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宛筠立于石階大方微笑，看到開門后怔住的展笑意，和她一樣愣了片刻。
展笑意的臉上緋紅未褪，加上緊跑了幾步不停喘息，扶著門大大方方看回去。眼中疑惑漸轉(zhuǎn)為幽怨，嘟著艷紅的唇退后一步讓陳宛筠款擺著熟女蓮步邁進院門。
還是一襲合身的旗袍，從黑白水墨變成了藍，幾抹淡到白的婉轉(zhuǎn)漸淺如天邊掛著的云朵，停在院中。
“不好意思，也沒知會一聲就冒昧地來打擾了?！?br/>
展笑意站在成熟柔美的陳宛筠身旁顯得更加像個孩子，腳下一雙粉色的卡通拖鞋配著白色的運動長褲同色T恤，兩條麻花辮子垂在胸前。同是纖瘦卻一個高挑一個嬌小，對望著笑。
“你父親呢？”陳宛筠像是感覺到展笑意的尷尬笑了笑重新問道：“愛老師在嗎？聽說你去學(xué)校把他的行李帶回來了，所以我來這里找他……有些事要和他說?！?br/>
展笑意眉頭皺了皺轉(zhuǎn)到她面向胤禛房門的方位，迎著她問詢的視線歉意地笑，“不好意思，今天不大方便。您要是不急，改天再說行不行？或是……沒多少日子就開學(xué)了，到時一定能見到。”
陳宛筠看向她身后緊閉的門窗，低頭笑笑從包里取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那麻煩你幫我把這個交給他吧，若是方便讓他給我回個電話，我怕寫得不清楚耽誤了正事。辛苦你了，我先告辭了?！?br/>
“不麻煩，也不辛苦?！闭剐σ膺t疑地接下信封眼睛努力地跟著走到院門前的陳宛筠，手指用力捏緊快步跟上，“陳老師……不好意思，那天是玩笑的，他不是我父親?！?br/>
正要邁出門檻的腳步頓住，素手扶上門扉輕應(yīng)一聲，發(fā)髻旁的寶藍色簪花隨著她點頭的動作晃出一道光，穩(wěn)穩(wěn)地走出去。
胤禛拿了一本書靠在床頭，目不斜視。展笑意將信封遞到他手邊，視線晃在白色信封和他的手指間，站了許久。
“收起來吧?！睂Ｗ⒂跁摰娜穗S口說道。
展笑意隨手將信封丟在他腿旁，回身就走，被伸出的長臂攬住腰身跌坐床邊。
胤禛持書的手圈住她的腰，握住攥成拳的小手交疊于臂上，聲音低沉一如往昔細(xì)聽之下隱含著似是調(diào)侃的輕笑。“我不是你父親了么？這回又要變成誰？”
“住客?！闭剐σ鈩e開被他貼住的臉頰看向投在地面的陽光，瞇著眼睛鼓起腮幫子，“你說要付房租的，可別食言而肥。還有伙食費，醫(yī)藥費，洗衣打掃費，陪聊陪笑費，不眠不休照顧費，得不償失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青春折損費……”
濃濃的酸味浸染了空氣讓那男人把臉埋進她頸間，展笑意呼了聲疼掙不開躲不掉，手肘頂向身后。
貼在背后的身體猛地弓身退了寸許，反應(yīng)過來的人快速回身關(guān)切地看向腰間，手指勾開被單晃在那一道粉紅色的疤痕邊不敢碰觸，連聲問著疼不疼要不要緊。
喋喋不休的問話消失在他指下，展笑意抬頭看到彎起的唇角晶亮雙眼，小臉紅了又白在他未受傷的腰側(cè)虛擰一把，嬌嗔：“這么大歲數(shù)怎么還學(xué)人聽墻根呢，我以為只有還沒長大的小孩子才喜歡玩這種把戲。聽就聽吧還要讓人家知道，怎么一點都不臉紅呢?！?br/>
胤禛托著她的腰輕松放在腿上，拿起一旁的信封塞進手中，額頭相抵看著她似怨非怨的眼眸，聲音低緩又輕柔，“你長大了沒有？”
展笑意裝作沒有聽到，衡量著信封的厚度眼睛轉(zhuǎn)了兩圈沒有去拆，盯著近在咫尺的光滑胸膛用信封邊角劃了道淺白的印跡，又用指腹輕輕抹掉。
