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點嗎？”

    劉濤說著把隨身帶的背包放在墓碑一旁。

    “喝點兒吧。”

    劉濤揚起嘴角說：“想喝自己拿去，這瓶是我和倩兒的?！?br/>
    我聳了聳肩膀，伸手拿過背包，往里摸了摸，啷當作響，這特么是帶了多少瓶！

    我和劉濤并排坐在劉倩的墓碑旁，看著遠處。不得不說，郊外的風光確實比城市要漂亮一些，沒有了遮眼的高樓大廈和喧鬧的來往車流，有的只是黃土褐石、藍天白云、綠草紅花。

    雖然這一切都并不茂密，略有荒涼之感，可空氣真是太好了，都能醉人。墓地旁有一條被壓出來的道路，滿是車痕，通往遠處一個小村莊，在墓地眺望，就是眼力盡頭處，也不過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罷了。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嗎？我心里暗笑。

    我和劉濤碰了碰小酒壇子，劉濤先自己咕咚咕咚吞下一大口，隨后緩緩地在劉倩墓前的土地上，由左到右澆灌了一下。干燥皸裂的黃土地，顏色變深，緩緩升起了一點兒塵煙和塵土的味道，很好聞。

    劉濤彎曲著膝蓋，雙腿聳立在面前，右手拿著黃酒壇子抵住膝蓋，眺望了一眼遠處，扭頭沖我笑說：“好久沒來過這些地方了吧？”

    我喝了口黃酒，笑道：“是啊，都快忘記大自然長什么樣了?！?br/>
    劉濤默默地盯著地面，嘆了口氣低沉道：“還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時候呢，指不定活不到那天了。”

    我用肩膀頂了劉濤一下，笑說：“別亂想，世界大著呢，以后的世界是誰的還說不定。風水輪流轉(zhuǎn)不是？”

    劉濤微微搖頭訕笑了一下，抬眼看了下天空，淡淡道：“哎，這里應(yīng)該也沒多少年了吧？”

    我愣了一下，看著劉濤問道：“什么沒多少年？”

    “收購啊。江都市發(fā)展這么快，這種地方?jīng)]多少了。等以后城市擴建，沒地方用的時候，商家會看上這地方吧？到時候又是一片片歌舞升平的紅燈綠酒?！?br/>
    我拍了一下劉濤的肩膀，笑說：“等我們以后賺了錢，我們買下這兒不就得了?！?br/>
    “哈哈，但愿吧。”

    劉濤笑了一下，突然笑容消失，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我愣了一下，扭頭看著劉濤，疑惑道：“你念什么呢？”

    劉濤仰著頭喝了口黃酒，長舒了口氣緩緩道：“不知道，突然想起來這句，就想著念念。”

    我咧嘴笑道：“那你繼續(xù)，我都忘記了，你還是個文藝青年來著?！?br/>
    劉濤瞪了我一眼，略帶苦澀地說：“文藝青年現(xiàn)在是罵人的話，莫名其妙?！?br/>
    “得得，那有請詩朗誦選手劉濤上臺表演?！?br/>
    劉濤白了我一眼，無語道：“這是元曲，傻子?！?br/>
    “哎，我沒文化好吧，那你念唄。我腦袋有點兒暈呼呼的，聽著你剛才念那話怪好聽的?！?br/>
    劉濤猛地灌了口黃酒，把酒壇子仍在一旁，站了起來，很有腔調(diào)地擺了擺姿勢，隨后手一揮，抑揚頓挫地擺動著身姿念道：“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br/>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劉濤，我之前只是開玩笑的，可劉濤這么一套下來，還有模有樣，聽得像是李宗盛唱歌的樣子，那叫什么來著？哦，對，念白，也有點兒類似花腔或者說南調(diào)，我也不是很清楚這些，只能大概這么一說。

    劉濤沖我挑了挑眉頭，俯身從背包里又摸出一瓶黃酒，倚靠著我坐了下來，笑道：“可以吧？”

    我點頭笑道：“牛批！”

    劉濤喝了口黃酒，咧嘴笑道：“不行，喝了酒再給你這么一撩撥，都憋不住想要念詩了?！?br/>
    “那你念唄，我又沒攔著你?！?br/>
    劉濤嘆了口氣，搖頭道：“算了，沒意思。”

    突然一陣大風刮了起來，周圍的花草的腰肢都歪了，順著風向傾斜。不遠處的一大片蒲公英叢也被刮得東倒西歪，蒲公英花瓣飄舞在空中。

    風過后，蒲公英在半空中左右搖曳著，緩緩地落到我和劉濤的腦袋上。

    劉濤有點兒愣，呆呆地仰頭看著空中的蒲公英花瓣。過了一小會兒，劉濤把腦袋上的一瓣蒲公英，捏住放到劉倩墓碑上。

    劉濤沒有收回手，動作僵住了，喃喃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此骨已成灰，此雪非彼雪??！”

