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風騎？那是什么？”紀蓉好奇的很。

    “外鄉(xiāng)人，你是來投軍的吧?！苯釉挼娜耸莻€中年漢子，全身上下最讓人矚目的地方就是他的大光頭和腰上的一把大刀：“云風騎你都不知道？這可是飛塵將軍的私兵，個頂個的好手，一打十的那種，知道不？”

    紀蓉長長的哦了一聲，她聽說過私兵，私兵名義上還是朝廷軍隊，但實際上是由個人或者家族自己訓練、指揮的軍隊。往往和中央集權程度不高以及地方勢力強大等歷史背景相關，在很大程度上與朝廷軍隊的控制產(chǎn)生制約和沖突。早就聽說洞朗州是飛塵將軍的地盤，如今剛一進這州池就碰到將軍的私兵，想必他的私兵不少，而且大多數(shù)是從朝廷軍隊里直接選了好手另行培養(yǎng)的。

    紀蓉朝那人拱了拱手：“原來是飛塵將軍的部下，怪不得個個精銳?！?br/>
    這中年人的語氣里就帶著對飛塵將軍的莫名崇敬之情，紀蓉怎么可能聽不出來，果然一夸飛塵將軍，大光頭就咧開嘴笑，一口的黃牙十分奪目：“飛塵將軍可是難得一見的好官啊，之前多少伙西蕃的亂兵，都是他帶兵剿滅的，這世道，再沒什么比一個牢固的城池更好了，你說是不是？”

    紀蓉心里十分古怪的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雖然這光頭對于好官的定義就是能打敗西蕃人有些偏頗，但在如今特別的大環(huán)境里，這種想法也是很有道理的。

    她一路行來，見過多少荒野和多少勞苦的底層農(nóng)民。初春三月，枯草已經(jīng)被大片的焚燒，城池周邊的村落里大多數(shù)在勞作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和孩子，她們扶著犁，揮著鞭，跟在耕牛旁翻耕土地。她們的男人們大多數(shù)不是在軍隊里就是已經(jīng)埋骨戰(zhàn)場，以至于讓這些柔弱的女人們變成了家里最主要的勞動力。

    偶爾遇到西蕃或是荒蠻的亂兵，不僅村莊房屋會被攻破，糧食和財物被搶奪，甚至大多數(shù)的村子會被屠殺殆盡，女子們被糟蹋，小孩子們被毫不留情的斬殺，最后一把火燒了個干凈……

    逃出來的那些佃戶和村民們只好帶上僅剩的一點家私離開故土，到最近的城里，或是干脆往東走。逃荒的路途實在是太可怕了，饒是紀蓉這樣準備周全，銀兩十足的也實實在在的吃了不少的苦，對于那些沒有馬匹，僅僅靠著一雙肉腳趕路又沒有銀子的人來說，更像是一場苦修。

    在這種情況下，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對人們有多么重要就立刻顯現(xiàn)出來，至少在這里算是安全，可以活著，至少這里還有希望。

    而希望是一種讓人可以為之拋卻一切的東西，它有著超乎想象的力量，甚至可以顛覆一切過往的認知。

    紀蓉同大光頭打聽了幾句開澤城的情況，又問了問往安興城要怎么走，都得到了十分詳盡的解答。

    想不到這光頭大漢看著糙了些，實際上是個熱心人，紀蓉謝過了他，找了家客棧投宿。一路下來，她的銀子已經(jīng)花了六十多兩下去，再加上買馬的錢，帶出來的三百兩銀子已經(jīng)下去了三分之一。閃舞網(wǎng)

    這么多的銀子，在曄湖村買些田地，家里人口再少一些，足可以過上富戶的日子了，如今全都花在路途和盤纏上，紀蓉雖然心疼，卻也明白世道艱難的道理，這些錢是不得不花的。

    當晚住了客棧。接受上一回的教訓，這一次紀蓉說什么都不住那些外表看起來華麗的客棧，只找了家看起來是中檔左右的，問了問價格，一晚上五十文……嗬，好家伙，怎么越是往西邊來，銀子反而越不值錢了。

