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深。

    客棧后的槐柳似乎感覺到了陰冷的氣場，受到滋潤似的搖擺起來。

    瑤素書正將自己投入原隨云害過的那些女子魂中，除卻淫辱受了十遍她們所受之罪。

    鞭刑，封眼，掐死，刀割。

    靈魂碎裂般疼痛，整個人像片片碎肉被初學(xué)針線的人潦草縫起，一動就是痛徹心扉。

    直到清晨醒來，她的眼睛都模糊地快要失明了。

    她抿唇笑了笑，面色有些蒼白。

    從此以后，她原諒原隨云就心安理得了。

    這件事不會再蒙昧她的道心，因?yàn)槟切┡右呀?jīng)允許了。

    瑤素書五歲開天眼，十歲時天下蒼茫卻再沒有她斬不了的惡鬼。

    一雙通天眼，望盡人喜怒哀樂跌宕起伏。

    她受天師印時，天師所批之命是無欲無求無情無心，近乎神性。

    所以她六歲就能悟通無情道。

    她父母殷殷切切盼來的小女兒，卻是一個從小笑都不會，看自己像看路邊塵埃的天生道者。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就是天生道心天生道者。

    一個撿來木枝都能滅鬼的天才。

    他們絕望不敢承受，只看了她一眼就崩潰地離開了家。

    他們說，她不是他們的女兒。

    倒也的確如此，他們本是不被家族承認(rèn)過的人，因?yàn)樗脑蛉氲米遄V，天道斷她已然償還生恩。

    她天賦絕強(qiáng)，為家族所做之事遠(yuǎn)遠(yuǎn)超出家族付出，所以家族對她也無養(yǎng)恩。

    她此生做過唯一瘋狂的事情，就是意圖替許墨復(fù)生。畫了一個上古禁陣，試圖交換許墨的生還。

    那個人拿走的，是她與世界的牽絆，代替了她從此可以停留在那方世界。

    所有的人在此方世界，都有牽絆和留下的資格。而她失去了資格，從此顛沛流離。就好像一個個氫氣球，本來有線系著留在一處，可是線斷了便只能四處漂流。

    不過依靠自己絕強(qiáng)的實(shí)力，她才能勉強(qiáng)不迷途罷了。

    最后她也不知道許墨的復(fù)生是否成功，因?yàn)檫@古籍是她復(fù)原的，未必就做對了，也不知道他以魂復(fù)生還是還魂。

    因?yàn)檫`背道心有了執(zhí)念，她的道行曾經(jīng)一落千丈。通天之眼也拋棄了她，她只能依靠自己來算。

    但經(jīng)過幾個世界之后，她的道行居然不減反增。

    通天之眼也找了回來，只不過被她懲戒封印了。

    她一路從無情道走入有情道。

    有了情種。

    有情道之人最容易希望滅絕，世間多少有情道修成巔峰之人，都因?yàn)閻壑藟勖鼣嘟^，選擇離開塵世。

    她在這些世界顛沛流離，唯一的希望就是流浪回最初的世界。

    只要不接近每個世界的鐘愛者，她其實(shí)可以選擇一個世界終老，只是那樣的生活太無望太千篇一律，所以她習(xí)慣在每個世界盡量找到主角，進(jìn)入當(dāng)前世界天道的視野，盡快被它驅(qū)逐。

    侍書是個例外，她收了這個徒兒就不想在她醫(yī)術(shù)未成沒有依靠之時離開，所以未曾一直跟隨主角進(jìn)入天道密集關(guān)注之處。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過這些事了，在每個世界的停駐早就已經(jīng)成了定例，如今想起那些事居然覺得恍如隔世。

    “阿瑤。”花滿樓輕輕叩響了門。

    她回過神，站起身打開了門。

    “陸小鳳不見了。”花滿樓神色有些焦慮。

    她遲緩地掐了兩下指訣，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沒事，只是桃花纏身罷了?！?br/>
    花滿樓這才想起她的算命之術(shù)，頓時松了一口氣。

    “我能進(jìn)來與你聊一聊嗎？手談一局如何?！?br/>
    花滿樓不緊不慢地沏茶，眼睛的恢復(fù)讓他的茶藝大有進(jìn)展，已經(jīng)能用繁復(fù)花俏的技巧。

    滿室氳香。

    淡雅青澀的茶香讓瑤素書心神放緩，花滿樓正傾身擺好棋盤。

    他身姿極為挺拔雋秀，半束的發(fā)散落一半在腰間搖晃。

    明明是他說談一談，但兩個人只是安靜的下棋。隨著棋局的擴(kuò)大，她不再想那些往事，全副心神都投入在了棋盤上。

    直到茶香讓她心神悠遠(yuǎn)，她才發(fā)覺了花滿樓的深意。

    他助她放松心情，他不問她發(fā)生了什么，也不問在想什么。

    只是發(fā)現(xiàn)她心情不好，就借口下棋讓她放松。

    忍不住有些感動，瑤素書的白子從指尖落下，跌落棋盒:“我輸了?！?br/>
    一開始太過散亂，哪怕后來力圖挽救步步為營，她依舊是輸了。

    她正站起，準(zhǔn)備往茶杯添水。余光卻發(fā)現(xiàn)窗臺已然光禿禿一片。

    頓時心神大駭，接著勃然大怒。

    花滿樓隨著她視線看去，也緊緊擰起了眉毛:“你的牡丹呢？”

