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諭！八百里急遞！”

    一名面色黧黑、風(fēng)塵仆仆的紫衣衛(wèi)校尉翻身下馬，在兵卒帶領(lǐng)下直奔軍營主帳，見了戎甲在身的肅王印暉，半跪抱拳道：“上諭，請殿下接旨！”

    圣駕不是在震州撫冥鎮(zhèn)，為何忽然八百里火急傳旨，莫非震州邊關(guān)有變？印暉微怔，隨即行禮接旨。

    校尉取出竹筒遞上。印暉剔去火漆，掏出一卷帛書在案上展開，仔細查看。帛書上正是他所熟悉的皇帝親筆，說監(jiān)軍王喜勾結(jié)一干邊官、將領(lǐng)，煽動士兵作亂，意圖里通外國。大將秦陽羽負傷，震山關(guān)岌岌可危，命肅王領(lǐng)麾下六萬親兵，立刻赴援震山關(guān)，解國危懸。末尾是一方朱砂紅?。骸爸岂S六師之寶”，正是皇帝整戎行所用的小寶璽。

    印暉雖豪武，倒也不失謹慎，又驗過傳旨校尉的腰牌，確認是紫衣衛(wèi)無疑，便問道：“震州如今形勢如何？皇上可還安全？”

    那校尉道：“皇上與歷王暫時無恙。叛軍作亂，龍虎將軍重傷，還請殿下及時發(fā)兵救援，否則震山關(guān)危矣！”

    印暉濃眉一皺：“墨皇叔也在？”當(dāng)即下令集合全軍、裝載糧草，準備馳援震山關(guān)，平叛救駕。

    他心中盤算：霧州關(guān)防還有三萬邊軍戍守，亦不至空虛；且自從野貍子丟了性命，草原諸部近來鮮有觸霉頭的，當(dāng)無后顧之憂。

    鎮(zhèn)北軍訓(xùn)練有素，效率如風(fēng)，不過一個時辰便整裝完畢。印暉披掛金漆獸神鎧，手提凌光雙刃戟，腰挎長弓箭囊，騎一匹全身墨黑、四蹄翻白的踏雪烏騅，親率六萬人馬，直奔相鄰的震州。

    印暄授予印云墨臨時監(jiān)軍之職，把京軍天機營五千人馬留給在撫冥鎮(zhèn)做他的衛(wèi)隊，還不放心，又將大部分火器也留了下來，自身只帶五千紫衣衛(wèi)，起駕前往北巡的最后一站——霧州懷朔軍鎮(zhèn)。

    臨別時他在馬上對印云墨道：“小六叔，好好養(yǎng)傷，最多一個月朕就派人來接你。等回了京，應(yīng)是三月熙春，泠橋煙柳垂波，界山桃花盛開，我們同去踏青可好？”

    印云墨笑道：“好啊，泠橋煙柳、界山碧桃，我也有十五年未曾見著了?！?br/>
    印暄深深看他：“屆時，你再為我扎只紙鳶？”

    “這有何難。說來，你小時候可喜歡紙鳶啦，尤其是串燕，一起風(fēng)就拉著我去御花園放紙鳶，記得么?！?br/>
    “記得。明天開春，為我扎一只金龍紙鳶吧?！庇￡蜒粤T揚鞭催馬，率五千紫衣衛(wèi)絕塵而去。

    岔路口，指揮使魚從峻駐馬請示：“皇上，前方兩條路，皆可通往懷朔。左路寬敞平坦，適合大部行軍，但路程要繞遠一些；右路窄而略坎坷，且要穿林涉溪，但勝在路程稍近。我們要走哪條，還請皇上示下。”

    印暄道：“五千精兵輕騎，何懼小徑坎坷，穿林涉溪也不難，就走近路?！?br/>
    “微臣遵旨?！?br/>
    與此同時，五百里外的另一個岔路口，副將林瓊問印暉：“將軍，前方兩條路，皆可通往震州。若走左邊小路，要穿越林谷，若選右邊大路，要多走個兩三天，我們走哪條？”

    印暉略一思索，道：“雖然軍情緊急，但后隊有輜重，萬一陷在林谷里，反而耽誤時間。就走大路吧，叫將士們辛苦些，每日多行一個半時辰?！?br/>
    “末將領(lǐng)命！”

    打著天子龍旗的紫衣衛(wèi)隊，與肅王印暉率領(lǐng)的鎮(zhèn)北軍，就這樣在彼此不知情的狀況下擦肩而過，真可謂“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風(fēng)雪逐漸停歇，冬日晴光恩賜地灑向皚皚雪山、廣漠草原與牧人居住的氈帳群。

    宛郁十二個大小部落的戰(zhàn)士磨快了刀鋒、喂飽了戰(zhàn)馬，集合在王庭周圍，整軍待發(fā)。

    都藍身披裘襖，袒露左肩，戴狼頭帽，站在木板搭建的高臺上，朝烏泱泱一片沉寂的軍隊高聲道：“兄弟！”

