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后-------

    世民和長孫無忌深夜草擬手令。長孫無忌寫好了一份手令，取給世民觀看。世民擰眉說道：“這份是冊封令，赦免韋氏一族和郭行方了，會讓太子府舊臣沒有忌憚?！?br/>
    長孫無忌以齒咬唇，思考了片刻，說道：“那再寫一道手令，如若犯戒，一律死罪，怎么樣？”

    世民點(diǎn)頭說道：“你趕緊寫，然后我看一遍吧?！?br/>
    長孫無忌思索片刻，便起筆草擬。寫完之后說道：“我擔(dān)心我們倆人考慮不周，還是請房玄齡再看一遍吧?！?br/>
    世民便走到門首，來到前殿喚來房玄齡，房玄齡見世民、長孫無忌倆人滿臉詭異，就知道發(fā)生了大事，只怕這位年輕的太子和年輕的左庶子想出來什么鬼點(diǎn)子，世民答應(yīng)給滿朝文武以答復(fù)，不知他和長孫無忌如何應(yīng)對的。房玄齡接過倆份手令，略略讀了一遍，還是嚇了一跳，真有這倆個(gè)人的。

    房玄齡咳嗽了一聲，說道：“這里只說韋氏一族和郭行方，那么老魏呢？”

    長孫無忌歉笑著說道：“手令如果妥帖了，那我們立刻辦。太子和我今日親自賜宴群臣，房玄齡主持。請您親自去把魏征接出水牢吧?！?br/>
    房玄齡再看了看手令，作揖說道：“遵令！”

    李世民看著房玄齡匆匆而去的背影，陰陰沉沉地說道：“這下子太子府舊臣們又要得意！抓了他們才倆天?！?br/>
    長孫無忌搖頭笑道：“別理會這些事了，這些舊臣總要跟我們齟齬一段日子呢，我們先到前殿看看今日的呈奏吧！”

    房玄齡來到太子府水牢之中，親自命人攙扶出魏征，但是魏征已經(jīng)關(guān)在水牢中足足一晚上，人已經(jīng)非常虛弱，房玄齡見魏征已經(jīng)走不動路，然后對左右宮人說道：“別杵著，趕緊抬到步輦上去，仔細(xì)慢慢抬著走，仔細(xì)摔了魏夫子！”

    魏征睜眼看時(shí)，發(fā)現(xiàn)身前正是極度和氣的房玄齡。房玄齡探手摸著魏征的額角，發(fā)現(xiàn)沒有生病，于是說道：“大家慢慢抬著魏夫子去太子殿下的后殿休息一天，魏夫子好生閉眼睡一會，絕不讓他們這些下人顛著！”

    魏征心中一陣委實(shí)感動，難道是房玄齡說服了李世民放出了自己，那么韋氏一族和郭行方呢又該如何呢？魏征待要細(xì)問，一時(shí)間又是暈眩。

    房玄齡一面著急，一面命宮人們立即準(zhǔn)備湯藥和飲食。李世民見魏征被抬到后殿，見魏征幾乎不成了人形，心中不由后悔，對房玄齡說道：“幫魏征好好收拾，把他的衣服換成本王的舊衣吧。”李世民一直是秦王，也在暗處細(xì)細(xì)觀察太子建成的東宮門人們，對魏征尤其忌憚。

    魏征是個(gè)在京華一方人物，詩書史略，衣食住行，都絲毫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一個(gè)完人。從來只見他清素，舊衣不破能穿多年，飲食也相當(dāng)簡單。

    這時(shí)的李世民哪敢怠慢呢，恐怕李世民只能拿出幾身舊衣服才能令魏征滿意。宮人立刻去取了李世民的舊衣服過來替魏征換上，門里門外有御醫(yī)、尚膳司等百來人伺候。

    長孫無忌卻半天不作多語，魏征命真好，罵了李世民做楚懷王，他魏征自己當(dāng)了回屈原。還能被李世民伺候得那么好，見了李淵也不過如此吧。

    此時(shí)魏征已經(jīng)清醒了過來，世民接過湯藥親自喂藥，親自吹了吹調(diào)羹里的湯藥，對御醫(yī)說道：“放了甘草沒有？”

    御醫(yī)連忙行禮說道：“放了許多了！”