    天慢慢昏黃下來，遠處黑點般大小的村莊，升起的炊煙卻十分明顯。

    我拍了一下劉濤，問道：“走不走？天要黑了?！?br/>
    “再坐會兒吧，下次還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呢?！?br/>
    劉濤抱著膝蓋眼睛發(fā)紅，嘆了口氣。

    “那我去走走，你自己待會兒啊?！?br/>
    劉濤沒搭理我，我踉蹌著站起身來，有點兒暈乎，讓劉濤自己待一會兒算了。墓地也挺大的，一眼還望不到邊呢，我拿了一瓶新的黃酒，到別處走走去。

    我剛走十來步，突然愣住了。遠處竟然也有一個穿著淡雅的女生，正鋪了一張小墊子坐在墓碑前，手里擺弄著一束黃花。

    我停住腳步，遠遠地看著她。那女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好半天沒有動彈。我老看著她也有點不像話，正要轉(zhuǎn)身，突然女生扭頭看向我。

    瑪麗隔壁的！

    這······這不是李佳兒嗎？！我緊皺著眉頭仔細看了一眼，絕對是李佳兒！特么她就是化成灰我都認得！

    我微張著嘴有點兒懵，李佳兒看到我，眼睛里也有一絲驚呼，手足無措地收回了視線，低著頭。

    我腦子里響起葛海閣今天和我說的話，李佳兒并不是他的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走向李佳兒，沒走幾步，李佳兒發(fā)現(xiàn)了我的動作，連忙起身匆忙地快步離開。

    我一下子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李佳兒的手腕！

    “你干嗎？！松手！”李佳兒回頭驚恐地喊道，身子不斷往后扯著。

    “心虛嗎？”我冷聲道。

    李佳兒沒有回答我，依舊是死命地掙扎著，抽著手喊道：“你撒手！撒手！”

    我冷笑道：“好?。　?br/>
    我的手猛然撒開，李佳兒本來就因為掙扎身子傾斜著，被我這么突然一撒手，踉蹌著驚呼一聲就要倒地。

    我右腳前踏，俯身一把拉住李佳兒的腰，拉起身來。

    李佳兒推了我一般，往后退了兩步，敵視地盯著我說：“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亂來，你也不會有好果子吃的。視頻還在葛海閣手里呢！”

    我打量著李佳兒，緩緩道：“你不是葛海閣的人吧？”

    李佳兒愣了一下，隨后微抬下巴，冷聲道：“是不是你試試就知道了！”

    我擺了擺手說：“不用裝了，我現(xiàn)在是葛海閣的人，他和我說的?！?br/>
    李佳兒臉色一白，蹙了一下眉頭，隨后打探似的問道：“用不著撒謊，是不是我還不知道嗎？”

    我咧嘴笑道：“我估計連葛海閣的獅子俱樂部準備開業(yè)的事情，你都還沒知道吧？”

    李佳兒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我立刻就明白了，葛海閣沒騙我。

    李佳兒喉頭微顫，抿了抿嘴唇說：“你想做什么？”

    我壓根就沒打算羞辱李佳兒，不過是想死得明白些，為什么李佳兒要幫葛海閣？況且李佳兒來這里，應(yīng)該是祭奠死者，我還不至于在這種時候做壞事，劉倩在躺在這呢。

    我搖著手說：“別誤會，只是和你談?wù)劧??！?br/>
    李佳兒臉色蒼白，冷冷道：“和你沒什么好談的?！?br/>
    我嘆了口氣道：“你來看誰？”

    “不關(guān)你事?！?br/>
    我苦笑了一下，無語道：“你陷害了我，怎么搞得好像我在迫害你似的？”

    李佳兒眼神閃爍，臉色和緩了一點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想復仇的話，那就來吧，別廢話?！?br/>
    “唉！”我閉了閉眼，苦笑道，“真是越抹越黑，要不你喝一點兒吧？”

    我把手里還沒開封的黃酒拋向李佳兒，李佳兒瞪起眼睛，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慌張地接住黃酒。

    “我······我不喝！”李佳兒沒好氣道。

    我擺著手笑道：“喝點兒吧，就當敬我朋友的?！?br/>
    李佳兒皺著眉頭，盯著我遲疑了一小會兒，開口道：“你······你朋友······”

    我苦笑道：“剛埋下去，昨天死的，被一群雜種侮辱了?！?br/>
    李佳兒眨了一下眼睛，有點兒驚訝，猶豫了一下，緩緩地揭開黃酒蓋子，沒碰嘴兒，往下倒了一點黃酒入口。

    我回身走到李佳兒之前擺放坐墊的地方坐下，沖李佳兒招了一下手。

    李佳兒緩緩回到這邊，很自然地坐到了我身旁，反倒是我有點兒驚訝了，怎么就這么自然了。

    李佳兒把黃酒遞給我說：“你喝點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