“聽說你38歲了，怎么保養(yǎng)的，看不出來，難怪有人得了消息便追上門來。我前腳才剛進門還沒喘上口大氣她后腳便追過來，還沒來得及上杯茶表現(xiàn)我的待客之道呢，又跑了?！?br/>
展笑意躲閃著他緊盯的視線又低頭去看手里的信封，聽見胤禛嗯了一聲，環(huán)在腰后的手臂緩緩收緊，沉聲應(yīng)道：“還不太老?！?br/>
她驚訝地抬眼看他，只覺這男人裝聾作啞顧左右而言他的本事比她老道，心眼更不是一般的小。記憶力超強不說，還特會適時反擊，讓人說不出道不出的憋悶。
濃密的睫毛眨也不眨地對峙，兩個人的氣息通過相貼的鼻翼流轉(zhuǎn)，每一次呼吸都糾纏著，漸漸轉(zhuǎn)為相同的頻率。
胤禛的手在漸漸低下的脖頸揉了揉移到背后，于肩胛骨下的明顯突起處停住，啄了下嘟著的紅唇將她抱離雙腿放在床邊地上。
“把錢收好?！?br/>
展笑意搖晃著身子站穩(wěn)，張了口話還沒說出去已看到那對轉(zhuǎn)為暗沉幽深的黑色瞳孔，毫不掩飾地火熱地盯在她臉上，想到剛剛熟悉的暗啞聲線，面上一紅轉(zhuǎn)身跑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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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小院陽光滿地，安靜。
胤禛坐在躺椅上看書，看到展笑意爬上桌面起身去扶，手里多了個竹籃。
展笑意剪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放在他手中的籃子里，如此反復(fù)讓枝葉間又變回了大片的綠色。
他跟到廚房門口被她拉回椅邊坐好，視線跟在她身上看她喜滋滋地清洗干凈分成三份。最整齊好看的擺在白瓷碟上，一部分仔細(xì)地去了皮和籽榨成葡萄汁凍進冰箱，剩下的倒進瓶子加了糖用蓋子封好，據(jù)說過些日子就能喝到自釀的葡萄酒了。
展笑意抱著滿是葡萄珠的瓶子笑得很開心，不一會又糾結(jié)著該去哪弄上支夜光杯來配她的葡萄美酒。
胤禛回房又出來拉著她蹲到陽光正曬的院墻邊，撬起兩塊地磚用鏟子挖下面的土，展笑意好奇地看著問要做什么，他不答只把工具丟到她手里走回葡萄架下繼續(xù)看書。
展笑意不樂意地曬著大太陽勞作，越挖越深得意地哼著小曲，鏟子叮的響了一聲嚇得她坐在地上。
胤禛在她身后看著很有些深度的坑搖搖頭，接過鏟子輕輕敲打，不一會挖出個小包裹。外面的層層絲帛已經(jīng)腐爛，里面是精致的木雕小盒。
展笑意雙眼放光興奮地去摸，“天啊，我家竟然埋了這種古董！是你埋的么？里面裝的什么？夜光杯？！你太善解人意了！”
胤禛專注地看著掌心大小的首飾盒，眼光變成不敢置信，小心輕撫過盒面的塵土像是對待什么珍寶。
展笑意不敢再叫，取了支毛筆遞過去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輕聲問道：“真是你的？”
“不算是?！必范G接過毛筆仔細(xì)掃掉雕花縫隙的積土，確認(rèn)干凈沒有損傷后遞到展笑意手中。
盒子的上層擺放著一頁小小的宣紙，裁得與盒子同等大小，微微泛黃，無需取出即能看清里面的字跡。
——自己的家自己造，加油，展笑意！
落款處一個小小的笑臉。
展笑意微張著嘴看得傻住，胤禛同樣愣了下伸手?jǐn)堊∷难吭谧约荷砩稀?br/>