    長孫無忌伏低身子，命人襯了口巾，喂了魏征幾口藥。魏征簡直被長孫無忌和李世民的前倨后恭也算嚇怕了。這又是何意呢？

    長孫無忌低聲對魏征說道：“太子殿下覺得呢，韋云起雖然是大隋朝的一方人物，但很遺憾被竇爺爺所殺。所以呢，太子殿下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去彌補(bǔ)他，韋云起就別寫進(jìn)隋書了。算是我大唐的臣子吧?！边@已經(jīng)是對韋云起這個(gè)所謂的反臣最大的青史恩賞了。隋唐交錯(cuò)的人物那么多，哪些人寫進(jìn)隋史，那些人寫進(jìn)唐書，都是大家用口碑來衡量的。雖然隋朝也是大隋，但是大唐的輝煌早已蓋過大隋，所以寫入唐書，那是多么得無上光榮。

    魏征欠身說道：“其實(shí)你們也沒辦法追究竇軌爺爺吧！”

    長孫無忌擰眉說道：“竇爺爺是竇太后的兄弟，難道一殺了之？您知道竇爺爺在太子殿下心目中的位置。”

    魏征低聲說道：“太子殿下雖然不殺竇爺爺，但也算是放了韋氏一族和郭行方？”

    長孫無忌低聲說道：“他們是魏夫子救下的，等下了朝，太子殿下要晚宴，昨天所有人，都來為夫子請命，所以魏夫子趕緊養(yǎng)養(yǎng)精神吧。晚上還要陪宴呢。”

    魏征十分虛弱，這里聽完便昏睡了，長孫無忌親自放下帷幄，命宮人好生看守，與房玄齡一起退出大殿。

    長孫無忌長吁了一口氣，來到大殿前，見杜如晦等人在商議什么大事，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的諸位行走匆匆忙忙得往來穿梭。諸人對長孫無忌的身份心知肚明，雖然現(xiàn)在眼前還是太子左庶子，但早晚是宰相的身份。諸人紛紛向長孫無忌和房玄齡行禮。長孫無忌知道眼前的諸位都是出身豪門顯貴，于是連忙還禮，房玄齡也對諸人行禮，長孫無忌這才請房玄齡先進(jìn)入大殿，倆人直截來找李世民商議日常之事。

    是日夜宴，并無旁人，坐上是在京四品上，案前也不過尋常菜色和酒水。世民尋思著以前在太子建成府的用宴，說不上鋪張，但比起自己來，倒也繁復(fù)了不少呢。世民知道今天的用意是宴請魏征，那就絕對不能鋪張到讓老夫子生氣，所以，素菜幾碗，酒水半罐，放諸人回去也就罷。

    世民命人先請魏征上座，又命人提來韋氏一族的韋師實(shí)、韋慶儉、韋慶嗣等人。數(shù)人伏在案下，跪謝天恩。長孫無忌這里取出手令，鎮(zhèn)定地說道：“韋師實(shí)、韋慶儉、韋慶嗣，陰謀亂唐，其罪當(dāng)誅，手令諭死！”

    魏征和其余人都疑惑地望向了李世民和長孫無忌。他們韋氏家族無不嚇得在底下申訴有冤。長孫無忌接著說道：“這道太子令留在我長孫無忌的身邊，如果諸位亂唐，我不用奏請?zhí)雍捅菹?，立刻要了爾等性命！?br/>
    長孫無忌又拿出另一封太子冊書說道：“韋師實(shí)、韋慶儉通勤匪懈，特加恩韋師實(shí)太子少詹事、韋慶儉太子家令。手令冊封，接寶冊！”

    宮人捧來冊書交給韋師實(shí)和韋慶儉。韋氏一族嚇得上氣不接下氣，立刻跪地捧來冊書，紛紛擦汗。

    李世民捧起酒樽說道：“諸位歸座吧！本王不勝酒力，又諸事繁忙，略備薄酒，請?zhí)诱彩轮鞑疚赫鞔就跹缯堉T位，諸位請了！”李世民敬了諸人三巡，忽然站起身，雙手持樽，遙敬座下的魏征，說道：“魏夫子，小王年少輕燥，佯狂不端，多日來一直刁難夫子，這一樽敬奉夫子，以后日日教誨小王，小王無不聽遵，小王敬謝了！”世民在座上向魏征深深施禮。

    魏征不由一怔，上到世民身前，伏地說道：“微臣深受不起，太子——”