    她卻不知道這西域雖然在種植上不大賺錢，卻因為接通各國，商貿(mào)很是繁華。也就是這兩年邊疆因為那幾個國家和部族鬧事停了大半的商路，要不然城里定會比現(xiàn)在更熱鬧幾倍。

    嘗了嘗西域特有的奶茶和打馕泡羊肉湯，紀蓉表示十分懷念江南的農(nóng)家小菜，不過這西域的食物也有股獨特的香味兒，想來若是吃習慣了，也會變得越來越喜歡吧。

    既來之，則安之，紀蓉不是真的嬌滴滴的古代小姑娘，努力把肚子填飽之后，照例是洗漱過后倒頭就睡。

    她終于，終于來到西域了，哪怕是離著安興城還隔著數(shù)座城池，可終究是已經(jīng)來到了與他更近的地方。

    故人在城外之城，紀蓉想到這兒的時候，就覺得有些睡不著，翻身坐起來打開窗戶，看著天空中那輪碩大的銀月癡癡的發(fā)呆。

    飛鸞，你是否已經(jīng)收到了我擅自離家的消息？若是收到了，還請你莫要心急，因為我正在一點點的靠近你，很快就能到你的身邊。

    到時候，我一定會把我所有的思念都一股腦的告訴你，若是你生氣，若是你生氣，就親你，親到你不生氣為止！

    紀蓉傻兮兮的看著月亮笑了幾聲，涼風吹過，仗著風月加身，相思似是有恃無恐，隔著千山霜雪，也阻不了她想著自家夫郎發(fā)花癡。

    *

    “糧草運到了么？”景飛鸞手下毛筆寫字不停，沉聲問道。

    “運到了，一路上并沒有碰到什么大事。就是行到關內(nèi)侯王儉那里的時候批文慢了些，后來王儉聽說這是尚書令山濤公批下來轉(zhuǎn)送給咱們飛塵將軍麾下的糧草，就立馬披了文放行，先運了五百石過來，都存在了城里的庫房中?！毙だ锏谋^趕緊答道。

    景飛鸞點點頭，洞朗州軍民極多，五百石糧食看起來挺多，實際上吃不了多久就會吃完。往常糧食都會被送到飛塵將軍的私庫或是軍庫，這一回被存放在城里的庫房中，還是首次。

    看來這飛塵將軍還是有些腦子的，知道城里眾位官吏商民也要安撫。景飛鸞滿意的點了點頭：“這些糧食都是新糧？”

    兵頭道：“都看過了，新舊糧食摻半?！?br/>
    也還可以，這關口能送來一半的新糧已經(jīng)不錯，景飛鸞笑道：“那就先用這批糧食，撥五十石下去到粥棚，粥不要熬的太稀，那些修城的勞工一定要吃飽，你看看還有沒有腌菜，適當配一些腌菜和雜糧，保證……”

    保證營養(yǎng)，這話他沒說，這還是蓉兒常常念叨的詞兒，他差點兒也說順了嘴，只是說出來，也沒有人能懂。

    短短的時日，景飛鸞憑借驍勇的戰(zhàn)力和才干，已經(jīng)成為前鋒營的副千總，掌管的事本來只是些前鋒營里的雜事，但他和安興城城門領有些交情，因此當城門領因為糧食不足求到他這里來的時候，景飛鸞少不得幫忙出謀劃策，又幫著給他看過了修城的圖紙，訂下了如何休整城池的事情。

    這些事當然都是背著前鋒營其他人做的多余的事情，景飛鸞自認是個謹慎之人，但見到那些流民，總會想起紀蓉扁起嘴巴，不忍心的模樣，不知不覺得就干了件大事，又想著，若是蓉兒知道他救了不少流民，會不會也跟著高興一點呢？

    這個答案他自然是不可能知道了，宣王那邊并沒有因為時間就放松對太子黨的追查，密探派了一波接一波，果真讓他查出太子留在東域的一個舊臣，這一下就好比打翻了油鍋，又跟著牽扯出不少人和事來，景飛鸞更不敢往家里寄信了。

