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他是為了給姐姐復(fù)仇，所以找上了你？”鄭源感覺有些喘不過氣：“所以是那個’院長’殺了他姐姐？”

    男孩沒有回答，倒是汪士奇先插了進(jìn)來：“顧天晴跟我提過他姐姐的事，他說他姐姐是自殺的，而且生前有很多不太好的傳聞。”汪士奇一腳剎車把車停到路邊，七手八腳的翻看起自己的筆記：“你確定他沒有騙你？”

    “他是這樣說的。我相信他?！蹦泻⒁ё∽齑剑骸八慕憬悴皇堑谝粋€死在那里的人?！?br/>
    ***

    他見過一次顧天雨，在“批評大會”上。一個月一次的“批評大會”對所有中心的學(xué)員來說都是一道鬼門關(guān)，每個人起評分一百整，在一個月的時間里，教官、監(jiān)察員甚至身邊的學(xué)友都可以隨時隨地因?yàn)槿魏卫碛山o你扣分：私藏食物，衣服上有污漬，不愛講話，太愛講話，喊口號的時候不夠響亮……

    每月五號，全體學(xué)員在操場集合，低于八十分，寫檢查并公開朗讀，低于七十分，罰抄守則一百遍，取消一日三餐，低于六十分，環(huán)操場二十圈，俯臥撐一百個，低于五十分，小黑屋單獨(dú)禁閉三天。

    顧天雨是第一個零分學(xué)員——試圖逃跑，三次，拒絕學(xué)習(xí)，八次，對抗教官，十五次，不服管教，每天。

    他個子小，縮在隊(duì)伍后面，透過人縫兒只能看到一個朦朦朧朧的輪廓，但即便這樣，也能看出來專屬于少女的白皙高挑的影子?！拔也环?。”她說，聲音有點(diǎn)啞，卻十分動聽。教官哼笑一聲走了過去，整整一排的人都瑟縮著低下了頭，只有她一個人轉(zhuǎn)臉迎向?qū)Ψ剑@時候他終于看清了女孩揚(yáng)起的臉，異常明亮的瞳孔燃燒著挑釁的火光，那是他見過最美的眼睛。

    啪！一個耳光落在她的臉頰上，那兩團(tuán)火跳動了一下，又回到原位：“我不服?！?br/>
    第二個耳光甩了過去，用的是鐵質(zhì)的文件夾板。

    “我不服?！薄?！

    “我不服。”——啪！

    “我不服?！薄荆?br/>
    皮肉與金屬相接的脆響回蕩在死寂的操場。每響一下，他的眼皮就不自覺的跳一下，轉(zhuǎn)開頭是要被扣分的，閉眼也不行，其中一下終于打出血來，飛濺的血沫揚(yáng)到一個男生的褲子上，一米八的大個兒沒屏住，扯開嗓子嚎哭起來：“不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的！別罰我！別罰我！”

    顧天雨最后是被抬走的。解散回屋的時候他經(jīng)過那攤血跡，沒忍住低頭看了一眼，黑褐色的沙土里嵌著一點(diǎn)乳白，是半顆牙齒。

    那之后沒多久，她就自殺了。

    ***

    “要是她知道你會來找她，一定會感覺很開心吧，至少這個世上還有人惦記著她?！彼麑︻櫶烨缯f著，心里翻涌著復(fù)雜的滋味，那兩團(tuán)小小的火好像又在眼前燒了起來，灼得他眼球發(fā)熱。

    “你怎么哭了？”顧天晴問，他一愣，這才察覺出不對勁。眼淚又咸又重，殺得傷口鈍疼，疼痛又導(dǎo)致了更多的眼淚，他喘不過氣來，只能朝著虛空中用力伸出手：“幫幫我！快！”

    忙亂的腳步迅速靠近，有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把上面的紗布一層層揭開。黑暗被光明一下接一下的刷新，一直增強(qiáng)到刺目的程度。眼皮后面一片血紅，他顫抖著把眼瞼掀開一條細(xì)縫，對上了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

    即使是絕對模糊的視線里，他也接收到了對方急迫的關(guān)切之情。他抵抗著想哭的沖動，手指顫巍巍的指向柜子：“那里有藥，幫我沖一下?！?br/>
    顧天晴拎著他的領(lǐng)子看他沖洗完，又幫他把臉擦干。重新裹上紗布的時候他的手后知后覺的抖了起來。自嘲的笑笑，說：“抱歉，嚇到你了吧？”

    “……還好。”顧天晴的聲音遲疑著，里面多了一分憐惜：“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

    “沒事。我只是……我知道你姐姐受的苦，我知道的……”的聲音再次哽咽，顧天晴連忙截住他的話頭：“別哭了，不然眼睛又該疼了?！?br/>
    他溫順的點(diǎn)點(diǎn)頭，感受到顧天晴的手停在他的眼睛上方：“你想報(bào)仇嗎？”

