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顆棋子使用的時機,安排的位置都影響著最后的結局。
她甘愿當一顆棋子。
“阿成,你決定去美國了嗎?”
和成全見面的地方,是張從善的別院,一個少女歪著頭看她,有一點好奇,最重要的眼中的善意。
能夠輕而易舉流露出善意的人,要不是城府極深,要不是天真純善,她知道,那個叫做趙秋易的少女是后者。
她也知道,趙秋易通紅的眼眶和突如其來的善意是為什么。
趙秋易的爸爸,三民政府交通部長,被人暗殺身亡。
偽政府的交通部長劉才德是被三民政府暗殺的,而三民政府的交通部長趙振國是被東瀛人殺的,因果循環(huán),報應不爽,到底是沒有對錯。
可是這個少女卻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信念。
她真正沒有了家,和魏笙晴當初何其相似。也許正是這種感同身受,讓趙秋易對魏笙晴多了很多好感。
見到成全的時候,她正在為趙秋易熬粥。
很難想像,當初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現(xiàn)在做起這些粗活來得心應手。魏笙晴明白了,趙秋易在她心里的地位。
成全看向趙秋易的眼神讓魏笙晴想起了紅顏,按住胸口的護身符,就似乎擁有無限的力量,能夠沖破一切困厄。
有人把這種感覺稱為,愛情。
成全笑起來時,依舊很溫柔,經歷了生死大劫的她似乎和原來并沒有什么不同,向往著安定的生活,平靜祥和的環(huán)境,她依舊喜歡畫畫,只是畫紙上少了春花秋月。
魏笙晴掃了一眼,那些風格迥異的畫作里面都有一個核心。成全的畫里,全都是趙秋易。
“對啊,我和小姐準備去美國?!?br/>
魏笙晴驚訝于成全對趙秋易的稱呼,成全的這一段經歷她知道,她驚奇的是成全的語氣。
把自己放的那么卑微。
魏笙晴不太懂,愛情也分很多種。也許她是知道的,可是因為紅顏她幾乎沒有思考過其他的心情。
所以現(xiàn)在魏笙晴很為成全擔憂。
“小姐本來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可是趙老爺走得太突然了,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在這片土地上待下去了······或許有于大小姐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成全似喜似悲,她把魏笙晴拉到一邊,兩個人互相說著近況。
“紅顏還是那么厲害啊,”她頓了頓,“只是莫莫······”扭過了頭,成全忍住眼中的淚水。
“好歹是活著啊?!蔽后锨绾黹g滯澀。
“對,好歹是活著?!背扇貜土艘槐?,眼中有些黯然。
“我聽說,張大帥準備發(fā)動事變,多久?”成全突然的話讓魏笙晴一怔。
她知道,只可能是墨池先生說的,可是墨池先生有什么用意呢?還是單純地想要成全意識到現(xiàn)在局勢的危險,讓她按時上船嗎?
“在船開的前一天。”
魏笙晴冷靜下來,成全和趙秋易上船的時候,張大帥正在趕往西安的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瞄準張大帥,所以這一段時間是最安全的了,墨池先生,是真心希望成全能夠離開這個混亂的地界吧。
畢竟,成全幾乎沒有自保的能力。
她們聊了很短的時間,在魏笙晴看來。
魏笙晴需要回到軍營中,準備巡航,也多虧了這個巡航的任務,使得她如果駕駛飛機前往西安的話,不會有太多人有異議,至于事變之后是否有人能夠回過味來,她也不在乎了。
而成全,則是匆匆回到房間。
魏笙晴聽見她溫言和趙秋易說的話。
她們到了美國之后,應該會很幸福吧。真正的安穩(wěn),寧靜。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br/>
沒聽清到底是誰說的,魏笙晴揚起了嘴角。
這個成全······自己和紅顏都沒有這么露骨過呢。
一路上探查過去的話,要注意耗油量,魏笙晴計算著機場的位置和借口,她不期待自己能夠安全地從這次事變中脫身,但是卻絕不能因為自己導致事變失??!
