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子時。大熙的軍隊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一身紅色戎裝的莫齊言看著西邊微微發(fā)紫的天空，心里有一些擔(dān)憂，他轉(zhuǎn)身看向身后面無表情的飛翎說道：“大將軍怎么還沒有回來？已經(jīng)過了子時。早知如此就不該由著大將軍這么膽大了。”

    飛翎說道：“莫將軍，你再耐心等等吧。我想大將軍一定在路上了。咱們要相信大將軍。”

    “但愿如此吧?！蹦R言微微點頭，復(fù)又看向遠方，“傳令下去，全軍原地休整。等待命令?！?br/>
    片刻之后，高臺上的士兵高聲大喊：“莫將軍！趙將軍！飛裨將！大將軍回來了！”

    莫齊言聞言，三步躍上高臺朝遠處眺望，果然，空曠的平原上，突兀的快馬穿過薄霧全速飛馳而來。那俊逸的身影不是劉昭是誰？莫齊言難言心中興奮，大喝一聲：“開營門！”

    低沉的轟隆響起，大門剛剛打開，那兩匹快馬風(fēng)速一般進入，伴隨而來的是全軍的高呼：“將軍無敵！”

    莫齊言等人迎了上去，接劉昭下馬，才發(fā)現(xiàn)他的懷里緊緊擁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傲枇?？！”莫齊言驚訝叫出聲，隨即正了神色說道：“大將軍，您把安華郡主也帶回來了？”

    “她在那邊，我怎么能放心地打仗呢？”劉昭一面說著一面小心抱她下馬，“怎么樣？都布置好了嗎？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

    “大將軍放心，我們已經(jīng)按照您的吩咐部署好了，就等著您一聲令下了。”趙飛上前一步說道，接著又瞄了眼劉昭懷中的女子，“那安華郡

    主．．．．．．．”

    “噢，飛翎，先把郡主送回我的帳子。趙將軍，莫將軍，你們隨我來主帳。”劉昭揉了揉許久沒有動彈的手臂，換來一陣麻意。隨手把綁在背上的棉墊取了下來，和人皮面具一同遞給了莫齊言。

    莫齊言微微一笑：“怎么樣？大將軍，有了這么兩件東西，這喬裝　真是方便多了?！?br/>
    劉昭苦笑著：“可惜還是沒有逃過赫連滄的火眼?！?br/>
    莫齊言一聽，劍眉攏起：“怎的？赫連滄他認出你了？那他沒有把你禁起來?！?br/>
    劉昭三人已經(jīng)到了主帳，劉昭一面點燃案臺上的蠟燭，一面說道：“非但沒有，這次可以順利逃出來也是他故意放出來了，這一路上除了　姚遠之就再沒有任何人了。”

    “就是那個大熙人嗎？”趙飛問道。

    “對，就是他?！眲⒄芽粗矍暗亩说恍Γ拔也辉诘膸兹招量嗄銈兞?。”

    莫齊言雙臂交叉在胸前，皺眉沉吟著：“赫連滄到底存著什么心思？”

    素梔這一覺異常的安穩(wěn)，待醒來，已在劉昭的帳內(nèi)了，帳內(nèi)無人，一切干凈整潔，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她一時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使勁眨了眨眼睛，來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是真的，她回來了。

    是真的，她回來了。

    素梔笑出了聲，可那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真真比哭還難聽。這一別兩三月，好像過了兩三年。素梔想起了赫連滄，連忙從懷里掏出他的信。

    “素素親啟?！毙欧馍淆埼璋愕乃膫€字就如同是赫連滄，蒼勁有力。她顫微著手拆開信封，滿紙飛墨橫滿微黃的信箋。就著燭光，她默默讀了起來　。

    素素：

    當(dāng)你讀到這封信時，大概已經(jīng)到了劉昭的領(lǐng)地上了。趙先生也許　在你身邊，他的身份你是否已經(jīng)知曉？如果沒有，就由他自己告訴你吧。你是不是在疑惑，我所作的一切？其實我早就明白，你注定會離開我的，即使你就在我身邊，可你的心卻離我很遠。不管你是誰，要記住，我愛你。原諒我的膽怯，我怕你的憎恨，所以，我決定放你離開，你是云，終究要順著心儀的風(fēng)走，那天空才是你的歸宿。素素，遇到你就是我今生犯的最大的錯誤。為了這個錯誤，我只有用盡我的一生去彌補。我祝你幸福。