    “我們一起追逐馬群，一起放牧牛羊，一起射殺豺狼。如今，又到彎刀染血、箭矢穿喉的時候了！風(fēng)雪凍死羔羊、壓垮氈帳的時候，那邊——”他伸手一指南方，“有糧食、有美酒、有布匹、有鐵器、有茶葉，還有能為我們生下兒子的女奴！”

    “鎮(zhèn)北軍中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已經(jīng)離開霧州，現(xiàn)在他們只剩下三萬守軍，三萬！而我們這里有多少善戰(zhàn)兒郎？整整七萬！狼群追小羊，蒼鷹撲兔子，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的戰(zhàn)機嗎？”

    “此戰(zhàn)必勝！”都藍放聲大喝，鏗鏗然有染血刀鋒的戾氣與銳氣，“長生天佑我宛郁，弓馬快利，福運綿長！”

    “弓馬快利，福運綿長！”萬人呼喊，如海嘯山崩。

    都藍拔出佩刀，在前額割出一道血口，以剺面舊俗示誠意決心，高喝：“上馬，出發(fā)！”

    “等等！”臺下一個女人聲音叫道。新可汗的母親，阿鹿可敦捧著一碗烈酒走到都藍身邊，“攝政王，喝下壯行酒，削斷再多頭顱也不手軟！”

    都藍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阿鹿又倒了一碗。都藍還要接，卻被她避開，“這碗是慶功酒，等你回來再喝。我就這么捧著，等你——和所有宛郁兒郎凱旋！”

    她濃麗的臉龐上泛著期盼與決然的光彩。都藍深深看著她，似乎想握一握她的手，但在大庭廣眾之下，最終還是收了回去，轉(zhuǎn)身從臺沿直接跳到了馬背上。

    “我也要去！”烏歧可汗掀開帳簾走出來，弓箭彎刀都已佩戴在身。

    阿鹿立刻反對道：“你還小！”

    “十二歲了！阿爸八歲能殺狼，阿爺十歲就上了戰(zhàn)場，我為何不能！”烏歧昂著頭，略帶青稚的面容，襯著壯實的身量，是一頭即將長成的雛虎。

    阿鹿白了臉色，依然反對：“你還小……”

    “可汗要來，就讓他跟來吧?！倍妓{在馬上開口道，“剛打好的刀總要有開鋒的一天，我會好好照顧他?！?br/>
    烏歧瞪他：“我不需要你照顧！”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騎，動作嫻熟地上馬，居高臨下地對阿鹿說：“阿娘，為我驕傲吧！等我回來，你也要給我斟一碗慶功酒。”

    阿鹿捧著酒碗，目送年幼的兒子與深愛的情人一同離開，率領(lǐng)大軍奔赴腥風(fēng)血雨的戰(zhàn)場，神情雖堅韌，目光中卻閃過一抹不能說出口的擔(dān)憂。

    地處宛郁邊境的一片牧場上，勁急的馬蹄聲掠過身旁，一名中年牧人從羊群中抬起頭，望向霧州方向，眼底滿是憂心忡忡。宛郁大軍過后，他偷偷放飛了一只馴養(yǎng)的鷂子。

    印暄率五千紫衣衛(wèi)晝行夜息，六日之后，便進入霧州地界，離懷朔軍鎮(zhèn)也不過再兩三日路程。

    暮色/降臨，人馬正要安營扎寨，卻見一小股流民從懷朔方向逃來，拖家?guī)Э?，驚慌失措。沒過幾刻鐘，又來了一股邊逃邊哭的百姓，之后竟是絡(luò)繹不絕。

    印暄示意花霖前去問個究竟，片刻后花霖臉色大變地回稟：“前幾日，宛郁大軍突襲霧州，邊軍抵擋不住，二十四軍堡被殲滅大半，眼見懷朔鎮(zhèn)要保不住，百姓們紛紛向南逃難！”

    這下印暄也變了臉色，道：“為何只有邊軍抵抗？肅王的鎮(zhèn)北軍呢？”

    “聽說就在前幾日，肅王突然集合鎮(zhèn)北軍六萬人馬，急匆匆趕赴震州，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微臣算算時間，半途當(dāng)與我們迎面碰上的，莫非……他們走了大路！與我們擦肩而過了！”

    “肅王擅離職守，導(dǎo)致敵軍入侵，但如今不是問責(zé)的時候?！庇￡涯樕兀瑢ι磉厧酌笓]使與郎將道，“唯今之計，只有兵分兩路?；?，你率一組精干校尉立即原路返回，去追鎮(zhèn)北軍，他們?nèi)硕噍w重多，你們?nèi)找辜娉?，或許能追上。其余人馬隨我直奔懷朔，收攏剩余邊軍，無論如何一定要守住！”