“這個展笑意是說我么？”展笑意抬頭接觸到他的視線，眼睛里竟然盈了些水光，霧蒙蒙的不真實。
胤禛看著盒子里面熟悉的字跡又看向靠在肩上仰望的小臉點點頭，拇指指腹掃過她眼下的濕潤睫毛輕柔回道：“是你，展笑意?！?br/>
“可是，”展笑意囁嚅著摸了摸古色古香的盒體，指尖輕撫過蓋子正中被薔薇花瓣纏繞的變形“禛”字，疑惑地說：“這個東西很有些年份了，難道一直埋在這里么……誰會知道我的名字？如果真是寫給我的，埋在這里不怕我看不到嗎？還是你知道？”
胤禛搖搖頭回得很玄，像是提醒暗示又像陳述事實，“和你的字有些像?！?br/>
“像么？好像有點，可是比我寫得好多了，倒是有點像你的字，卻又差了很多?！?br/>
“我教你?！必范G笑著揉揉她的頭頂，抱著猶倚在自己身上發(fā)呆的人站起身。
展笑意捧著盒子安靜地靠在他胸前仍在研究里面的字，被放到躺椅上時突然抬頭問：“你要挖坑做什么？”
胤禛彎著腰陰影籠在她臉上擋住細(xì)微陽光，唇角輕挑低聲回道：“幫你造個家?！?br/>
她不置可否地撅著嘴，他拍拍她的頭轉(zhuǎn)身走回屋里，再出來時在桌上擺了筆墨紙硯，拉著她站在身前握住右手。
時間總是不停地往前跑，分秒必爭?？臻g一錯三百年，有些事不斷上演，重復(fù)。錯亂了時空背景，延續(xù)著指間抓不住的美好，安靜在不同的兩座小院。一段房前，一段窗下，一縷陽光溫暖照耀。
筆尖下漂亮的“女誡”斜斜寫于紙面，展笑意貼靠在他身前仰頭回望，胤禛看著那兩個小字回過神，握住她左手拾了鎮(zhèn)紙壓在邊角。
仍是那兩道靈魂，她換了身份他換了地位，不再是幼年夫妻試探了解。一方清醒一方懵懂的時刻，甚至無法分清是否大千世界自有安排，又到底是誰召喚了誰去到誰的身邊，讓彼此相遇相識輪回往復(fù)，直至相許了愛情相依相伴。
卻始終只是那兩個人。
如同畫中栩栩如生的小小人兒，像他，更像她，有著年輕稚嫩的容顏，不復(fù)追尋的過往瞬間。一畫三百年，兩個時空重疊于筆墨兩端。
展笑意癡看不語，胤禛低頭停在她頰邊。紅日漸轉(zhuǎn)西方隱于雍和宮的巍峨之后，點點金紅灑在他們身上，落于紙面。隨風(fēng)而動的枝葉沙響于頭頂上方，帶起微涼潮濕。
胤禛看著懷中不停閉上勉強睜開的眼睛，終于歪頭靠在胸前，呼吸輕淺均勻。
宣紙靜躺于桌面，被風(fēng)拂過吹皺了畫中人，仿佛她突然轉(zhuǎn)頭看向他，嫣然淺笑。對比安靜睡著的相似面孔，分不出哪個是真實，哪一個又是虛幻。淺笑停在唇邊，烙印在她舒展的眉心。
小心抱起她安置在他的床上，蓋上她給的屬于他的被單，胤禛坐在床邊椅中，像她坐了十?dāng)?shù)天那樣看著她，守著。夜幕即將降臨時步出房門，蹲在墻邊無聲笑笑將腳旁小山似的土鏟回去，細(xì)細(xì)地撒了花籽，覆上薄土。
雨點淅淅瀝瀝地澆灌靜謐小院，滋潤著院墻邊初初種下的家花，未曾驚醒睡夢中的女孩。
一縷清香似有若無飄散在空氣中，縈繞。胤禛立于院中濕了短發(fā)衣角，遙望一墻之外高起的樓閣，紅磚金瓦恍如隔世。
此時節(jié)，三百年前的雍親王府，正是滿架薔薇一院香，在他為她而建的花園。
此刻，誰坐在椅中，誰煮茶慢飲，誰把酒言歡，誰望月興嘆，誰會低吟淺笑相思的味道。
傍晚歸家的貓臥于床尾梳理毛發(fā)，毛絨絨的貓頭枕在胤禛腳上，慵懶地瞇著眼睛看著靠坐床頭的男人。
一盞小燈照出昏黃的光暈，手中的書頁輕輕翻動，如同修長手指理在她灑了滿枕的發(fā)絲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