    赫連滄

    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顫抖還是他的字跡開始凌亂，她幾乎看不清最后的幾行字。赫連滄，素梔心中默念。為什么心忽然這么痛，他終于放手了，這是她一直希望的不是嗎？為什么她的心這么痛．．．．．．笑笑，素梔，笑一笑。她一遍又一遍地撫慰自己。笑一笑。

    嘴角上揚的弧線還沒有及時展現(xiàn)，就曇花一現(xiàn)般被淚水沖刷。

    劉昭走進帳子里，便看見她伏在床頭失聲哭泣著。他心里一慌，連忙走上前把她攬入懷中：“凌霖？你怎么了？”接著看見她手中緊緊握著的信箋，心里會意。于是他不再說話，默默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素梔將頭埋在他的肩胛處悶悶說道：“我是一個壞女人．．．．．．”

    “不?！眲⒄殉谅曊f：“你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女子?！彼⑽⑻痤^，看向如水的月華，不再作聲了。

    夜風(fēng)忽然變得鋒利起來，空氣中凝結(jié)著肅殺的氣息。劉昭已經(jīng)換好戎裝跨上寶馬雪駒，銀色的束帶在夜色之中格外顯眼，他挺拔如玉樹的身姿散發(fā)著是一種不怒自威的意氣風(fēng)發(fā)。素梔默默看著他，心里嘆然，這樣原本俊雅的男子已經(jīng)在接受一番風(fēng)血洗禮，變得和他哥哥有著一樣的氣魄。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xiàn)出那個滾金玄色廣袖的男子，君臨天下才是他胸中的勃勃野心。只是，放手吧。讓它隨風(fēng)飄散了吧?，F(xiàn)在她的眼中，必須只有眼前這個白衣勝雪的男子。

    “凌霖？你這是……”劉昭才發(fā)現(xiàn)她不知什么時候換了裝束，策馬來到他身邊。

    “我也去?！彼貤d含笑說道。

    他眉頭微蹙，竟難得透露些惱意：“那怎么行？戰(zhàn)場可不是你去得的地方。你回帳子里好生等著我們回來?！?br/>
    素梔微微垂下眸子，低聲說道：“我想再看一眼赫連滄。”那聲音為不可聞，卻字字敲在他心中。劉昭心里忽的一陣輕顫的悸動，夜色正濃，霧也濃了許多，好像要把眼前的瘦小身軀生生吞噬。

    “好……”劉昭張開嘴，吐出這樣一個字。就好像當(dāng)初答應(yīng)赫連滄的要求一樣用盡了所有力氣。

    凌霖，你知道嗎？此刻我只想把你深深藏起來，不要讓你再受到一點傷害。

    當(dāng)莫齊言看見集結(jié)時素梔跟在劉昭身后，雙眉幾乎擰成了川字。這個女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以為戰(zhàn)場是什么地方？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想下去。正待他還沒有暴喝出聲，就被飛翎緊緊捂住了嘴?！澳獙④姡?。大將軍一定會護郡主周全?！?br/>
    莫齊言沒有了底氣，是啊，現(xiàn)在哪輪到他操什么心。如今人人都知劉昭為了一個女子毀約，這個女子當(dāng)然是劉昭的心頭肉。只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八王爺……

    飛翎一直沒有敢撒手，盡管他使勁掰開他。直到劉昭和郡主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之后，才在莫齊言的怒目下訕訕松了手。

    “呸！”終于有空氣了，莫齊言氣憤至極地對著飛翎吼道：“飛裨將！我可不想憋死在自己人手里！”

    素梔后來才知道自己受騙了。劉昭雖然答應(yīng)了自己，跟著他去了戰(zhàn)場?？墒潜伙w翎還有幾個士兵團團圍著留在后衛(wèi)。別說是赫連滄，就是一個胡兵她都沒有瞧見。只有耳邊彌留著不散的喊殺聲和大地的轟鳴。她微微抬頭，看向遠方，微白的夜色染上一絲詭異的血紅，這場戰(zhàn)斗真激烈啊，看來今天，勝負就可分出來。

