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潤生接到傳達室的電話出來時, 便看到了正站在學(xué)校門口反復(fù)焦灼踱步的女人。

    他遙遙站著打量江恰恰, 心中不禁生出時空斗轉(zhuǎn)的奇妙感，這曾經(jīng)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粉墨登場, 卻在中途就退下了舞臺。

    對方的五官仍舊可以看出過去的輪廓，狀態(tài)卻比記憶里蒼老許多，生活的辛苦迅速侵蝕了她的眉眼, 這令江恰恰渾身都籠罩在一種疲倦當(dāng)中，此時她正神經(jīng)質(zhì)地啃著指甲, 踱步時低垂的腦袋盯著路面，卻心不在焉，突然間絆了一下, 險些摔倒。

    她因此猛地抬起頭來，看到了站在遠處的林潤生。

    她一瞬間認出了對方的模樣，如同無望的生活里終于摸到了主心骨，無盡的委屈一時涌上心頭，她眼眶里的淚水刷的涌了出來。

    林潤生嘆了口氣, 他本來想離開的, 現(xiàn)在轉(zhuǎn)身似乎又不好了, 只能在周圍人驚奇的目光中走近江恰?。骸澳悴灰略陂T口哭。”

    江恰恰的眼淚流得越發(fā)洶涌：“潤生，我終于找到你了?！?br/>
    林潤生在瀚海大學(xué)教書這件事情不是秘密, 江恰恰幾年前就知道了，只不過從來沒有生出來找對方的**。瀚海大學(xué)是國家頂尖的學(xué)府不錯，在里頭教書聽起來似乎也挺厲害的, 但窮教書匠窮教書匠，哪怕將書教到天生去，授課的薪資比較起經(jīng)商，仍舊顯得清貧。

    這在江恰恰的人生字典里，屬于“沒出息”那一列。

    但此時此刻，她當(dāng)真已經(jīng)走投無路，想不出任何辦法了。

    她此前所知的林潤生的聯(lián)系方式只有對方家里的電話，沈眷鶯上次因為撫養(yǎng)費的事情給她下了最后通牒，江恰恰實在害怕打過去會遇上對方。因此只能厚著臉皮直接找到瀚海大學(xué)，跟傳達室打聽林潤生的消息。但直至此時，她才驚奇地發(fā)現(xiàn)，林潤生的社會地位似乎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傳達室的保安們一聽說她認識“林潤生”教授，態(tài)度就立刻變得無比客氣，方才打電話時語氣也恭恭敬敬的，江恰恰等待的過程中聽到了不少東西。

    比如林潤生前幾個剛剛憑借優(yōu)異的科研水平被任命為國家通信基金項目總負責(zé)人，比如他早已被高票推選進入瀚海大學(xué)黨委會，又比如對方手上帶的那幾個擁有巨額撥款的國家級研發(fā)項目，等等等等。

    “嚴(yán)厲”的林教授，在這群校區(qū)保安的眼中，儼然是不容褻瀆的存在。

    江恰恰感受到對方散發(fā)出的和年輕時截然不同的隱隱威儀，不由越發(fā)酸楚，兩人避開大門口的人流走到邊上，她哭著前傾身體，想要倚靠林潤生。

    林潤生閃身避開了她，表情板得很緊：“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江恰恰撲了個空，一時錯愕地抬起頭來，待看清林潤生的表情，心中只覺得無比陌生。

    記憶里，對方從來，從來，從來沒有過態(tài)度那么冷淡的時候。

    江恰恰一時竟慌亂起來，短暫地遺忘了自己的目的，只吶吶地輕聲問道：“你這些年……過得還好么？”

    林潤生望著那張嬌柔的面孔。離婚二十年了，除了簡短的要錢的電話，這是他第一次從對方口中聽到這樣關(guān)懷的內(nèi)容。他本以為自己心中總該有些感觸，但意外的是，此刻除了戒懼，他當(dāng)真什么感想也沒有。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心目中的江恰恰便已經(jīng)從那個可以回家傾訴擁抱的對象，變成了當(dāng)下這個連接觸都必須小心翼翼的“美女蛇”。

    林潤生慘敗過一場，自知自己斗不過她，趕忙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有什么事情快點說吧，我十點半還有一堂公開課?！?br/>
    江恰恰看出他避讓的念頭，心都絞痛了起來：“你這是打算躲著我么？”