    自然的，家里那些人也必須不能往他這里遞消息，這中間萬一有一個地方被人攔截，就等于要陪葬一批的人。

    是以景飛鸞在這邊忙碌，根本不知道紀蓉已經(jīng)離開了家鄉(xiāng)，甚至已經(jīng)到了西域的開澤城，與他越來越近。

    他只是在終于放下筆的時候，走出大帳，夜風吹過，那月光帶著三分涼，三分惘，和三分的思念。

    天高云闊，明月高懸，終無鴻雁可替他寄信到他方，景飛鸞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

    不知道什么時候，紀蓉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日上三竿。懷里抱著的包裹還在，再順手摸摸枕頭下面……荷包，荷包跑哪里去了？

    紀蓉唰的一下睜開眼睛，眨眨眼，再眨眨眼，爬起來把枕頭翻了個面，再把被子都掀起來，最后連褥子和床底下都翻過了，也沒有找到荷包的蹤影。

    偷東西偷到她紀蓉這兒來了！

    紀蓉恨的咬牙，丟掉的荷包里沒有大宗的銀票，但裝著她所有的碎銀子，足有二十多兩！

    起身看一下桌子，劍還在，紀蓉恨的牙癢癢，起身穿戴好，先是細細的探查了一遍房門和窗戶，在窗口發(fā)現(xiàn)一個腳印，趕緊往外面看，果然地上也有依稀的痕跡，就是往遠處有些雜草，這下子就不知道那腳印到底是通往何處了……

    顧不上別的，紀蓉跟著翻過窗戶，往腳印大致的方位走了一段路，發(fā)現(xiàn)這客棧因為是民房改建的，所以后窗直通一個胡同，從胡同往外走，就是一條小巷，再走一段路，是另一片低矮的房子和一小片空地，這片空地上還有被焚燒過的痕跡，亂七八糟的木梁和碎石擋著的前面，只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蹲在那里說話。

    那些人都帶著面巾，遮住了半張臉，雖然他們的臉沒有露全，但是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幾個人面有兇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紀蓉手里拎著劍，包裹背在身后，見到這些人聚在一起并不十分害怕，但還是謹慎的后退了幾步，藏在墻角后面。

    其中一個人用怪模怪樣的語氣說：“叫你去打探大司馬家小公子的下落，你去偷個女子的荷包回來做什么！”

    另外一人用更加生硬的漢文說：“我不知道他不是小公子，他和小公子年紀差不多，我以為荷包里有重要的東西。”

    “呸！你連臉都認不得？連房間都認不得？他住的地字房，點子住的是天字房，在他上面那間房！”

    那被罵的人十分委屈：“漢人住店還分什么天地，太過狡猾！害我認錯了房間！”

    紀蓉一聽，這撥人不是什么好人啊，而且還像是異族人，不會是什么西蕃人來的吧？

    周圍十分安靜，可以算得上是鴉雀無聲，紀蓉害怕打草驚蛇，偷偷往后退。誰知道她運氣不好，不小心踢到碎石頭，雖然聲音不大，但足以引起那些人的警覺。

    紀蓉嚇了好大一跳，她可沒準備好一個挑四個呢，瞬間就要轉(zhuǎn)身往回跑，結(jié)果一回頭，差點兒撞上一個人，這下子嚇得更重，差點兒就不顧形象尖叫出聲，這人是什么時候在自己身后的，不聲不響的，跟鬼有什么區(qū)別？

    仔細看看，和鬼倒是還有些區(qū)別，起碼鬼沒這個人長得俊美，也沒他這般的病懨懨……鬼不會生病吧，臉白成這樣，一看就不健康，嘴唇都發(fā)白了，而且又這么瘦……

    那幾個蒙面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不對，一言不發(fā)就追了上來，上來就把他們兩個圍住了，他們動作很輕，一看就是不敢出聲，紀蓉不得不和那個人靠近了一些，誰知道她剛靠近，那人就往旁邊躲了躲。

    這是……這是被嫌棄了？

    紀蓉瞠目結(jié)舌，差點兒就沒顧上現(xiàn)在所處的環(huán)境要指著鼻子罵人。

    “你們是誰！”

    領頭的蒙面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張看起來年紀不大的臉，三十歲不到的年紀，五官長得很普通，扔到人群中找不到的那種，但眸子的顏色細看帶著鐵灰色，而且眼神十分冷酷。