······
紅顏接到電報的時候正在吃晚餐。
紅父聽到消息之后驚喜地站起來,不小心牽動了腰傷,齜牙咧嘴了好一陣。
成全有消息了!他們心中歡欣鼓舞。
莫裳彼時正在幫沈無雙上藥。
沈無雙被憤青叫成是漢奸,氣憤不已,直接就沖上去和他打了起來,到底是女子,力氣小很多,不過也因為是女子,那憤青處處顧忌,沒有真?zhèn)怂?,沈無雙身上的傷大多是自己撞到的。
莫裳此時全不知成全尚在人世的消息,她的信息收到的太慢,也太難以接受,所以很多時候,她都只能夠在醉仙歌里到處亂轉,期待突如其來的指示。
“別動,你不知道你是個女的啊?就那么沖上去,別人一直讓著你你不知道?”莫裳嘟囔道:“還在這里被打蒙了,如果不是我恰好在場,你還不知道會被干媽媽怎么對待呢······干媽媽可是最能夠趁人之危的人了,到時候你被她控制住了,還不全無自由?”
沈無雙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只覺得背上的那一雙手分外涼快,撫上傷處的時候異常舒服,但是她又不屑于承認這種舒服,哪怕是在自己的心里,于是格外的別扭。
沈無雙憤懣道:“我學成歸來,就是希望為這里的人做一些事情,可是······可是為什么我這么努力了,卻誰都得罪了?誰都看我不順眼!我做錯什么了?為人民謀福利難道有錯嗎?”
背上的手一頓,突然重重地拍了下來,正拍在那一處淤青之上,沈無雙不由得痛呼出聲。
“你干嘛?”
莫裳氣道:“你還問你錯在哪里了?那好,我說,你加入偽政府就是最大的錯處。”她手下放柔,眼中竟然有了瑩潤的淚光,可惜沈無雙看不到,“世人最會給人貼上標簽,不管你真心幾何,不管你才華幾分,不管你靈魂幾高,只要是成了他們眼中的‘惡勢力’的成員,那就一切都是錯的啦?!?br/>
“你長得美,就是狐媚,你真心待人,就是算計,你出淤泥而不染,就是立牌坊,假清高······你不也是看標簽的人嗎?”
沈無雙后輩一繃,臉色竟然發(fā)燙,她急急辯解,“我沒有,我沒有認為你是······”她訥訥,突然說不出來了。剛才莫裳的話,即使說沈無雙,也是說她自己,她們都被人打上了標簽,并且為此郁郁,只是沈無雙可以說,還有一個人懂得她,莫裳卻從來都只是憋著,用萬種風情掩蓋這種難過,也許是因為沈無雙寬衣解帶的另類“坦誠”,否則莫裳絕對不會說出來。
但是只要說出來了,就不后悔。
“如果不是我強自粘著你,你會稍稍了解我?你難道一開始沒有把我當做是徹徹底底的風塵女子嗎?說實在的,即使是徹徹底底的風塵女子,誰說她就沒有傲骨?誰說她就會比那些滿腦肥腸的高官低賤?”莫裳話里帶刺,但是語氣卻越發(fā)輕松。
沈無雙怔怔說不出話。
沉默半晌,突然沈無雙認真道:“我相信你,你是一個······純潔的人,你有高貴的靈魂?!?br/>
莫裳呆住,她說完那些話之后就十分后悔了,沈無雙,不過是一個過分天真的人而已,這樣的人能夠懂自己嗎?能夠理解自己嗎?可是那個人雖然不十分明朗卻異常堅定的話讓她不由的心神顫動。
沈無雙卻是突然想到了莫裳一開始的話,莫裳她,是被那個所謂的干媽媽逼的嗎?