    世民將自己的酒樽奉給魏征，魏征接過了金樽，這就滿飲一杯。

    不多，宴會也就散了，世民與長孫無忌一起出來便去了。諸人都知道魏夫子從來不會尋歡作樂，只會讀書寫字，只是匆匆喝完了清酒，便紛紛與魏征告辭。

    房玄齡待諸人走后，淡淡地在魏征身后說道：“他們都不知道為了他們的性命，魏征您竟然受了水刑之苦，差點(diǎn)把命都搭進(jìn)去！”

    魏征回身說道：“太子殿下平素就是這樣的人嗎？”

    房玄齡搖頭說道：“竇軌是我們秦王府的人，韋云起是東宮的門人，所以，在這個(gè)變故之時(shí)，世民也不知該怎么去處置！”

    魏征回身說道：“天底下的太子建成門人遍天下，秦王府的人手自然也擁塞路途，我感覺一時(shí)間無能為力！”

    房玄齡對魏征說道：“這不是大家一起坐下來想辦法嗎？魏夫子那可是太子府建成家的舊臣與老人，有些事情，真的只能請您出面，幫幫我們就算是幫了大唐的朝廷，您以前在竇建德帳下，不就是一心想回到大唐朝廷，雖然輔佐了太子建成，那是皇帝陛下對您的重視?，F(xiàn)在皇帝陛下又將秦王世民托付給魏夫子，請魏夫子一定要好好輔佐世民！世民十分誠心誠意呢?！?br/>
    魏征走向漆黑的天地，這里回身望向了微笑而和氣的房玄齡，房玄齡突然向魏征深深行禮，魏征嘆了一口氣，太子建成府與秦王府的齟齬怎能說沒就沒了呢？魏征深深回禮后，轉(zhuǎn)身離去。魏征回到家中，與王珪又深談了許久，王珪好一番苦勸，魏征才勉強(qiáng)作罷。

    清晨，世民和長孫無忌絕對十分開心，因?yàn)橥醌暫臀赫飨嗬^上夜，倆人心中安定和喜悅，趁著浣日，走在長安城的街肆之中，世民見前面是安元壽家新開的一家飯店，飯店門口現(xiàn)在新蒸了許多饃。世民對長孫無忌說道：“要不咱們?nèi)ム醾z個(gè)，反正是倆個(gè)饃，安元壽不會說我們倆！”

    長孫無忌說道：“大王，白吃白喝，您不臉紅嗎？安元壽再有錢也不會好心來白送吧”

    世民嘀咕道：“不就倆個(gè)饃？本王從來不帶錢出門的！”

    長孫無忌搖頭說道：“真有你的，從小到大，你白吃了我家多少東西？”

    世民嘀咕道：“你家妹妹又不是白送給我的？”

    長孫無忌白了一眼李世民說道：“你好意思說的嗎？你的意思是沒有上門來搶我家妹妹搶新娘，我長孫無忌應(yīng)該感謝您李世民羅？”

    李世民點(diǎn)頭說道：“我沒嫌她又丑又肥，其實(shí)她只要瘦一點(diǎn)就好啦！”

    長孫無忌呸了一聲說道：“也就是選個(gè)太子妃，還挑精揀肥的！”

    李世民剛抓起一個(gè)饃，點(diǎn)了幾個(gè)小菜做肉夾饃。在長安城萬物都可夾饃，世民點(diǎn)了一個(gè)饃，長孫無忌另外加了一份湯。卻聽身后有個(gè)姑娘說道：“老板，您的饃我嘗嘗！”

    店小二對小姑娘笑道：“哪有單單嘗饃的？夾個(gè)菜或者泡個(gè)羊肉湯！”

    小姑娘笑道：“別說菜色和羊肉了，就是饃也要講究??！”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姑娘。李世民和長孫無忌聽到講究倆個(gè)字也不由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小姑娘說道：“我是替你嘗嘗的，好吃再付帳！”

    店小二說道：“豈有此理！天底下還有嘗饃的道理？有錢來吃，沒錢就請了！”

    小姑娘厥嘴笑道：“弄得好像自己天下第一似的！”