    指揮使魚從峻當(dāng)即抗旨：“萬萬使不得！敵軍大兵壓境，關(guān)防已被突破，懷朔軍鎮(zhèn)隨時會淪陷?；噬仙磉呏挥袔浊笋R，此刻逆流而上，如何確保圣駕平安？這么做太危險了！不如先行撤回震州，再想辦法?！?br/>
    印暄道：“此刻不迎難而上，便意味著放棄整個霧州，拱手讓于敵國！霧州與震州并肩為北疆門戶，兩州不失邊陲方能安穩(wěn)，霧州若失，震州唇亡齒寒！”

    魚從峻唯恐圣駕有失，也顧不得尊卑了，臉紅脖子粗地強諫：“無論如何，不能置皇上于險境！不去只是失一州，去了也不一定能力挽狂瀾，反倒陷天子于水火之中！皇上當(dāng)以國器為重，以天下為重，請速速回駕！”

    印暄面寒如鐵，一掌拍在樹干上，震落滿樹積雪，“今日放手失一州，明日就將失天下！朕正是以天下為重，才不敢貪生怕死！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若能守住震霧兩州，至少保我大顥百年盛世基業(yè)——朕能再活百歲否？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勸！”

    眾人無可奈何，只得紛紛上馬，按照皇帝的部署，一廂分出十幾人小隊去追鎮(zhèn)北軍，一廂五千精騎披星戴月，急行趕赴懷朔軍鎮(zhèn)。

    印暄率軍日夜兼程，只花了不到一晝夜時間，在翌日太陽落山之前，趕到了懷朔。所幸敵軍一路燒殺搶掠，尚未開始攻打懷朔，剩余的一萬多邊軍便駐守在此。領(lǐng)軍的叫陸逢春，也算是個有經(jīng)驗的老將，一面墊土潑水加固城墻，一面派人一路往南，向各個軍鎮(zhèn)衛(wèi)所救援。

    聽到圣駕領(lǐng)五千人馬入城的消息，陸逢春于焦急萬分中更是五雷轟頂，心道：這下完了！皇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守住了懷朔，也難逃死罪！

    印暄見到他，第一句話便是：“懷朔必須守住，否則朕得與你一同謝罪于天下！”

    事到如今，陸逢春也只得破釜沉舟，先請皇帝往誓師臺上一站，說幾句煽動人心的號召。御駕親征，倒很是激發(fā)了敗軍的士氣，加之聽聞鎮(zhèn)北軍已在回援的途中，更是心神大定，人人發(fā)誓死守孤城，定要等到援兵到來。

    大戰(zhàn)在即，皇帝沒有另尋條件好的寓邸，就住在軍營主帳內(nèi)，與幾名將領(lǐng)開過會后，翻看起肅王留下的地圖和軍事文書。

    肅王與歷王同年，正值而立，比皇帝大了八歲。印暄對他的最后印象，還停留在七年前，他離京前往藩地時，出城門后于夕陽下的轉(zhuǎn)身一瞥。

    那年慶王印忱剛登基，改年號為“景成”，印暄十五歲，與這個整天舞槍弄棒、年齡又大他許多的嫡親大哥關(guān)系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只是禮尚往來。

    數(shù)月之后，印忱排除萬難，立次子印暄為儲君，又封長子印暉為肅王，命他即刻離京，藩守北疆霧州，徹底絕了朝中“立長黨”的念想。

    那年二十三歲的印暉風(fēng)華正茂，英武而消沉，于如血殘陽中最后一次回望繁華京師，向有緣無份的儲君之位做最后的道別。

    那道復(fù)雜至極的目光，印暄至今難忘。

    他一張張翻看著印暉的手書，似乎想從鐵畫銀鉤的字跡中，尋找記憶中大哥的影子。

    練兵八法、戰(zhàn)略心得、軍事部署……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印暉軍帳中的手書，無不深深烙刻著名將的氣息，仿佛一位為武而生的戰(zhàn)神，此生除征戰(zhàn)沙場之外，心中再無旁騖。

    在抽屜的最深處，印暄翻出了兩頁紙，卻難得與行軍打仗無甚關(guān)系，是兩首詩詞。

    印暄有點意外，他記得印暉從來重武輕文，在宮中時便不甚得授課的學(xué)士鴻儒的喜愛，文學(xué)一道只是稀松平常。他帶著些微好奇瀏覽：

    “關(guān)山氛祲起，漠野虜煙侵。

    斗騎逐星月，征衣碎袖襟。

    單于飛倦驥，莫敢望青岑。

    戰(zhàn)角旌旗卷，弓刀鐵馬擒?！?br/>
    是一首邊塞詩，倒是十分貼合印暉的身份與心境。

    他又翻到最后一頁，是一首七絕：“紫氣東來落碧池，雨侵菡萏色無失。微君之故何留盼——”最后一句，讓印暄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慢慢念了出來：“龍躍金鱗會有時?！?br/>
    “……好一個龍躍金鱗會有時。”皇帝手拈詩頁，低眉斂目，許久后淡淡一笑，“皇兄，你真是志向高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