    “恰恰。”林潤生鎖著眉，鄭重地凝視她，“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二十年了?！?br/>
    “所以就連喝一杯咖啡的時間都沒有么？”江恰恰倉皇地問，又淚眼朦朧喃喃自語，“我記得你最喜歡喝現(xiàn)煮的咖啡……”

    記得真是清楚。林潤生有些啼笑皆非：“算了，沒什么事我走了?！?br/>
    見他當(dāng)真轉(zhuǎn)身離開，江恰恰終于放棄了，她崩潰地上前抓住對方的衣擺哭泣起來：“潤生……你要幫幫我?。。　?br/>
    她終于將難以啟齒的困境袒露了出來：貸款還是次要的，她耍賴不還也不會有什么影響，最可怕的是齊清一家從群南帶來的追債人。

    齊清地產(chǎn)第一次破產(chǎn)在群南，公司在長久的負隅頑抗后終究也沒能堅持到最后。齊清當(dāng)時事業(yè)失敗，還欠了一屁股債，已然萬念俱灰，還是江恰恰提出換個城市東山再起，對方才終于振作起來。

    公司破產(chǎn)之前手上的項目沒結(jié)束，到后期經(jīng)濟越發(fā)窘迫，他們是靠百般隱瞞才說服建筑商繼續(xù)開工的。破產(chǎn)之后，土地被銀行收走，建筑費用和工人工資卻仍需要他們自己來掏。齊清借遍了家里的親戚，掏出自家親媽的棺材本才湊夠了差不多的數(shù)目，但支付出去之前，夫婦倆反悔了。

    東山再起需要一筆龐大的資金。

    和家里幾次商量之后，老太太同意出面穩(wěn)住那些追債的人，江恰恰和齊清則挑選了一個不出奇的晴朗天氣，攜手出門，連行李都不敢攜帶，偷偷地乘上了開往長青省的火車。

    在他們原本的計劃里，如果順利的話，最多一年，他們就可以把這筆資金還上。

    后期錢確實也來的很快，靠著五寶山跟銀行貸到九千萬的時候他們其實就可以還債了，但那時候，夫婦倆都覺得比起其他要花錢的東西，這件事情可以再拖一拖。

    拖至最終，齊清撒手人寰，留下江恰恰孤身一人身陷囹圄。

    齊家那個老太婆真的太惡毒了，她幾乎將所有所知道的消息都透露給了追債的那群人。

    對方直接登門找到齊清地產(chǎn)的辦公點，將里頭砸了個稀巴爛，還傷到了兩個想要勸阻的員工。

    江恰恰覺得自己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公司里的人被嚇得不輕，這幾天走得差不多了，那兩個員工明明只是擦破點皮，還獅子大開口，跟我要一人一千的醫(yī)藥費……齊清辦喪事收的錢全被那個老太婆拿走了，現(xiàn)在討債的人知道我公司又知道我住址，我連家都沒辦法回……”

    她越哭越傷心，最后甚至無助地蹲在了地上，林潤生嘆了口氣，掏出錢包來打開，抽出里頭所有的現(xiàn)金，蹲下來遞給她。

    “這個錢你拿去吧?！?br/>
    江恰恰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伸手觸到厚度的瞬間就愣住了，她拿到眼前數(shù)了數(shù)：“三千？”

    這是林潤生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他嘆息道：“先把醫(yī)院里員工的醫(yī)藥費給付了吧，剩下的先找個地方躲躲。”

    江恰恰艱難地開口：“我……建筑商那邊，我還欠了一千多萬……”

    林潤生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什么意思？”

    江恰恰顯然對林潤生給的這個金額不滿意，她悲傷的表情變得憤怒了起來：“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林潤生無語地站起身，“我去上課了?！?br/>
    “林潤生！”江恰恰在背后捏著錢追趕，“你等等！”

    林潤生哪里敢停？他走得越發(fā)迅速，但終于被小跑的江恰恰趕上了。江恰恰抓著他的袖子，意識到今天應(yīng)該借不到更多錢，只能咬咬牙問：“你知道驚蟄現(xiàn)在在哪里嗎？”

    林潤生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猛得一愣：“誰？”

    “驚蟄，咱們的兒子?！苯∏∩袂榧鼻校八F(xiàn)在就在燕市上學(xué)，好像是燕大，你知道他在哪個校區(qū)么？”

