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殷孤光的記憶里,天性安靜、又身魂虛弱的三師兄歷來都守在青要山里,陪著兩位哥哥,等著師尊和諸位弟妹的歸來,甚至極少離開他的木屋。
只有聽說住在極東廢城的老七又病到起不了身時,他才偶爾被衛(wèi)禽帶著趕去照顧七弟,除此之外,三師兄恐怕還未曾踏足人間的其他地界。
這世上,似乎也沒有什么動靜足以引他離開青要山。
更不必說他的身邊還有兩位兄長常年陪著他。
老大哥對當年的一時不慎愧疚至今,絕不會容這天地間任何一位意圖傷害三弟分毫的生靈靠近青要山半步。雖然他自己太過杞人憂天,生怕再像小時候那樣太過莽撞、而又傷了三弟,甚至這些年從不敢靠近親手給三弟所建的木屋,可天性就坐不安穩(wěn)的他,幾乎是每天每時、乃至每刻都狂奔騰躍在青要山脈之中,對山間的所有飛禽走獸、乃至密林草藤都熟悉得不得了,任何的陌生外來客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而據(jù)說是幼時也被老大哥摔下地去過、導致長大后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二哥,更是出于個跟誰都不肯明言的理由,而自己給自己禁了足,并逼著所有弟妹一個接著一個地在他的命魂里下了詛咒——倘若他在荒山間胡走著、而無意中快離開了青要山脈,就會登時手腳痙攣,全身抽抽到連爬都沒了氣力,唯有退回青要山,才能恢復(fù)如常。
就是這樣死都不肯離開家門范圍的二師兄,每天都不忘要扒著三弟木屋的窗欞縫、看看永遠呆坐在房里的后者是不是快發(fā)了霉。
除了他們自己常年都守在青要山里,平日里游蕩在人間界各處的弟妹們亦會時不時地回來探望兄長。其中被三位哥哥親手帶大的四師兄,更是對哪里都去不了的三哥尤為上心,每次回家,都要陪著后者坐上一宿,為弟妹們、乃至兩位糊涂哥哥接下來的幾年光陰,做些聊勝于無的打算。
就是因為這樣,殷孤光才不敢相信自己這雙眼睛,想不通他眼下看到的境況緣自于何。
幾乎算是被層層保護起來的三哥……怎么會和他一樣,也陷落在了這太湖淵牢里?
且不說陪著三哥的諸位兄長絕不會放任這種禍事發(fā)生,就連三師兄自己,也是身懷萬年修為的上古精怪后裔,盡管一雙腿腳葬送在了為救護老七、而施就的“心火”術(shù)法里,卻仍然不是什么脆弱無助的弱者,這六界里任何一個生靈想把他帶走,都不可能在悄無聲息的境況下做到。
六方賈那位總管先生的身后,到底還藏著什么樣的詭譎生靈,竟能夠?qū)⒆匣碎T下統(tǒng)統(tǒng)玩弄于股掌之間?
“坐下?!?br/>
殷孤光失神地緩步踱到了蒲團中央,等到的不是對方對于他這急切疑惑的解釋,而是一聲再淡然不過的溫言命令。
安坐不動的女子拍了拍左側(cè)的空處,仰頭溫柔地笑著,示意殷孤光坐在她的身邊。
幻術(shù)師乖乖地低下了身。
他下意識地先曲了右膝、跪在了蒲團上,繼而摸索著自己和三姐之間的空處,才微微往后側(cè)了腰身,最終坐在了離女子半臂之遙的地方。
女子無聲地看著他做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舉止,不禁微微翹了嘴角。
殷孤光倏爾紅了臉。
他離開諸位兄姊身邊已有四百多年,卻在和三姐重逢的一瞬,就像是變回了那個在青要山木屋里、看著兄姊們吵鬧不休的小孤光,連這隨意一坐……都自然而然得如同從未離開過三姐身邊。
“老四忙得很,這幾年又聽說了老六那丫頭在外頭闖下了些禍,趕著替她收拾殘局……已經(jīng)有六年,沒回青要山了?!?br/>
女子早將身前的那件綰色暗袍與些許針線都放在了右側(cè),在自己的身邊為小師弟收拾出了足夠的安坐空處,這時伸出手去,恰好能毫不費力地碰到殷孤光的額發(fā)。
“至于大哥……”她捻著自己的衣袖,替發(fā)呆的小師弟擦去了額頂和雙頰兩邊的冰冷水滴,還不忘順手理了理殷孤光鬢邊的凌亂發(fā)絲,“只要我不出門,他就以為我還一直呆在青要山里,怎么會知道我來了太湖?更何況這些年……我早就瞞著他‘養(yǎng)’了個身外化身,只要那孩子繼續(xù)替我住在屋里,大哥是不會發(fā)覺的?!?br/>
殷孤光頗為訝然地抬了頭——他從未想過三姐還會有刻意欺瞞老大哥的時候。
這種把戲……難道不是從來都出自六師姐之手?
“別怪你二哥?!卑研煹艿睦仟N之態(tài)收拾了個停當,女子才失笑著收回了手,開始細細端詳起這四百多年都不肯回家來告知一聲平安的幼弟,想看看那應(yīng)該是“隱墨師”的名號,到底有沒有把小師弟變了個模樣,“他從來都嫌我在山里呆得太久,實在也悶得慌,聽說我愿意出來玩一趟,當然是無不肯的?!?br/>
已有多年沒被三姐當做幼童照顧對待的殷孤光,只覺得自己的雙耳燙得發(fā)癢,讓他坐立不安。
更讓他心下焦急的,是三姐這輕描淡寫的敘說里,似乎藏著對另外三位兄長的淡淡怨氣。
可他聽不出來,三姐到底在生什么氣?
甚至氣到了不惜離開守了那么多年的青要山、轉(zhuǎn)而逗留在這不見天光的湖底虛境里的地步?
殷孤光想不明白,卻也不知道該怎么發(fā)問。
在兄姊面前,他總是那個習慣了萬事聽從囑咐就好的小師弟,不需要擔心什么,不需要替兄姊安排什么,更不需要……多問一個字。
“我在這里萬事都好,你也看到了,這里的主人沒有虧待我,什么都不比在家差?!毖劭匆蠊鹿饷嫔珴u漸陰郁了下去,就像幼時明明懷著心事、卻知道兄姊們不會聽他一句話時那般,無言地犯了倔勁,女子愈發(fā)緩和了眉目,輕輕嘆了口氣。
“倒是你……這些年不見,連師父留給你的衣裳都換了啊……”
殷孤光低著頭,眼睜睜看著三姐那傷痕遍布的手緩緩遞了過來,繼而掀起了他的衣袖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