    小姑娘撕開饃的里子，然后說道：“面粉是攙的！殼和糠也能見到！粉都快黑了！”她又咬了一口饃然后說道：“這都能說得上是倆年以上的粉了！你們的店也不算小，這賣的饃是人吃得嘛？還想賣錢，喂豬豬不吃呢?！?br/>
    店小二還不待說話，橫過來就是安元壽家的十幾個(gè)閑人！

    李世民不禁嚇壞了，這丫頭好厲害的嘴，比皇帝都能吃啊。牙尖嘴利，白吃白喝，被她這么走一遭，還不把整個(gè)長安城都要得罪了嗎？

    長孫無忌在姑娘身后說道：“丫頭！趕緊付錢走人！不知天高地厚，誰家的丫頭啊！怎么會出來惹事！”

    小姑娘揚(yáng)起兩顆小酒窩的笑臉，望向了威嚴(yán)的長孫無忌和溫和的李世民，說道：“本姑娘一路來長安城，忘了帶錢，所以只好白吃白喝！”

    所有人聽完都摞起了袖子，這樣的丫頭真應(yīng)該揍一頓讓她知道個(gè)好歹。天底下還有人出門不帶錢，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嗎？

    此時(shí)，安元壽手里提著個(gè)酒葫蘆，哼著小曲從內(nèi)走來，掌柜跟隨在安元壽身后。店小二趕緊將此事告訴安元壽。安元壽卻遠(yuǎn)遠(yuǎn)望見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大駕光臨，倒也不敢造次，把酒葫蘆裝在腰間，對小姑娘客客氣氣地說道：“姑娘！這堵著門，本大爺今天一早的生意別做了，既然白吃白拿，就多拿幾個(gè)，趕緊走，趕緊走！”

    小姑娘嘻嘻笑道：“大爺好敞亮！又是個(gè)生意人，但是這饃饃做得實(shí)在難吃，本姑娘白給也不拿呢！”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互望一眼，這小姑娘就這么不怕死得在京城里亂闖，到底是何方神圣呀？長孫無忌突然在小姑娘身后悠悠地說了聲：“有趣！有趣！有趣！”世民搖了搖頭，難道有趣的女人，四舅爺都要裝進(jìn)褲兜？

    然后從身邊掏出一枚開元通寶擲給店小二說道：“接住，我替她付了！”然后竟然獨(dú)自追著小姑娘而去。

    李世民在長孫無忌身后說道：“喂，你得替我付錢吃飯?。　?br/>
    長孫無忌回身做了鬼臉說道：“有安大公子在，您也白吃白拿吧，我下半日再回來找您！”

    安元壽這里回身對掌柜的說道：“這饃的面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這姑娘出門是來砸我們的店的吧！”

    掌柜的一腦門子的汗珠，說道：“大爺，咱哪里懂那么多，面粉是有好壞，但就算吃了幾十年的饃，也沒幾個(gè)能像這位姑娘那么精通啊！誰能知道吃個(gè)饃還要?jiǎng)舆@些腦子！”

    安元壽說道：“這叫動腦子嗎？這批面粉多少錢？統(tǒng)統(tǒng)拿去喂豬，拿上我的名貼去找不老樓的青舟姑娘，就說本爺要買全長安最好的面粉來做饃！”

    長孫無忌一路跟著小姑娘，竟然來到不老樓的入貨后門。

    小姑娘一面命人送了一車糧食進(jìn)了不老樓，不多時(shí)，不老樓的青舟與玉霧姑娘親自迎接了出來?！懊髳偯妹?，你什么時(shí)候進(jìn)京的？這次還帶來那么多的面粉！你太辛苦啦！”

    皿悅微笑道：“知道我辛苦，就請我喝酒吧！”

    長孫無忌這里上前說道：“青舟大總管！你們不老樓的女孩子什么時(shí)候開始在大街上白吃白喝了？”

    皿悅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您說我是不老樓的姑娘？”

    玉霧上前行禮道：“長孫相爺，您誤會了！這位是河?xùn)|裴氏家族的裴姑娘，身份高貴，只不過跟我家不老樓大有交情而已！”

    長孫無忌說道：“大有交情？如果我不跟著她的話，這丫頭要把整個(gè)長安掀一遍。會出事的，丫頭！”

    皿悅笑道：“不就是欠了您一枚開元通寶嘛！”

    玉霧聽到這里，趕緊從懷里取出通寶，長孫無忌搖頭不拿，然后嘖嘴說道：“你們好好看管住她，不許她亂走，免得闖禍！”