    林潤生心中猛地一突，他下意識回答：“不知道?！?br/>
    就這還是當(dāng)?shù)哪?！江恰恰暗罵前夫的不負責(zé)任，還想挽留，硬是被林潤生喊來的保安擋開了。

    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江恰恰無助地蹲在了地上。

    她在燕市就認識那么幾個人，能借的都借過去了，公司現(xiàn)在人去樓空，住處門口估計也有討債方蹲守，她哪兒都沒法去。

    她的希望仍在林潤生身上，她知道這個男人心軟。

    因此頂著保安戒備的目光，她只能遠遠躲開大門，找了一處可以隨時看清人員進出的地方蹲下。

    林潤生下課后接到保安的電話得得知江恰恰仍在校門口，便知道自己這是被纏住了。

    江恰恰的能力他不敢再領(lǐng)教，又想到對方詢問林驚蟄在哪的問題，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駕車從校區(qū)的側(cè)門匆匆離開。

    沈眷鶯剛剛開完會，從會議室出來，拿著研究出來的即將下發(fā)的文件大馬金刀地走在人群最前方，秘書上前小聲朝她道：“沈書記，林教授來找您了?！?br/>
    林潤生很少會到單位，沈眷鶯有些意外，但對方已經(jīng)遠遠被人帶了過來，緊繃的面色行走時掀起令人退避三舍的氣場。

    沈眷鶯一眾在外發(fā)號施令的下屬被這位幾乎無實權(quán)的教授嚇得噤若寒蟬，她只得溫和微笑著打發(fā)大家離開：“都先回去工作吧，一會兒有什么問題我讓小劉給你們辦公室打電話?！?br/>
    眾人客氣地同林潤生問過好，當(dāng)即一哄而散，沈眷鶯新提拔的這位秘書也不敢多說話，為兩人關(guān)上辦公室的門時，還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沈書記的丈夫真的太有氣勢了，不愧是在瀚海大學(xué)出了名不好惹的嚴(yán)厲教授，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降服殺伐果斷的沈書記了。

    大門一關(guān)上，林潤生便一把抱住了沈眷鶯，將腦袋埋在了對方的頸窩里。

    沈眷鶯放下文件，摟住對方的后背輕輕拍了拍，口中哄孩子似的安撫：“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怎么直接找到我單位來了呢？”

    林潤生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抬起頭問：“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沈眷鶯一看他眼睛都紅了，頓時心痛地伸手搓他臉頰：“沒有！怎么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告訴我我?guī)湍愠鲱^?！?br/>
    林潤生是個透明的人，遇上什么事情都不會朝沈眷鶯隱瞞。

    因此事關(guān)江恰恰的，當(dāng)然也不例外。

    ******

    江恰恰在瀚海大學(xué)等到晚上八點也沒能再見到林潤生的身影，讓傳達室?guī)兔腥?，保安也不肯幫忙了。無奈之下，她只得鎩羽而歸，卻不料當(dāng)晚就接到了林潤生的電話。

    林潤生約她周末在某個新開的咖啡館見面，江恰恰簡直喜出望外。

    掛斷電話后，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沖進招待所衛(wèi)生間猛洗了一把臉。她望著鏡子里自己憔悴的眉眼，久久無言，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現(xiàn)金，連帶林潤生給的那三千，也不過六七千塊錢。

    銀行賬戶現(xiàn)在隨時隨地被監(jiān)控著，之前聽到的消息說家門口蹲守的人也沒走，她沒法回家拿任何東西。

    昏暗的衛(wèi)生間里，江恰恰倏地回過神來。

    她戴上帽子趁著夜色潛了出去，直奔燕市最繁華的商業(yè)街。和林潤生見面的機會得來不易，今天實在是沒有條件，打扮得太過倉促了，下回一定要好好補救，爭取給對方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

    ******

    沈甜甜半夜睡醒下樓想喝水，便見凌晨時分客廳仍燈火通明。

    繼父和母親坐在沙發(fā)上似乎在談什么事情，沈甜甜剛想叫人，便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猛然停住了聲音。