    素梔不知劉昭等人是否安好，心里焦急萬分。她想馬上看見安然的劉昭，奈何周身都是護衛(wèi)。

    飛翎亦是滿臉焦色，卻不得不好好守在她身邊。

    “飛翎。我們?nèi)デ懊婵纯春脝?？我實在不放心?！彼貤d說道。

    “不行，您現(xiàn)在去只有給大將軍分心。郡主，在耐心等等吧?！?br/>
    素梔心里掙扎，劉昭和赫連滄，她不希望他們?nèi)魏我粋€受傷甚至犧牲。那是她的愛人和她的哥哥啊……而這場戰(zhàn)爭，劉昭太需要勝利了，而赫連滄同樣需要這場勝利。她到底該求菩薩保佑誰？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jīng)大亮了，灰藍灰白將暗色取代。她在寒風(fēng)中焦急地等待著，忽然，好似喧雜之聲小了很多，狂風(fēng)吹來她幾乎再聽不到任何一點聲音了。結(jié)束了？她等待著劉昭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中?？墒橇季茫灰娙擞?。

    素梔再也等不及了，搶過邊上護衛(wèi)馬鞍上的弓箭拉緊韁繩就想強沖出去。無奈那些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沒有讓她鉆了空子。“都給我讓開！”素梔大喝著，“發(fā)生了什么事？讓我過去。”

    護衛(wèi)紛紛側(cè)目看向飛翎，飛翎看著素梔好久，微微嘆息：“讓道?！痹拕傉f完，素梔就已經(jīng)策馬飛奔而去。

    一路上，處處是血流成河，殘肢斷臂，硝煙滾滾。素梔胃里泛出一陣酸水，她一面急馳一面將那惡心強壓下去，目不斜視。這場戰(zhàn)役，真真是慘烈。

    過了一個山口，她便勒馬停下來了。眼前的山谷之中已是一番不堪入目的景象，濃郁的血腥之氣撲鼻而來。素梔終究沒有忍住，伏在馬背上狂嘔起來。感覺好像連心都要嘔出來，勉強睜大眼睛，看見的是遠處兩股小型的人馬？為首的正是赫連滄和劉昭。赫連滄一身絳紫戰(zhàn)袍，袍角在風(fēng)中上下翻飛著，卻露出他腰間不住流血的傷口。他的身后只有五六個人了，人人虎視眈眈看著對方，只有赫連滄，依舊展著他帶著魅惑的淡然微笑。

    劉昭白衣之上到處是斑斑血跡，素梔一陣心驚，他傷的很重！而他嘴角含笑，淡定注視著前方。劉昭身后的莫齊言和趙飛具是疲憊之色，但他們挺直了腰桿，直直盯著胡軍。

    兩隊人馬就這么靜靜站著，沒有一人動彈。肅殺的風(fēng)帶著血氣游走在它們之間，被那詭異的寂靜嚇到了，匆匆離開。

    素梔站著沒有動，等待著他們做最后的決斗。耳邊忽然傳來微弱的聲音：“青氏……青氏?！币h之？素梔聽見聲音渾身一僵，迅速回身尋找：“姚遠之？你在哪里？”可到處是死尸，她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這里，這里。”

    素梔尋聲望去，一下子就呆住了。他的半個身子被壓在了一塊巨石之下，流血淋漓。她翻身下馬，跑到了他的身邊握住他的手，一臉的不可置信：“天，遠之。你，你等會兒?！憋w翎這時剛剛趕來，幫著素梔試圖推開這巨石。素梔這時才發(fā)現(xiàn)，這里散落著很多和著這樣的巨石。

    “你們把他們引到山谷里。用巨石陣？”素梔一面哭著去推石頭一面說道。

    “郡主。這是戰(zhàn)略?！憋w翎無奈回答，這個人看來活不長了，留了這么多的血。素梔重重喘著氣，蹲下身來握住姚遠之的手，顫著聲音說道：“遠之，你忍耐一下，我馬上找人來搬石頭！”他的手好冷，混雜著粘稠的液體。

    “不用了。”姚遠之微微一笑，話語無力至極，“青氏。。。。。我想求你件事。”素梔看著他的眸子，想著不久之前剛剛與他到過珍重，淚水又涌下來。“你說。不管什么，我都答應(yīng)?！?br/>
    他抽回了手，緩緩從懷里掏出一枚銅子一樣的東西遞到素梔面前：“請你，把它……交給……我姐……告訴她，我很想她?！?br/>
    “叮咚”一聲脆響之后,再沒有了聲音?！斑h之？遠之！”她看著他緩緩閉上的眼睛，心驟然縮成了一團：“遠之……你姐姐還在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