    青舟玉霧這里好奇，怎么長孫無忌這么說話呢？皿悅姑娘是天性爛漫，但絕不是惹事的姑娘！

    長孫無忌用手摸了下皿悅帶來的一車面粉，入手間突然感覺怪異，剛想細(xì)看，又思考不出怪異的地方。算了，東宮有做不完的事情?？紤]全中原的事情還考慮不過來，干嘛來考慮這一車子的面粉呢？

    這時(shí)，安元壽家的下人見青舟玉霧在此，取上拜帖，懇求說道：“姑娘，我家小爺想要您家最上乘的面粉，能不能借點(diǎn)貨回去試試？”

    這時(shí)，這個(gè)下人見皿悅姑娘在此，不由愣住。皿悅不由說道：“最上乘的面粉，不老樓是不會有的！”

    長孫無忌指著一車子的面粉說道：“難道這不是面粉嗎？”

    青舟搖頭說道：“這一車子面粉不是賣的，誰都出不起這一車子的價(jià)！更別提拿出去做饃！”

    長孫無忌說道：“全長安城總有人出得起價(jià)的吧！出不起價(jià)，干嘛拉到不老樓來呢？”

    皿悅拖著玉霧的手說道：“這位長孫相爺好大的口氣，到底是誰吶！”

    玉霧微笑道：“裴姑娘！您真夠有福氣的，連長孫無忌都對你那么客氣，還掏腰包給你買吃的，你真夠可以的！”

    青舟對安元壽的下人說道：“我領(lǐng)你去取一些面粉的小樣，每個(gè)五斤。而這一車子的面粉是沒有筋的，別說饃，就是做個(gè)餅都做不起來。跟我來吧！”長孫無忌大吃一驚，無筋的面粉？怎么可能呢？

    玉霧對長孫無忌說道：“相爺！前院剛煮出來的羊湯，您喝一碗再回宮去吧。皿悅妹妹，我請你喝酒。想喝幾種，姐姐幫你開壇子！”

    玉霧頭前帶路，請長孫無忌先行，皿悅姑娘搓著兩股小辮子從后跟來。

    玉霧將長孫無忌領(lǐng)到香閣，下人立刻送上羊湯美酒。玉霧寒暄幾句后，便出來，樂淘淘地單請外堂就座的皿悅喝起酒來。

    皿悅咂了一口美酒，說道：“一路過來，這是喝到的最好的美酒了。酒兄啊酒兄，如果不拿你配一配義酒，就白來一趟不老樓了！”

    玉霧嚇了一跳，說道：“妹妹，你不記得你第一次喝不老樓的酒，就是醉倒了？這次你是在京城啊，別混吃義酒了。真的會醉的！”

    皿悅笑道：“姐姐是賣酒的嘛，嘗嘗妹妹混制的義酒，請姐姐嘗嘗嘛?！?br/>
    玉霧嘆了口氣說道：“大壇子都是尋常的酒，那就開小壇子吧！”

    皿悅這里開口說道：“既然店里煮的羊肉來自隴州，那我們先拿隴州的十大地方酒做底酒，分別是隴州徽縣酒、隴州隴南酒、隴州平?jīng)鼍?、隴州武威酒、隴州莊浪酒、隴州張掖酒、隴州酒泉酒、隴州紅川酒、隴州臨夏酒、隴州涼都酒這十大酒吧?！?br/>
    店小二趕緊給皿悅抱來隴州十大酒。而長孫無忌喝了幾口羊湯，只喝了幾口美酒，便匆匆出來，付了通寶會賬，卻見皿悅擺陣，又見這姑娘好會喝酒，不由皺眉，冷笑著看了看剛想走。卻聽皿悅滔滔不絕地掰手指說道：“小二，給我二十二種酒，分別是竹葉、玫瑰、五花、桂花、糊漠、沉剛、女兒、還壽、寶豐、寄墨、青稞、紅露、大缸、黃靈芝、雙鹿、西漢、銀乳鼠、白虎骨、西人參、龍鳳胎、三鞭、高粱。”

    小二準(zhǔn)備了義酒缸，而皿悅將隴州十大酒與二十二種糧食中藥酒做配伍，突然間，酒店中濃香撲鼻，店內(nèi)店外，許多人聞香而來，流連忘返，都很想嘗一嘗義酒的滋味。