    沈眷鶯的聲音很嚴(yán)肅：“這事兒不能小看，幸好你沒說漏嘴，萬一讓江恰恰知道驚蟄的情況，事情就難辦了?！?br/>
    林潤生長嘆一聲：“我也擔(dān)心她會找驚蟄胡攪蠻纏，她一直就是這樣，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她現(xiàn)在欠了那么多錢，居然都找上了你，估計是走投無路了?！鄙蚓禚L娓娓分析，“一旦被她發(fā)現(xiàn)驚蟄，一定會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纏上去。以她的心性，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在群南市就可以吞掉我們給驚蟄打的所有生活費，對上驚蟄，就更有恃無恐了?！?br/>
    林潤生疲倦地喝了一口水：“到時候驚蟄的生活一定會被攪得一塌糊涂。不管過去有什么恩怨，只要她搬出自己母親的身份興風(fēng)作浪，驚蟄在明她在暗，我們國家的國情……唉?！?br/>
    沈眷鶯無奈搖頭：“有時候真的很想濫用權(quán)利，但……。有什么辦法能讓她遠遠離開就好了。”

    夫婦倆對坐嘆息，沈甜甜站在樓道的陰影里，握著水杯，聽得神情變幻不定。

    江恰??？她記得這個名字，這是林驚蟄的親生母親。

    ******

    江恰恰染黑了頭發(fā)，修剪了發(fā)型，換了一身新衣，幾乎是盛裝打扮。

    她循著約定找到那家新開業(yè)的咖啡館，夜色下招牌絢爛的霓虹映得人心旌搖曳。西方的風(fēng)俗和文化一點點吹進了這片土地，近來燕市各類咖啡館西餐廳頻頻開張，且收費昂貴，即便如此，仍客流如潮。

    江恰恰撫了把鬢邊的頭發(fā)，她記得林潤生最愛喝咖啡，因為開銷不小，江恰恰那時候時常發(fā)火。

    來往的情侶攜手進出，店內(nèi)悠揚的音樂從門縫里流淌出來，江恰恰踏入曖昧的燈光里，心中琢磨著林潤生約她來這樣的環(huán)境中的用意。

    她走得搖曳生姿，但被招待帶到桌邊時猛地愣住了。

    沈眷鶯一身干練利索的女士西服，敲著二郎腿靠坐在沙發(fā)里，端著咖啡杯送到唇邊，嘴角微微勾起，帶著笑意的目光對上江恰恰驚愕的視線，又如有實質(zhì)般滑到她被絲襪包裹著的雙腿上。

    江恰恰幾乎覺得自己被從頭到尾摸了一把，她難堪地伸手朝下扯了扯自己的裙角，咬了咬嘴唇：“怎么是你？”

    沈眷鶯聞言輕笑，態(tài)度隨意地一擺手：“坐?！?br/>
    江恰恰想離開的，但想到自己的處境，還是坐了下來。沈眷鶯具有強大侵略性的笑容和氣質(zhì)令她坐立不安：“林潤生呢？”

    “給她一杯美式。”沈眷鶯沒有征詢意見就自顧自為江恰恰點了單，然后便一手支著臉頰回答，“他在家?！?br/>
    說著又夸獎江恰?。骸澳憬裉焱ζ?。”

    江恰恰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她在沈眷鶯面前一點氣勢也拿不出，美式苦澀的味道縈繞在口中，她半晌后小聲道：“謝謝?！?br/>
    沈眷鶯盯著她拘謹(jǐn)?shù)哪涌戳艘粫?，就像是一只貓正在戲弄老鼠，江恰恰高跟鞋里的腳趾頭都蜷緊了，她前所未有安分地低頭看著咖啡杯，直至余光花了一下，沈眷鶯將什么東西丟在了桌上。

    她下意識追看了過去，是一張淺金色的銀·行·卡。

    “你的情況潤生跟我說了?！鄙蚓禚L照舊是那副篤定而閑適的模樣，“這里頭是五萬塊錢，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收著吧?！?br/>
    五萬塊……

    這筆錢認真說來也不少了，但比起負債仍舊是杯水車薪，江恰恰的視線凝在銀·行·卡上，頭頂傳來沈眷鶯的聲音：“拿到這筆錢之后，我希望你能稍微禮貌一些，不要再堵到潤生學(xué)校門口?！?br/>
    江恰恰做的時候沒有感覺到，但從別人口中聽到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敘述，卻忽然間感到無比羞恥?；蛟S是難堪于同為女人，自己跟沈眷鶯之間卻存在如此巨大的差距，她咬咬牙，竟然破天荒生出了反駁的勇氣：“我沒有堵，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事情要跟他說。”

