān)憂直接挑明。

    李清笑道：

    “不錯，有人前來想看我的笑話這誰都知道，但是要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今天會發(fā)生日食，佛門的預(yù)測是準(zhǔn)的，而我的預(yù)測是錯的?！?br/>
    王和之還要說什么，李清笑著搖了下頭，接著說道：

    “佛門預(yù)測的時辰將至，相必前廳那里也來了不少人，不如隨我過去看看？”

    李清說著站起身來，劉晏、王和之和裴元俊也忙起身，劉晏在旁也想勸說來著，但是見李清態(tài)度堅(jiān)決，只好隨李清往前廳走去，心中暗想，如果有人想要為難自己這位門師，自己拼著不要了現(xiàn)在的前程也要護(hù)住侯府的顏面。

    前廳之中，看到出現(xiàn)的李清，站在李成茂身后的楊曉心中暗暗激動。

    其實(shí)，楊府和李清之間除了楊曉和楊喧兩人跟李清有過兩次沖突之外，近兩年并沒有太多交集。然而在楊曉的心中對李清這個運(yùn)氣逆天、甚至于深得楊貴妃喜愛的侯爵有著無盡的怨恨在，去年在曲江池晚宴上當(dāng)著李俶和相府李嶼的面丟了很大的面子，楊曉現(xiàn)在想起來還恨的牙癢，但是又不能把李清怎么樣，這成了楊曉的一塊心疾，每次聽到有關(guān)李清的消息的時候就氣憤難忍。

    對日食的事情楊曉并不關(guān)心，但是后來知道竟然有李清牽扯其中星興奮不已，根據(jù)得到的消息似乎李清所在的道門要賭輸?shù)袅?，這種難得的看笑話的機(jī)會楊曉那里會放過。到時候當(dāng)著李清的面自己再冷嘲熱諷一番，正好緩解自己這一年多來的郁悶，楊曉心中暗喜。

    直接去侯府怕被攔在門外，楊曉打聽到寧王的嫡孫和幾位公侯的子弟也要去侯府看熱鬧，因此一同過來。當(dāng)看到李清第一眼的時候，楊曉就仿佛看到了等下日食出現(xiàn)的時候李清那種驚慌失措、尷尬、惱羞成怒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李成茂見李清過來，上前與李清見禮，口中佯裝問了幾句關(guān)于李仁濟(jì)身體的事情，李清笑著回答，好像完全看不出眾人過來這里的用意。

    分賓主坐下，李成茂拱手說道：

    “冒昧過來侯府，還請小侯爺見諒?！?br/>
    “哪里，哪里，李兄能夠光臨鄙府，是我的榮幸，倒是李某怠慢了?！?br/>
    說話間，李清與房間中的賓客都一一打了招呼，過來的自然都是認(rèn)識的，從各人的臉上也能看出哪些人是過來看笑話的，哪些人是真的為李清擔(dān)憂。

    閑聊幾句，李成茂突然問道：

    “今日過來，怎么不見府上的人準(zhǔn)備鑼鼓等物，以備等下驅(qū)逐天狗時用？”

    “今天有日食嗎？”

    李清詫異地問道?？瓷先ズ孟袷峭耆恢?。

    李清的表情落在其他人眼中，還以為是為了掩飾等下日食到來時的尷尬。前廳中的眾人神色或喜或憂，神態(tài)不一。

    李成茂假裝恍然道：

    “哦，瞧我這記性，小侯爺預(yù)測日食是在明日的。我倒是給忘了，真是該打?！?br/>
    李成茂隨即表現(xiàn)出一副有些擔(dān)憂的表情，對李清說道：

    “不過佛門諸位高僧根據(jù)天文歷法推算，日食就發(fā)生在今日巳時，這時辰馬上就要到了，小侯爺還是早作準(zhǔn)備的好，不然等下再驚嚇了府上老郎君就不好了?！?br/>
    “原來李郎君竟然也懂天文歷法，這些我倒是不怎么懂的?！?br/>
    李清假意說道。

    “咳咳，聽說而已，聽說而已?！?br/>
    李成茂忙道。不過心中暗道，看你等下還怎么狡辯。

    “諸位過來這里為了什么本侯倒是能夠猜到一二，既然佛門高僧說了今日巳時將發(fā)生日食，那定然是準(zhǔn)的。正好外面現(xiàn)在艷陽高照，巳時將至，不如諸君隨我去外面觀賞一番這天地奇跡如何，只是到時候大家不要太過驚訝的好?！?br/>
    李清看著眾人，突然沉聲說道。

    李清雙眼掃過前廳眾人，李成茂和楊曉等人突然感覺心中一寒，沒來由的覺得有些心悸，不僅懷疑日食是否錯了。然而一想，佛門如此多的高僧，又經(jīng)過這么多天的推算，自然是不會有什么問題的，心中才稍微安定了些。李成茂臉上笑意盛開，連聲說道：