燈火微黯,氣氛旖.旎。
······
趙秋易答應成全和她一起離開之后,成全覺得世界上的一花一木都異常溫柔,她甚至忘記了現(xiàn)在是身處亂世。
今天張從善就會離開這里,明天她就會和趙秋易前往美國。
趙秋易不準備送張從善,這個少女在某些方面卻很絕然,比如和家里斷絕關系也要和張從善在一起,比如要走,就不再見。
成全一直不知道趙秋易為什么在趙部長死后就突然決定去美國,一如她不知道趙秋易是什么時候對張從善情根深種一樣。
“我愛他,所以不能拖累他。”趙秋易曾經對成全說過。
是因為這個嗎?已經失去了一切可以幫助張從善的力量之后,趙秋易就選擇離開。
這樣說起來,我倒是自私的很了。
成全苦笑。
她來到這里取出她最后在意的一樣東西,她母親留給她的,說是給心愛的人。那是一對玉鐲。
成全想過很多次,把玉鐲交給趙秋易,只有這一次她鼓足勇氣。
街角一晃而過那個熟悉的刻骨的身影,成全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刻骨的恨意。
那個假扮家仆來到成家臥底的東瀛人,長著華夏人的臉,說著漢語,卻是干著傷天害理的事情。他是個殺手。
成全幾乎忍不住想要轉身逃跑,可是腿腳往后撤一點的時候都覺得不甘心。
這個人,應該下地獄的才是,應該被剝皮抽筋,放干了血才是。
成全不知道,現(xiàn)在的她有多危險。有多勇敢。
“上車了嗎?”
“沒有。他留了心眼,不坐火車,怕重蹈他爸爸的覆轍吧?!?br/>
“所以我只有一支狙擊槍?”
“哈哈,上田您的能力我們是很清楚的,他馬上就要離開了,就讓他在一切的起始就被擊斃吧?!?br/>
仿佛一下子鎮(zhèn)定下來一樣,成全緩慢地后撤,呼吸異常平穩(wěn)微弱,走出了不一會兒,到了大街上,她平靜地招了一輛人力車。
“帶我去城門口。”一上人力車,她的語氣急促,聲音顫抖,偏偏臉色毫無變化,拉車人一驚,竟然不自覺得狂奔起來。
此時一輛汽車駛過,成全眼角余光掃到了那張他恨不能親手撕爛的臉。
可是她只能夠眼睜睜地看著汽車遠去。
“再快一點!”
她幾乎克制不住手腳的顫抖,那輛車就停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估計他是去找一個好的狙擊地點了吧。
城門外有很多人,但是張從善是那么明顯,他和別人一一作別,間或似乎還安排了一些事情,他的神色淡定,大將之風盡顯,張從善早就料到了事情不會很順利,甚至他永遠都回不來了,可是他竟然冷靜若斯,鎮(zhèn)定若斯。
成全突然覺得自慚形穢。
張從善也許怎么也想不到,他直接統(tǒng)領的城里混入了一個東瀛的頂級殺手,并且這個膽大包天的人竟然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領聚集之時刺殺。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一份想不到,才會讓這個人更加容易得手吧。
一些將領都認識成全,畢竟成全捐贈了那么多的資金。
她狂奔而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來不及了······
成全大腦一片空白,似乎過了一個世紀,又似乎只是時空中突然間的逆流。
她看到了一個影像,是誰呢?模模糊糊的,但是看著她,自己的心就好像突然平靜下來了。
畫面突然轉到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
“如果就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不愁吃不愁穿,這也挺好的啊?!毙『⒆诱f的時候,眼中有著向往。
除了她,還有其他人。
魏家伯父伯母,紅家伯父伯母,莫家伯父,小魏,紅顏,莫莫,還有成父成母,還有自己。
自己的心愿從來都沒有變過啊,可是······
“不要!”
不知道是誰喊的,是那些將領,還是自己,還是······還是她?
伸手推開張從善的下一刻,大腦轟鳴。
原來那個影像是你啊,小姐。
我自己的心愿,終究是完不成了,可惜玉鐲,還沒有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