    “穿成這樣嗎？”沈眷鶯微笑著前傾身子，修長的手指撩了把江恰恰卷得精致而嫵媚的頭發(fā)，指尖在離開前輕輕劃了江恰恰的臉頰一下，江恰恰渾身都為此僵硬了。

    沈眷鶯就微笑著捏了她的仍然頗具彈性的臉頰一把：“在我愿意和你好好說話的時候，就乖乖聽話，你知道我的手段的，只要你在燕市，我有無數(shù)種辦法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br/>
    她當(dāng)然只是在嚇唬江恰恰，江恰恰卻明顯當(dāng)真了，滿臉的血色刷一下褪得一干二凈。

    沈眷鶯便滿意地站起身來，抽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這一頓我請客，多的給你，你慢慢喝，我先走了?！?br/>
    她留下頭都不敢回的江恰恰，踏出大門后拿手機給林潤生撥了個電話：“錢已經(jīng)給她了，我們這邊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問題，現(xiàn)在的麻煩就是得想辦法讓她注意不到驚蟄?！?br/>
    但一時之間沈眷鶯還真的沒什么辦法，再回首望了眼幽暗的咖啡廳，她只能凝重地上車離開。

    江恰恰將那被苦澀的咖啡喝得一干二凈，才壓抑住心頭強烈的恐懼，她拿著那張銀·行·卡神思恍惚地踏出大門，意識到只要有沈眷鶯在，前夫這邊的路就絕對無法走通。

    寒風(fēng)吹得她瑟瑟發(fā)抖，她腦中拼命梳理自己這輩子所有接觸過的人，一個一個排除過去。

    似乎只剩下，那個不曾見面的，和林驚蟄同名同姓的兒子了。

    她先前從酈云妹妹那邊得到消息，知道對方在燕大上學(xué)。只是燕大校區(qū)實在太多，她先前找到主校區(qū)去找了一整天也沒找到人。

    江恰恰倒是不指望對方能幫上什么忙，但好歹對方手上還有老爺子留下的酈云的那幢房子呢！那幢房子拿出去，也至少能賣上幾萬塊錢。

    這么想著，江恰恰決定從明天開始就將燕大的校區(qū)一處一處找過去，但恰在此時，耳畔便捕捉到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在那里！?。。　?br/>
    有人這樣高呼著，然后徑直朝她跑了過來。

    江恰恰下意識轉(zhuǎn)身想跑，卻沒能成功，迅速被一幫人給摁住了。

    “媽的！”她驚慌地抬起頭，果然是討債的那幫人，對方抓著各種棍棒神情猙獰地圍住她，口中罵罵咧咧地朝周圍慌亂的群眾解釋，“這個老板娘欠了我們一群工友一年半的工資！我們這群苦命的在工地上為他們累死累活，我們也有家人孩子要養(yǎng)活啊！我兒子連讀書的錢都掏不出，他們倒好，拿著錢跑到燕市來買房買車，吃香喝辣！”

    一年半的工資的拖欠，已經(jīng)足夠這一時代許多底層人民家破人亡，幾個摁著江恰恰的農(nóng)民工甚至痛哭了起來，就因為這筆錢，他們當(dāng)中有的妻離子散，有的孩子輟學(xué)，更有家中病重的長輩無錢治療撒手人寰的。要不是仇恨實在太深，有幾個本分的農(nóng)民工愿意跟著人四處討債？

    江恰恰新買的價值不菲的裙子沾了一地的灰塵，她在四下的指責(zé)和怒罵中痛哭出聲：“你們別這樣……我在籌錢了……”

    “籌了一年多嗎？！ 你在燕市的那套房子一百多個平方，賣賣掉足夠我們兩三年的工資了！”

    江恰恰難以想象會聽到如此不合情理的要求：“可是……可是……賣掉了房子我以后住哪兒？”

    但這群討債的粗人明顯沒有憐香惜玉的特質(zhì)，也并不想同她和平談判，為首那人直接將江恰恰的珍珠項鏈和鉆石耳環(huán)摘了下來，起身指著她威脅：“我不管你以后住在哪兒，我們只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下個星期天假如你欠我們的錢還不到賬，你自己看著辦?！?br/>
    這伙人趁著警察來前一哄而散，如同來時那樣突然的消失了，江恰恰坐在地上哭了一會兒，幾乎沒有站起來的力氣，還是一個好心人上前攙起她。

    那是個面容慈和，衣著華貴的老太太，扶起她后還滿眼憐惜地替她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fā)。