    “路過的！”這是紀蓉。

    “你們不是來找我的么，怎么，遇到了正主反而認不出來？”這是那個病公子。

    短暫的沉默過后，紀蓉怒道：“開神馬玩笑，你是不是傻啊，人家明顯沒認出來你，你就說是不小心路過就完了唄，還上趕子自打自招，你是嫌命長還是怎么的？”

    病公子：“害怕就趕緊滾。”

    蒙面人：“……”

    紀蓉說話又急又快，那幾個人顯然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懂，不過他們已經(jīng)聽明白了這個小黃臉沒什么用，但這個小白臉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一時間幾個人的臉都沉了，進錯房間的那個皺眉道：“我們的目的是打探他的消息，現(xiàn)在遇到了本人，該怎么辦？”

    為首的那個人臉上有怒意閃過，對說話的人道：“你，過來！”

    那人一臉莫名的走近。

    “啪”的一聲響，他臉上重重的挨了一巴掌，為首之人無師自通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當然是把他抓起來！動手！現(xiàn)在就動手！”

    這完全是一伙傻賊嘛！紀蓉有了點兒勇氣，抽出長劍擺出起手式，蒙面人們也都帶著武器，四柄彎刀比劃過來，紀蓉連忙對病公子道：“你快亮兵器！”

    病公子刷地一聲甩開一個扇子。

    “……”紀蓉覺得有些絕望，她不會因為二十兩銀子就要死在這兒吧？正在猶豫是跑還是要戰(zhàn)，就聽到為首那人嗚嚕嗚嚕了一大通，后來又畫蛇添足的用漢話喊了一句：“漢人都不是好東西，西蕃戰(zhàn)神保佑，西蕃武神保佑，西蕃……”

    “蕃你個腿！”居然是可惡的西蕃人！紀蓉想起來自家小可愛玉珠，跟她偷偷道了句抱歉，一劍就朝其中一人指去，寒光流過，那幾個西蕃人完全怒了，其中一人一刀把紀蓉的劍格開，紀蓉下意識的和那人對了幾招，竟然沒能討到什么便宜，不由得心里一驚。

    那西蕃人也一驚，本來看紀蓉這矮小身材的漢人目光還非常鄙視，現(xiàn)在則多了點兒警惕。

    要知道他們西蕃人雖然打仗的時候都是仗著巨大的力氣，可他在刀法上還是有些研究的，手底下功夫雖然比不上西原國的劍客們，但是畢竟有些技巧，平時干架的時候一撥一挑往往會占上風，一心覺得自己是個使刀的好手。

    誰知道剛來西原國，遇到的第一個對手就和自己打了個平手，看來西原國臥虎藏龍，這人八成是白臉公子的保護者，所以才這么厲害。

    紀蓉頭一次和人對戰(zhàn)，壓根就沒有經(jīng)驗，不過是憑借著熟能生巧的本能和他對砍了幾次，實戰(zhàn)過后才知道自己掌握劍法的確實只是基礎知識，難看是難看，幸而還挺有用的，但是對面那人力氣太大，再來幾下，她估計就會因為握不住劍而脫手。

    兩人都互相有了忌憚，因為地方狹小，所以這四個人反而有些施展不開，也幸而因為地方狹小，要不然紀蓉和病公子兩人估計要就要被圍攻。這時候另外一人往邊上猛地踏了一大步，忽然出其不意的朝病公子襲去，而病公子用折扇擋住大刀，伴隨著金鐵交擊的聲音，大家都知道了病公子手里的扇子居然不是普通的紙扇，而真的是某種兵器。

    但很快有人隨著這種了悟而再也沒有了其他的想法。因為那病公子擋住了他的一刀之后，很快借力向前方十分輕巧的一劃……折扇前段猛地冒出一截細刃，細刃滑過那人的喉嚨，噗的一聲，一條紅線出現(xiàn)在那人的脖子上，他膝蓋一彎，雙目瞪大，撲倒在地。

    地上涌出好大一灘鮮血，汩汩不絕，宛若溪流。

    鮮血染紅地面，竟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題外話－－－－－－

    兇殘，太兇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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