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景風(fēng)倒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駭?shù)?，自幼飽讀圣賢書的他那聽過這些淫詞艷語，欲開口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平素舌戰(zhàn)群雄如今卻變得笨拙，臉一點點染上羞惱的紅潤。

    “還真是呀！”男子陰陽怪調(diào)的大叫，“今個我倒是大開眼界，居然有人十六歲還沒嘗過葷腥，得得得，等過些時日我有空閑了，定帶你去秦河游蕩幾次，咱們不去步月水閣，那兒的女子太過清高，遠(yuǎn)觀尚可，要是到了床榻之上倒失了那份旖旎的樂趣，還不如繁花院那些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女子，身子柔媚床上的功夫也好，定能將你伺候得舒服妥當(dāng)。”

    越說越來勁，壓根沒瞧見杭景風(fēng)越來越冷的面容，眼里滲著絲絲寒意，一貫溫潤如玉的臉龐都沾染了厲色，冷冷的看著男子，定眼瞧了半晌等他說完，挑了挑眉道，“說夠了？說夠了便聽杭某說幾句。”

    男子神色戚戚，將頭低了下來，噤聲專心聽杭景風(fēng)說話。

    “杭某一生只愿與所愛之人攜手共度此生，也許兄臺覺得可笑，但杭某確實覺得一生一世一雙人，兩情相悅，要比那秦樓楚館虛情假意來得令人痛快。再則秦城不比其他地方，有諸多官宦人家的清白女子居住在此，其間不乏姿色才情雙絕之人，此中女子定有不菲家室者，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還望兄臺好自為之?！?br/>
    “清白女子嗎？”男子聽了杭景風(fēng)夾雜著怪責(zé)的話語，卻沒有生氣，反而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倒，“也許對別人而言是纖裊佳人，但對于我而言卻如餓狼猛虎，避之猶為不br>男子風(fēng)輕云淡的笑了笑，搖了搖頭，“但凡潔身自好的良家子我都敬而遠(yuǎn)之，這樣的女子值得欽佩卻不愿流連，她們要的我給不起，所以再好我也不會染指?！痹捳Z里透著一抹蒼涼與無奈，瞧著他這般杭景風(fēng)剛剛心頭的薄怒緩緩散去，目光有些也恢復(fù)了一貫的清明。

    “抱歉——”是他誤會了……淡淡的歉意縈流唇邊，還未散去，下一刻所有的歉意便煙消云散了。

    只一瞬，男子眼底的蒼涼和無奈一掃而光，唇邊噙著招牌式的壞笑，“那良家子哪有青樓畫舫的姑娘好，剛剛還抵死纏綿，下一刻提起褲頭便能互不相識，轉(zhuǎn)身也能笑著投入別人的懷抱，瀟灑自在，了無牽掛，我可不是那種一棵樹上吊死之人，天下之大美艷者甚多，獨愛一人豈不辜負(fù)此生?！?br/>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杭景風(fēng)不愿再理會他，扭頭喝酒吃菜，一旁的男子抬頭仰望澄澈的星空，眼里流露出一抹肅然，他說的是事實，良家子于他是洪水猛獸，猶記得年少輕狂時曾喜歡過一位官家小姐，不過是牽牽小手，親親小嘴便鬧得尋死覓活，最初的欣喜都化作云煙，最后只剩下滿腔的恨意，他還記得那女子成親之前在花轎前對他的咒罵。

    ——你給我記著！只要我寧嬋思活在世上一天，就定要叫你不得安寧，便是九泉之下也要讓你魂飛魄散，尸骨無存！

    沒當(dāng)他在半夜被噩夢驚醒，冷汗侵濕了里衣，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出多年前的那一幕，那身穿猩紅嫁衣的女子站在花轎前，對著立在墻上的他惡毒詛咒，那聲音仿佛像是一個亙古的魔咒，里邊埋葬了他最初的愛慕與心動，多年浪跡青樓楚館，他覺得靈魂像是被凌空抽離，落在多年前那座瀕海的城池里。

    “杭兄，你瞧，這奉天的天空真美?！?br/>
    順著他的聲音杭景風(fēng)抬起頭，雪過的天空格外澄澈明朗，天空中繁星閃爍，熠熠生輝，天空中最亮的當(dāng)屬北方最遙遠(yuǎn)那一顆，隱隱間似與皓月爭輝之勢。

    “兄臺還未告知杭某兄臺的姓名?！焙季帮L(fēng)突然發(fā)問，眼前這個人他認(rèn)識有月余，但他姓甚名誰，出身何處始終是個迷。

    “名字不過是人行走在世間的一個符號，知與不知又有什么差別呢？百年之后終會化作一捧塵土，到那時又有誰會記得我們，悠悠歷史如長河波濤洶涌，我不過是那長河里一滴普通而尋常的水滴，轉(zhuǎn)眼便融入河流里，再也難尋蹤跡。”男子呵呵一笑，拍了拍杭景風(fēng)的肩膀，“當(dāng)然，杭兄是胸懷大志才謀兼?zhèn)渲?，我相信在這條長河里必定會留下杭兄的足跡?！?br/>
    杭景風(fēng)淡然笑了笑，不反駁，“冥冥中自有天命，今后的事誰又能說得準(zhǔn)呢？兄臺武功高強，說不定將來能爭個武狀元，征戰(zhàn)沙場為國效力，名垂青史也不盡然。”