    他呆住了。報(bào)仇，這是從未出現(xiàn)在他人生辭典里的兩個字。

    顧天晴的報(bào)仇計(jì)劃，是縱火。

    “我要燒了這里，”他的聲音堅(jiān)定冷靜，毫無回轉(zhuǎn)余地：“燒了這里，就再也不會禍害其他人了?！?br/>
    “可是，樓里住著很多學(xué)員的，”他有些擔(dān)憂：“會不會鬧出人命??？”

    “放心吧，我研究過了。每天這時候所有人都在食堂集合吃飯，主樓是空的，到時候只要半個小時，就能給每一層都潑上油，點(diǎn)上火。”

    他主動報(bào)名到后勤幫忙了半個月，給教官們洗車刷鞋，摸熟了柴油和棉紗存放的位置。唯一等待的時機(jī)，就是院長的出現(xiàn)。

    他要她親眼看著自己建起來的地獄被付之一炬。

    “可我能做些什么呢？”

    “幫我存些東西，你這里比較方便。還有，幫我盯著她回來的時間。”他猶猶豫豫的點(diǎn)了頭，顧天晴退開一步，聲音里多了些懷疑：“你不會……不愿意吧？”

    “我沒有。”

    “這畢竟是你媽。”

    “我說了，我沒有這樣的媽?！?br/>
    “舉報(bào)我可是能得不少好處?！?br/>
    “我不會的?！?br/>
    “你會?！?br/>
    “不會?！?br/>
    對面陷入沉默，好像人已經(jīng)離開了，但他知道沒有，他能感覺到顧天晴的視線在臉上來回搜刮，像大型貓科動物的舌頭，刺癢又危險(xiǎn)。

    他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我發(fā)誓，要是我背叛了你，那就一輩子都跟現(xiàn)在一樣?！?br/>
    “跟現(xiàn)在一樣？哪樣?。俊?br/>
    “就是，永遠(yuǎn)被關(guān)起來，永遠(yuǎn)看不到太陽?！?br/>
    他伸出手去，等了幾秒，指關(guān)節(jié)終于被包裹進(jìn)溫暖的手掌中，他知道他們結(jié)成了同盟。

    ***

    他的眼睛周二做了復(fù)查，醫(yī)生姐姐說康復(fù)情況很好：“好好保護(hù)，下次院長回來你應(yīng)該就能看見東西了?！?br/>
    “院長要回來了嗎？”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臟，祈求對方看不出什么異常。

    “對啊，這一趟也真是夠久的，去外面巡回講座宣傳咱們中心，聽說反響超好，明年生源不用愁了?！贬t(yī)生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些什么，他已經(jīng)聽不進(jìn)去了，他想趕緊回去告訴顧天晴。

    第二次來的時候，顧天晴帶來了一個小包袱。

    “猜猜看是什么？”一團(tuán)粗糙的織物被塞了過來，有些硬挺，濃烈的煙臭混合著汗垢和體味讓他嫌惡的躲開了臉。

    “你去撿垃圾了??？”

    “傻嗎你，這是教官制服。到時候事情辦成了，我就穿這身混出去?！?br/>
    “你偷了教官的衣服？！”他沒忍住嚷出了聲，被顧天晴死死捂?。骸胺判?，我個子大，看門的老頭認(rèn)不出來的。”他轉(zhuǎn)身把東西藏在了床下。“記得給我保密，下次還給你帶吃的?！?br/>
    他舔著手里的棒棒糖，腳在床尾一踢一踢：“我也有東西給你。”

    他送了顧天晴一幅水粉畫。18X14，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面是他手指觸摸過的，腦子里想象過的，顧天晴的臉。

    “這是你畫的？”他聽到對面掩飾不住的驚訝，開心得仰面倒下去打了個滾：“沒想到吧，我閉著眼睛都能畫?！?br/>
    “真厲害啊，還有這一手?！鳖櫶烨珉y得的語氣輕快：“好好練，說不定長大了就成著名畫家了?！?br/>
    他一怔，語氣低落下去：“在這里的話，是怎么也不可能的吧?！?br/>
    顧天晴也不說話了。他在沉默里呆坐著，拼命吮吸嘴里的甜味，直到發(fā)酸發(fā)苦才鼓起勇氣開了口：“不然，你也帶我走吧?！?br/>
    “你？”顧天晴的聲音陡然拔高：“開玩笑的吧？”

    “說真的?！业难劬︸R上就好了，我也滿16了，只要能離開這里，我啥都能干?！彼鬟^去，準(zhǔn)確的抓住顧天晴的手：“求你！我、我快要被這里逼瘋了！”

    “我?guī)阕吡四隳苋ツ?？你能干嘛？你媽不會放過你的，更不會放過我?！?br/>
    “她不會的，她干了這么多壞事，一定不敢報(bào)警。只要出去了，我去賣畫，去打工，去做海報(bào)，怎么著都能活下去。”他心一橫，摸索著跪下了：“哥，求你……”

    他哀求了許久，而顧天晴只是在離開前答應(yīng)他，說自己會考慮看看。

    然而還沒等他考慮清楚，另一件禍?zhǔn)乱呀?jīng)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