    長孫無忌對皿悅說道：“這個(gè)能吃嘛？”

    皿悅用橡木勺，取出一勺，舀入酒缸前的酒碗中，說道：“相爺請嘗嘗！”

    長孫無忌取來一碗，只是咂了一口，突然覺得芬芳沁脾，酒香蕩胸，從未嘗過如此美酒，差點(diǎn)將小酒碗失手打碎在地。

    長孫無忌見前前后后開動了不老樓如此多的酒壇子，而眼前才華出眾的裴姑娘身無分文，于是對玉霧說道：“她在這里住多久，那就把所有的開銷都算我?guī)ど?，月底到我府上去支錢！”

    玉霧點(diǎn)了點(diǎn)頭，會意而笑。

    此時(shí)，店外的人群別人分開，一位胡須花白的老者闖了進(jìn)來，東張西望了一會，說道：“好酒啊好酒?。∵@是什么酒？”

    皿悅上下打量了一下衣著不俗的老者，伸手?jǐn)r住說道：“這叫隴州義酒，搭配隴州羊肉，那叫滋味一流。要嘗的話，得付我錢，或者值錢的東西，都可以！”

    老者說道：“你那么缺錢的嘛？你也不像是缺錢的嘛！不然你怎么會隨手調(diào)配出隴州十大酒呢？”

    皿悅笑道：“小女子來到貴京城，什么銀兩呀，什么銅錢呢，都沒帶，所以呢，這里的義酒必須賣錢的！老爺子，沒錢別占著地，有的是人想喝呢！”

    老者回過身對長孫無忌說道：“長孫無忌，我見你剛才已經(jīng)喝過一碗了，怎么樣？怎么樣？”

    長孫無忌見裴皿悅笑靨苒苒，明眸燦爛，便說道：“歐陽老爺子，您想喝，下官幫您會賬！”

    老者早已嘴饞于美酒了，轉(zhuǎn)身從他第四個(gè)小兒子歐陽通手里奪過一副書法，說道：“姑娘，我也沒帶錢，這副書法，您看看，能不能換您的一碗美酒啊！”

    裴皿悅接過書法，展開幾個(gè)字，不由大吃一驚，原來眼前的老者正是東宮率更歐陽詢。

    裴皿悅笑嘻嘻地請歐陽詢、長孫無忌、小歐陽通就座。玉霧又上了多道佳肴，請諸人食用。

    裴皿悅展開歐陽詢的字幅說道：“美酒不過尋常的緊，歐陽爺爺?shù)淖謪s是寶貴異常??！”

    歐陽通說道：“我媽媽花了十個(gè)金餅子才換回來爹爹的字幅！”

    歐陽詢咂了口美酒說道：“什么字，什么字，皿悅姑娘，這幅字里面有個(gè)錯(cuò)漏的地方，小老兒指給您看！”

    于是皿悅相信了，便把書法還給歐陽詢，諸人卻見歐陽詢?nèi)頃?，突然擦了擦嘴巴，又搓了搓手，歐陽通尖叫道：“爹！這幅書法值十個(gè)金餅子呢！”

    歐陽詢將書法揉作一團(tuán)，塞在兒子歐陽通手里說道：“給！十個(gè)金餅子！”

    長孫無忌和裴皿悅相視而怔，后又哈哈而笑。歐陽詢已有七旬壽齡，卻還是玩笑游戲，十分有趣。

    歐陽詢突然取來筆墨，來到不老樓的粉壁前，舉手揮筆，寫下箜篌引：

    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游。

    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

    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

    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

    樂飲過三爵，緩帶傾庶羞。

    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

    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驚風(fēng)飄白日，光景馳西流。

    盛時(shí)不再來，百年忽我遒。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先民誰不死，知命復(fù)何憂。

    寫完已畢，東宮率更歐陽詢又取來一碗美酒，一飲而盡，扔下斗筆，揚(yáng)長而去。

    裴皿悅對玉霧說道：“歐陽詢的筆墨一字千金，區(qū)區(qū)幾碗美酒，換來一篇?dú)W陽詢的箜篌引啊！”

    玉霧笑道：“這才是真正真正的蓬蓽生輝?。　?br/>
    而十歲的歐陽通剛想趕出去追父親歐陽詢，卻哪里去找自己這個(gè)貪玩的父親，灰溜溜低頭走進(jìn)了不老樓。