    “我？”男子啞言然，“杭兄太抬舉我了，我就是紅塵中一粒塵土，任由清風(fēng)掠過而奔走天涯，讓我在那勞什子金鑾殿上聽那老頭子碎語，我怕是做不到。”

    將當(dāng)今天子如此掛在嘴間說道，怕天底下也只有他了，杭景風(fēng)雖飽讀詩書卻并非迂腐之輩，聽到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也只笑了笑，不以為然。

    “杭兄你有什么愿望嗎？”男子扭頭看著杭景風(fēng)，問道。

    “杭某的愿望嗎？”微微低頭，看著掌心交錯的紋理，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像是一顆璀璨的星辰，在暗夜里熠熠生輝，站起身來，立在疾風(fēng)勁草之中，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根風(fēng)吹不折的勁竹，似傲立雪中的梅花，遠(yuǎn)處一輪泛著瑩瑩藍(lán)光的明月正直身后，印的他清秀俊美的側(cè)臉多了幾分妖冶，衣袂翻飛被吹得獵獵作響，仿佛遺世而獨立的獨行客，凄然的行走在蒼茫的人世間。

    桀驁的頭猛地抬起，溫潤卻透著幾分冷清的聲音從風(fēng)中傳來，“杭某的愿望便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yè)，只要杭某在一日大慶便能永昌，杭某定用生命來守護這片繁華?！?br/>
    男子凝神注視眼前這一切，眸子里浮現(xiàn)出一抹敬然卻不達眼底，杭景風(fēng)的確有過人的才識與獨然的豐姿，但這一切終究不如一人，那人一襲白衣勝雪，悠然立在千軍萬馬前，排兵布將猶如布棋落子，指點江山猶如閑談風(fēng)月。

    “杭兄志向高原，令我不由得汗顏?！蹦凶有χ蛉?，酒入豪腸，三分嘯成月色，七分釀成迷離。

    “哪里哪里?！焙季帮L(fēng)不似他厚臉皮，連忙謙虛道，“這不過是杭某一廂情愿，過些日子去京城考試，還不知道能不能拔得頭籌呢?！?br/>
    “以杭兄的才識，奪個狀元榜眼不在話下，到時候那杯上好的狀元紅我可是要去討著喝的?！?br/>
    “借兄臺吉言，若是能高中狀元，別說是一杯，便是將酒窖買下送兄臺又何妨?！?br/>
    身后傳來一聲短暫爽朗的笑聲。

    “好了，酒也喝過了，菜也吃光了，杭兄，我先告辭了?！痹捯粼诳罩谢厥?，杭景風(fēng)回頭人早已沒了蹤影。

    ——習(xí)武之人都是這樣嗎？來無影去無蹤，像天邊一抹云彩，飄忽不定隨心所欲。

    天邊月色皎皎如華，瑩瑩如水的月色透過葉間縫隙，零落的灑在地上，猶如落了一地散碎的銀子。

    李莫嵐——經(jīng)過今天之事，她怕是不會再來，而季博才，他本就是不學(xué)無術(shù)之輩，此番鬧騰定然躲懶不愿前來，而季婉容三兄妹家中有事，來報的小廝也說他們不會前來，至于賈道德和馬修文，不提也罷。

    視線觸及一旁有些奄奄的玉簪蘭，心里閃過一絲疼惜，還不知道李莫嵐是用什么法子將它搶來，季家三兄妹并不是會無緣無故缺席的人，定是有了大事，念及季家心里陡然一緊，季家二房掌權(quán)，以甘氏苛責(zé)吝嗇的為人，定然會克扣銀兩，取出懷里的錢袋子，琢磨著，明個讓小廝給季婉容送去，雖然少了些但也許能解燃眉之急。

    他確實很想親自去一趟，可是大房里沒有男人，玥氏帶著三個孩子在家，他若前去怕是幫不上忙倒是會添不少麻煩，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本是不妥，還有甘氏這個喜歡嚼舌根的人在，便是沒事也能教她攪出事端來。

    想到這里這倚荷院自己更是不能去了，仔細(xì)盤算著杜陵軒里的東西，趕明拾掇幾本書讓小廝帶了去，他在季家怕是待不了多少日子，先讓他們幾個瞧著，遇到不懂得再來問他，等他一走他們?nèi)置帽銦o趣了，爹爹那古板的教書方法他可是從小領(lǐng)略到大。

    月色漸漸起，停了許久的大雪簌簌而下，周遭一片寧靜，遙遠(yuǎn)的山頭似有狼在嚎叫，杭景風(fēng)心頭一凜將凌亂的桌子收拾妥當(dāng)，背對著一池月光緩緩前行，房門合起將所有景色拒在房門之外。

    秦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色之中，青山圍繞的城池在白雪皚皚下，顯得格外寂靜，像一只蟄伏沉睡的小獸，一縷晨曦自遙遠(yuǎn)的東方灑下，乳白色的薄霧夾雜著淡金色的晨光，顯得格外莊嚴(yán)肅穆，這座夜里紙醉金迷的城池，在此刻擁有一種淡然而恬靜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