    “真可憐啊。”老太太道，“剛才那群人真是太野蠻了，一群大男人，怎么能這樣欺負一個女孩子?！?br/>
    江恰恰無盡的窘迫生活中少能聽到這樣慈祥的安慰，一時間越發(fā)委屈，直接撲在對方的肩頭痛哭了起來。

    “可憐了可憐了，唉，有什么困難總會過去的?！崩咸拇蛑∏〉募绨?，打開自己精致的手包，從里頭抽出一張名片來，“有什么過不去的坎，你就來找我吧，唉，可憐見的，總得幫你一把?！?br/>
    催債方只給了一個星期的期限，江恰恰走投無路，當(dāng)下只覺得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緊緊抓?。骸澳茉趺磶臀遥俊?br/>
    借錢嗎？

    對方慈祥地笑了起來：“他們一群大男人盯著你，你在國內(nèi)逃到哪里說不準(zhǔn)都會被找到纏上。我是做進出口貿(mào)易的，手上也有些門路，你要是在國內(nèi)待不下去了，就找我，我送你出國，在國外避避風(fēng)頭?！?br/>
    江恰恰猛然意識到自己還有這條路可以走，但心中又實在惶恐：“可是，可是從沒出過國，出去能干什么??？”

    “你這么年輕，總能找到工作的。”對方鼓勵她，“國外跟我們國內(nèi)可不一樣，他們可發(fā)達了，遍地是黃金，你在那里就是洗盤子，都能拿很高的工資，足夠你過得輕松富足了?！?br/>
    *******

    沈甜甜一臉陰沉地朝著電話那頭：“動作小心點，一定要記住不能走漏任何風(fēng)聲?！?br/>
    電話那頭的人立刻疊聲答應(yīng)，沈甜甜眼神陰郁得嚇人：“她走之后，我會想辦法讓銀行出面處理掉她的車和房產(chǎn)還掉拖欠工人的工資。但洗盤子也好，制衣廠也好，總之一定要讓她滾得遠遠的！否則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聽到對方已經(jīng)開始聯(lián)系蛇頭的答復(fù)，她總算看起來滿意了一些，屋外突然傳來什么聲音，她簡短地又叮囑了幾句，匆匆掛斷電話。

    朝屋外一探，果然是熟悉的黑車。

    沈甜甜飛速丟開手機開門下樓，一邊跑一邊大喊：“哥！?。?！”

    林驚蟄抱著一臺顯示器走進沈家大門，才入內(nèi)便見到了這只迎面撲來的小麻雀，見沈甜甜在樓梯上就蹦了起來，他趕忙將手上的顯示器遞給沈眷鶯，然后張開雙臂將這顆小炮彈接到懷里。

    沈甜甜這會兒還沒長開呢，身體輕飄飄的，白嫩的面孔因為激動浮現(xiàn)出一片粉紅，她笑得像一顆甜蜜的水果糖，黏糊糊地粘在了林驚蟄的身上：“哥你終于給我買電腦了，你自己想想自己都答應(yīng)多久了！”

    林驚蟄任由她撒嬌，順從地在對方的指責(zé)里道歉，沈甜甜便抱著他的胳膊朝屋里拖：“你得賠我一身新衣服！”

    “好，周末就帶你去買，你喜歡什么買什么?！绷煮@蟄好笑地看著這位從前的宿敵蠻不講理的模樣，完全不做任何反抗，“我先幫你把電腦裝起來好不好？”

    沈甜甜哼哼唧唧地答應(yīng)了，把林驚蟄帶進房間里，沒一會兒又下樓榨果汁端蛋糕上來，坐在旁邊眼巴巴看著他工作。

    這個妹妹又嬌氣又任性，還愛耍無賴，林驚蟄簡直覺得自己生了個女兒，有時候恨不能找?guī)讉€人來抬著她，叫她連路都不用自己親自走。他一邊裝著電腦，一邊喝著沈甜甜遞來的果汁，心中卻也覺得說不出的奇妙。畢竟這輩子那么多重新認識的故人里，這個臭丫頭的變化是最大的。

    他猶記得上一世，自己在沈家興風(fēng)作浪，和沈甜甜那些勢均力敵的斗爭。

    這輩子越深入接觸，他便越覺得愧疚，因為上一世的沈甜甜，心機手段不論哪一樣都不比他遜色，甚至可能是從小生活環(huán)境不同的原因，有時比起他來，手段反倒更加狠辣。

