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這是意租界,日本人不會堂而皇之進(jìn)來的。
自1941年末的珍珠港開始,日本正式向美國宣戰(zhàn),這場世界大戰(zhàn),也在時間的推演和各自利益的推動下,結(jié)成了兩大陣營。
德國、意大利與日本組成了軸心國,算是一種聯(lián)盟吧,必然不會像在上海派軍隊闖入租界一般,橫行意租界的。
那幾個便裝來行,下了請貼的日本人,還是在大紅門劇院,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段小樓得知消息,找到花清遠(yuǎn)的宅子時,守門的蘿卜把他引進(jìn)了小院偏側(cè)的房間。
段小樓推門進(jìn)去,就見到一個盛裝的背影,那一身大紅、鑲金邊的戲服,正是《貴妃醉酒》里,程蝶衣專用的。
因著花清遠(yuǎn)給程蝶衣置辦過的那一件用金線寶石做成的真正貴妃服,怕招惹來麻煩,在這亂世不能用。程蝶衣特意找了裁縫,以那件為樣,仿了一件低調(diào)一些,普通的戲服。
段小樓與程蝶衣長年搭戲,不用細(xì)看,隨便一眼,就能認(rèn)出哪些是程蝶衣十分寶貝的戲服行頭。程蝶衣非常愛惜,平時,都不讓別人碰的。全是他自己打理。
段小樓看到程蝶衣扮上的樣子,立刻急了起來,“蝶衣,你還真打算去給日本人唱堂會???”
那一身盛裝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一抖水袖,低吟了一聲,“力士啊……”
漸漸轉(zhuǎn)回頭的粉妝面孔,看得段小樓一愣,是貴妃裝,是程蝶衣的行頭,只是……這人……怎么看,都不像程蝶衣呢?
如此厚重的顏色水粉里,不熟悉的人打眼時,是不太容易看出來底妝下的那張臉,到底是誰的,但段小樓豈是那不熟悉的人?
他哆嗦著唇,猶豫地試探了一聲,“師……師弟?”絕對確定不是。
“段老板,你覺得,我剛才那一聲,有沒有唱出蝶衣幾分韻味來?”
果然,那人一開口,段小樓只覺得面前有什么東西一層層地轟塌。
他擺著一張苦笑不得的臉,抽抽著嘴角,“六少爺……六少爺,你這是開玩笑吧?”
花清遠(yuǎn)一身貴妃服的模樣,距離旦角要求的媚,有一段距離,但段小樓不得不承認(rèn),與自己扮成貴妃妝相比,還是好許多的。
“開什么玩笑?段老板,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我剛才唱的那句,如何?”
花清遠(yuǎn)又甩了兩下水袖,段小樓無力地閉上眼睛,“比你侄子唱得好一些兒,勉強(qiáng)能聽?!?br/>
這叫什么話,花清遠(yuǎn)不樂意了,他上一世做殺手的時候,可是扮什么像什么的,怎么,這一世換張臉、換個身體,就喪失那份技能了?
“六少爺,你有這功夫……”段小樓想說‘胡鬧’來的,但花清遠(yuǎn)向來積威甚重,哪怕平時里與他兄弟相稱,但該保留有的余地還是有的,段小樓隨意不起來,“你還是抓緊想辦法吧?!?br/>
段小樓不想自己的親師弟被千夫所指,連累上詬名,可惜他自己又實在想不出什么主意來,只能指望花清遠(yuǎn)了。
“我這不是想出主意了嗎?這場堂會,我去?!?br/>
花清遠(yuǎn)這回,不但舒展了水袖,擺了一個下腰的造型,同時,還像段小樓拋了一個媚眼。
段小樓差點被這個媚眼,生生地壓拆了腰,跌坐在地上。
不正常啊,越來越不正常。就說天地之間陰陽調(diào)合,這兩個男人湊在一起,算怎么一回事啊。看看吧,這好好的人熬得竟這般失常了。
“花六少,你這扮相上臺去,不用唱戲,一亮嗓,就得讓人家槍斃了,”
段小樓拿眼四處尋找他師弟?;ㄇ暹h(yuǎn)都鬧成這副樣子了,他師弟也不出來管一管。要是真放花清遠(yuǎn)如此出去,估計著能被日本人滅了全家的,這簡直就是妖孽啊。
“有那么糟嗎?”
花清遠(yuǎn)又扭了兩下,段小樓強(qiáng)忍著,其實快吐了?;ㄇ暹h(yuǎn)多少年在他心里豎立的高大威信,在這一刻里,蕩然無存。
“六少爺,行行好吧,快想轍吧?!?br/>
段小樓扭過頭去,再也不肯看花清遠(yuǎn)一眼。
正這時,小笙背著書包,從外面跑了進(jìn)來,他正準(zhǔn)備上學(xué)堂,昨天晚上,有本教科書落在這間屋子了。
他頭都沒抬,進(jìn)了屋子,直奔書桌,“爹爹,你看到我的那本外文書了嗎?”