    裴皿悅捧來一碗美酒剛要塞給歐陽通，而長孫無忌推了開去，說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歐陽通失聲大哭起來：“我要爹！我要爹！我爹又走了，又不知道要過多久才會回來！”

    裴皿悅趕緊把歐陽通抱在懷里，說道：“怎么？你爹不是東宮的人嗎？”

    歐陽通一面哭一面抽泣著說道：“爹！爹！——”一面望向了長孫無忌，又撇過了小臉。

    長孫無忌剛想詢問，但是細(xì)想想，可能這也是東宮舊人們與秦王府的齟齬，不能苛責(zé)一個(gè)那么小的孩子。

    此時(shí)，不老樓店內(nèi)店外已經(jīng)是群情洶涌，有人說不老樓今天新添美酒，有人說歐陽詢?yōu)椴焕蠘敲谰谱鲑x，傳得人群將不老樓團(tuán)團(tuán)圍住，長孫無忌只能搖頭，剛想往里屋退去。

    卻聽到裴皿悅說道：“今天大家盡情喝酒，有太子府左庶子為大家會賬！喝完，我會為大家調(diào)制義酒，大家盡情暢飲一杯！”

    長孫無忌簡直一口老血吐出，這丫頭難道跟自己上一輩子有仇，才進(jìn)了京城半天不到，就要花光自己半個(gè)月的俸祿了？

    長孫無忌只好黑著臉，剛想走出，聞訊而來的青舟在長孫無忌身后低聲說道：“相爺，今天您請客，既然賣得那么好，要不要給您打個(gè)折？”

    長孫無忌回身一笑，說道：“怎么打折？打成骨碎折？”

    青舟呵呵而笑，撫鬢說道：“裴家妹妹與太子府叵有淵源，不然不會來京城的！”

    長孫無忌接話說道：“淵源？太子府什么都缺，但不缺這么又會吃飯又會喝酒的！”

    剛想出門，卻聽身后咕咚一聲，諸人回頭來看，原來裴皿悅又喝多了義酒，也就是混酒，竟然又醉倒在地。長孫無忌見里里外外都是街上的男人，又聽說裴皿悅是河?xùn)|裴氏家族名門之秀，又與太子府叵有淵源，便一把分開人群，上前托起裴皿悅幼小的身軀，轉(zhuǎn)身奔入后堂。

    不老樓的二十多位男性屬下一字?jǐn)r開人群，令青舟玉霧二位掌堂入內(nèi)。

    長孫無忌見四下無人之后，搖了搖裴皿悅說道：“裴姑娘！裴姑娘！”

    裴皿悅迷蒙著睜開眼睛說道：“姐夫？”

    長孫無忌倒吸一口冷氣，什么？醉到叫自己姐夫了？自己哪里來一個(gè)姓裴的夫人??！

    青舟進(jìn)前來，在長孫無忌耳朵底下咬了耳朵說道：“你以為她在叫你姐夫嗎？你以為她的姐夫是誰呢？”

    長孫無忌吃了一驚，難道裴皿悅的姐夫真是太子府的某人？

    青舟笑道：“裴皿悅的姐夫呢，正是太子府太子詹事主簿魏征魏夫子啦！”

    長孫無忌對著青舟微微一笑，說道：“記好今天的賬本，我要到魏征家里去算賬！”

    青舟笑了起來，點(diǎn)頭說道：“魏征魏夫子窮得只剩滿屋子的字畫了，不然，就把這位裴家千金抵給左庶子您吧！”

    長孫無忌呸了一聲說道：“我很缺女人，也不會找她，我什么名門閨秀沒見過？”

    青舟呵呵而笑，青舟剛想命使女抬走裴皿悅。但是長孫無忌拒絕了她，思索了半日說道：“你們不老樓畢竟是做生意的地方，人流嘈雜，很不安全，我把裴姑娘送老魏家去！”

    青舟非常生氣地說道：“不老樓又不是青樓楚館，暫時(shí)收留一下，怎么就敗壞裴姑娘的名節(jié)了？”

    長孫無忌說道：“名門千金小姐能隨意的么？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結(jié)交你們的！”

    青舟阿彌陀佛了一聲，說道：“真不知道怎么答復(fù)相爺，好走，恕不遠(yuǎn)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