    林驚蟄在她手中著實吃過不少虧。那時候的沈甜甜陰沉尖銳，城府幽深，跟當(dāng)下這個嬌俏單純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林驚蟄把顯示器的電源接了起來，沈甜甜看到屏幕亮起，高興的跳起來拍掌：“哥哥你真厲害！”

    林驚蟄吩咐：“把鍵盤拿給我。”

    沈甜甜便屁顛屁顛地去了。

    林驚蟄目光柔和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嘆息——本質(zhì)多么純凈的一個小姑娘啊，上輩子卻生生被自己逼迫成那樣。

    電腦裝好了，聯(lián)上網(wǎng)，沈甜甜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凳子上打開網(wǎng)頁。

    林驚蟄坐在旁邊，見她輕車熟路地敲擊鍵盤打開非凡搜索，開口夸獎：“你還玩兒的挺好?！?br/>
    沈眷鶯在門口看著這對兒女互動，縱然心頭仍牽掛著江恰恰帶來的威脅，臉上也不由露出愜意的笑容，但口中仍舊道：“驚蟄你都快把她慣沒邊兒了！叫我說電腦就不該給她買，她拿來肯定不干好事，還影響學(xué)習(xí)?！?br/>
    沈甜甜不滿地瞪了母親一眼：“我拿來看書的！”

    沈眷鶯撇嘴：“有什么書非得在電腦上看？你說，古今中外世界名著，我去給你買?！?br/>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沈甜甜不高興了，朝林驚蟄噘著嘴道，“哥！”

    林驚蟄心都給她喊軟了，趕忙道：“沈阿姨，您別這么說她，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很發(fā)達，已經(jīng)可以用來學(xué)習(xí)了?！?br/>
    “就是?！鄙蛱鹛鹱杂X有了底氣，朝母親振振有詞，“我跟我朋友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論壇，上頭有不少原創(chuàng)作品，我們買電腦是要做事業(yè)的好嗎？那個新論壇現(xiàn)在雖然人氣不高，但可有潛力了。”

    “論壇？”林驚蟄一直以為這丫頭只是貪玩，聞言不禁意外道，“你們要投資么？”

    “是啊?！彼慕ㄗh沈甜甜還是愿意聽的，因此立刻問，“哥，你覺得行不行?！?br/>
    網(wǎng)絡(luò)投資現(xiàn)在還尚未興盛，尤其虛擬文學(xué)，在后世絕對是非常具有潛力的市場，林驚蟄頗為驚喜她超前的眼界：“小看你了啊，這么有行動力。我絕對支持你發(fā)展事業(yè)，有什么困難直接開口。”

    沈甜甜朝自己母親得意地哼了一聲，沈眷鶯完全沒轍，只能失笑著搖頭退?。骸半S便你們吧，你們這群孩子的世界我已經(jīng)不懂了，未來還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

    她說罷又倚在門上看了會兒這對兄妹的互動，欣慰地轉(zhuǎn)身離開。

    林驚蟄看了眼時間，起身拍拍沈甜甜的腦袋：“你自己玩兒會兒?！?br/>
    他出門朝樓下走去，時間不早了，除了沈甜甜這，他還得去趟肖家。大概是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終于開展了，又或者只是巧合，沈甜甜和肖妙居然一起提出想要電腦。

    肖馳對肖妙的撒嬌表示：“讓她去死。”

    林驚蟄難以理解這世上怎么會有哥哥這樣對自己的妹妹，他都恨不得能把沈甜甜寵到天上了。

    沈甜甜專心玩電腦，打開論壇瀏覽了一下，床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她接起來一聽，那邊傳來蒼老的女聲：“蛇頭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那邊的服裝廠也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最早這周末就可以動身?！?br/>
    沈甜甜神情逐漸冰冷了起來：“我知道了?！?br/>
    她放下電話，陷入沉思，腦海中梳理出一條復(fù)雜的脈絡(luò)，從事件開頭串聯(lián)至結(jié)尾，萬無一失。

    身后的電腦屏幕散發(fā)出幽幽綠光，突然屋外傳來了一陣汽車發(fā)動的聲音，她從思緒中猛然回神，立刻原地跳起——

    “哥?。。?！”

    沈甜甜氣呼呼地打開窗戶，噘著嘴朝下大叫：“你去哪里？！不許走！?。≌f好陪我吃晚飯的?。?！”

    作者有話要說：　　驚蟄【捂胸口】：我的妹妹太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