意租界的學(xué)校里,教授意大利語。小笙雖然底子薄,但刻苦用功,學(xué)的不錯。
“你爹給你放到書桌左上角了,”
收著水袖的花清遠(yuǎn),很自然地接著小笙的問話回了一句,卻驚得小笙‘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瞪圓了眼睛,活見鬼一樣看著花清遠(yuǎn),“六……六叔?”
若說段小樓剛剛打擊他,花清遠(yuǎn)還不覺得什么,如今從小笙的眼神里,他有點額上起黑線了。
“六叔啊,你快換了吧,怪嚇人的,”
小笙單手捂著眼睛,扯過書桌案頭的教科書,一路捂著,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段小樓倚著房門口的框柱,給了花清遠(yuǎn)一個‘你看到了吧’的眼神,花清遠(yuǎn)這才徹底放棄,他替程蝶衣上場的想法。
剛跑到門口的小笙,又跑了回來,他扒著另一邊門框,“六叔,你快換下來吧,別讓我爹看到,否則,他該不愛你了。”
說完,小笙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上Вf的太晚了。
剛剛起床的程蝶衣,已經(jīng)走到了這間屋子門口。看到小笙和段小樓都在,微愣了一下,等他看清楚里面穿著他戲服的花清遠(yuǎn)時,他大驚之后,大笑出來。
程蝶衣長這么大,都沒有這么笑過。他完全被花清遠(yuǎn)的扮相,驚喜到了。
昨天晚上,他夜戲。很晚,才和花清遠(yuǎn)一起回的家。日本人送請柬的事,他是知道的,但他沒有如何擔(dān)心,他有花清遠(yuǎn),絕計不會叫他被誰占了便宜的。
身邊有個人,心里有座山。哪怕危險在前,程蝶衣也并不覺得如何艱難。昨天晚上,偎在花清遠(yuǎn)的身邊,他睡得依舊香甜。
如若沒有早戲,他一般都會懶會兒床的。尤其這春寒乍暖之時。
因為有了那張意外的請柬,花清遠(yuǎn)原定起程回北平的計劃,就此擱淺了。
程蝶衣知道花清遠(yuǎn)不走了,原本想起早送他,也不用起了。當(dāng)然多睡一會兒。他知道花清遠(yuǎn)早起了,卻沒想到花清遠(yuǎn)竟會……有這么一出。
花清遠(yuǎn)以前閑來有空,也會湊趣地和他一起唱唱戲。他很認(rèn)真地教,花清遠(yuǎn)會很認(rèn)真地學(xué),但像今天這種,全副扮上,還是從未有過的。真沒想到,會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看到程蝶衣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都飛揚起來,花清遠(yuǎn)忽覺得他今天早上,這一頓折騰,也不是一點意外收獲都沒有的。
——他喜歡他男人,笑得這般地開朗。特別是在如今這陰霾的世道里。
等著花清遠(yuǎn)把那一身貴妃服換下來、洗干凈臉時,段小樓才敢正視他,“六少爺,你現(xiàn)在看著,就比剛才好多了?!?br/>
程蝶衣坐在花清遠(yuǎn)身邊,還笑著呢。一雙十指纖長的手,捂在肚腹那里。
花清遠(yuǎn)很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他早飯還沒有吃,就開始早茶了,多有生活品味。
程蝶衣緩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清遠(yuǎn),你不用為這事?lián)?,不是四月十九號嗎?還有幾天呢,你別太急了?!?br/>
哪怕眼前這事迫在眉睫,程蝶衣也不想他家男人,為了他穿一身大紅貴妃服,頂著他的名頭,登臺唱戲,毀他聲名不說,還解決不好什么事情。
其實吧,程蝶衣心里覺得,他男人弄這么一出,不是真想替他登臺的,就是想在這困窘的日子里,逗他一笑。他都懂的,他的心里,一直暖暖的。就算現(xiàn)在叫他死,他也不覺得生命有什么遺憾的。
花清遠(yuǎn)放下茶杯,聽著像是和段小樓說,話音卻是說給程蝶衣聽。
“段老板放心,花某人拼盡一把性命,也會護(hù)著蝶衣無憂的,這點事兒,不算事?!?br/>
花清遠(yuǎn)心里雖沒有大主意,但該有的想法還是有的,大不了帶著程蝶衣跑路就是了。
不過,這樣跑路,顯得他實在太沒本事了。他盤踞京津這一地,也有好幾年了,不想就這么的放棄了。
只是青木……確實不好對付。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