    “李侯請?！?br/>
    這時候眾人之中有人小聲說道：

    “巳時已經(jīng)到了?！?br/>
    李清起身出了前廳，眾人隨著李清來到前院，不過大多數(shù)人還是把目光看向李清，只見李清站在那里，雙手后背，抬頭望天。

    天上一輪大日懸掛，正噴薄著炎炎夏意。

    同一時間，拙園中，李十二娘推開二樓的窗子，用扇子遮著陰涼，看向天空。

    含涼殿前，高力士手搭涼棚，瞇著眼睛望著天，李隆基斜躺在殿中的軟榻上，閉著眼睛輾轉(zhuǎn)反側(cè)。

    曲江池畔，高臺上的講道聲停了下來，臺上臺下萬余雙眼抬頭望天，陽光刺眼，照的人們睜不開。

    而位于長安城一側(cè)的高樓上，于是之等人奔出酒肆，抬望眼，心中暗道，就要來了。

    同一時刻，手中拿著鑼鼓的長安城百姓暫停了手中的動作，做好了敲響鑼鼓的準(zhǔn)備。

    時間仿佛靜止，又仿佛在慢慢流逝。

    樹影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移動，隨著日頭的偏移慢慢在地上留下一道并不存在的痕跡。

    沒有人說話，這偌大的長安城，這宏偉的大殿，這高高的酒肆，這小小的前院，這一切的角落，人們都在等待著日食的到來。

    時間極慢又似乎極快，專注望天的人們沒有留意時間的流逝。

    “哐，哐哐哐哐，……”

    銅鑼的聲響驟然間在院子中響了起來，隨后是有人奔跑的聲音。

    這猛然之間的響聲把前院的眾人嚇了一跳?；剡^神來的時候卻看見一個小男孩手中拿著一面偌大的銅鑼邊跑邊敲，后面跟著著急的丫鬟：

    “小郎君，不要玩了，等下還要用呢。不然被大郎君看到，就要挨罵了?！?br/>
    “我就敲，我就敲！都已經(jīng)半天了還不讓我玩?！?br/>
    李瑞的兒子喊叫著往前廳這里跑了過來，待看到院子中間站著的眾人之外，猛的站在了那里，手中的木槌還下意識的又敲了一下才停。

    院中人反應(yīng)過來，看看李瑞的兒子，又看看天，天上的太陽明晃晃地懸在那里，沒有一絲被遮住的跡象。有人回過神來，驚呼道：

    “巳時已過三刻，怎么還沒有日食？”

    其實(shí)不用再問，佛門預(yù)測的時辰肯定是不準(zhǔn)了。本來一開始有心說幾句風(fēng)涼話的人這時候難得的選擇了閉嘴，倒是院中的劉晏、王和之等人喜笑顏開。

    李清招手李瑞的兒子過來，笑著彎腰說道：

    “等下叔父陪你玩敲鑼好不好？”

    李瑞的兒子抬頭瞇了眼，脆聲道：

    “好，謝謝叔父。”

    剛才的丫鬟忙上前領(lǐng)著小孩子走了。

    李清心中呼了一口氣，回身看著院中的李成茂等人，笑著說道：

    “日頭太熱，不如我們在走廊下接著看？”

    李成茂等人這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的氣焰，如果再待在這里那只能是受辱了，本來想著看別人的笑話，沒成想這個笑話并不好看。李成茂連忙拱手說道：

    “多有打擾，李某改日再來拜訪。”

    “不如明日我去王府拜訪？”

    “咳咳，小侯爺貴人多忙，以后有時間再約?！?br/>
    轉(zhuǎn)眼之間，前院之中人已經(jīng)幾乎走了大半，只剩下不多的幾人上前跟李清打招呼。

    杜興上前拱手說道：

    “既然無事，杜某就先行告辭，長公主那里想必是高興的?！?br/>
    “代我向長公主請安?！?br/>
    而同一時間，高力士高喊著跑進(jìn)含涼殿：

    “圣上，沒有日食，沒有日食?！?br/>
    李隆基一刻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隨即坐起，對高力士說道：

    “走，去貴妃院。”

    拙園之中，李十二娘放下支窗的木桿，扭頭對身后的丫鬟說道：

    “我累了，扶我去歇息吧。”

    酒肆前，諸位書生不解：

    “怎么還沒有出現(xiàn)？”

    “不會有了吧？”

    “也有可能推遲了?！?br/>
    “于兄，去往那里？”

    于是之停下腳步，笑著說道：

    “回吧。過些日子我們一起去城南的書院看看？”

    曲江池畔，短暫的寂靜之后，是響徹云霄的歡呼聲，這歡呼聲仿若沖破天際，傳遍整個長安城。

    日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西移，殘陽如血，侯府后院的屋頂之上，李瑞的兒子看著緩緩沉入西方地平線的太陽，高聲呼喊道：

    “太陽公公下山啰……”

    旁邊的李清和昆侖在開心的笑。而提心吊膽了一整天的長安人們看到太陽一如既往的沒入夜色之中，松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鑼鼓，該干嘛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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