    她神色一利，竟是取出兩枚銅錢割破掌心，鮮血沾染之后往上一拋。

    “司空摘星?！?br/>
    花滿樓心神一跳，居然發(fā)覺她眉眼間染了兩分凌厲的殺氣，這在她身上是極為罕見的神色。

    陸小鳳又不在，司空摘星這家伙什么東西不好偷去偷瑤素書的牡丹。

    “他在東南方，我去追?！?br/>
    花滿樓見她從窗邊跳下，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她似乎目的極為明確，并沒有走入任何一條死路，不多久就掠出了小鎮(zhèn)。

    清晨小鎮(zhèn)人煙稀少，她未曾看集市和人煙一眼，裹挾一身殺氣飛然掠過。

    花滿樓很快跟不上她的速度，偏偏陸小鳳這時候又不在，心中急得快要瘋了。

    他毫不懷疑，如果那花有什么閃失，司空摘星整個人就要變成天上的星星了。

    一早，霧氣繚繞的林間掠過一個紫色的身影，因?yàn)樗俣葮O快，霧氣似乎并沒有感受到人的經(jīng)過，依舊靜靜在原地凝結(jié)新的水珠。

    司空摘星偏著頭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牡丹花，嘿嘿一笑。

    這就是小鳳凰說的比西門吹雪還厲害的瑤素書，他還不是偷到了她的寶貝，待會兒找到陸小雞非得好好炫耀一把哈哈哈。

    已經(jīng)離那個小鎮(zhèn)遠(yuǎn)了，他昨日去下手之時，一直到半夜才隱約覺得可行，乘著她好似什么傷病發(fā)作渾身顫抖，無聲無息偷走了這盆花。

    好好在客棧之中睡了一覺，乘著還沒人起來，他今早快速溜走了。

    他本來打算直接把花炫耀到陸小鳳那里去，但直覺讓他在那個時候飛速離開了客棧。

    司空摘星把這漂亮的花舉起來，似乎早上沒有澆水的緣故，最近一直被嬌養(yǎng)的花這一會兒有些發(fā)蔫兒了。

    越看越高興，他一時沒注意居然踩到了一根木刺，吃痛地松了手。

    花盆落在地上，廉價的泥胎破了大半，花也匍匐在地染了塵埃。

    司空摘星一時束手無策。

    正在他低頭皺眉看這花的時候，一陣涼意襲來他渾身寒毛乍起險險一避。

    手臂卻依然劃開寸許傷口，血潺潺而下。

    他驀然回頭，但見一個絕色的女子毫無笑意冷漠的看著他。

    那雙紫水晶一樣的眼睛，盛滿了神祗一樣高高在上的無情。

    她極怒之下，為了快些找到他，解開了自己對通天之眼長久以來的封印。

    還是遲一步。

    明明是嬌弱女子，卻好像在云端俯視他。

    他身后平坦地面，竟仿佛無端插滿了鋒銳的劍刃。

    生死危機(jī)。

    “滾開。”她冰冷吐出二字。

    向來嘴賤的司空摘星乖乖往后一退，正好踩在花瓣上。

    瑤素書眼神越加冰冷。她說的滾開，原本是讓他離開那朵花，免得血濺到花上洗不干凈，沒料到他如此大膽，居然敢踩了她的牡丹。

    司空摘星心想，完了完了這下玩大了。真的不好惹啊。

    “司空摘星？”

    “在?！?br/>
    她莫名吐出半個笑的聲:“你想怎么死？”

    司空摘星這會兒腸子也悔斷了，他本想開口說自己是陸小鳳的朋友，但卻覺得她應(yīng)該是知道的。

    自己手賤，說不定還得牽連陸小鳳。平日里追追懟懟就算了，生死關(guān)頭還是不給陸小鳳拉仇恨了。

    他牙齒閉得死緊，好不容易才打開一點(diǎn)點(diǎn)抖出一句“任憑發(fā)落?！?br/>
    “任憑發(fā)落？”她說，“好極了?！?br/>
    司空摘星醒來的時候，正看見自己早已作古的師傅，正笑瞇瞇地坐在床前。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沒發(fā)燒啊，猴精。”

    久違的面容讓他心中一陣懷念酸軟，他低低喚了一聲師傅，覺得自己在做一個美夢。

    兩個人用了一頓晚膳，司空摘星感到久違的溫暖，心臟好像都被泡軟了一樣。

    正在這時，門忽然被踹開。來人黑衣蒙面，陰森森問了一句:“你是司空摘星？”

    他握著師傅的手，畏懼地后退半步。不知為何，他有些害怕。

    “就是你小子偷了我的東西，我也不打斷你的手了?！?br/>
    司空摘星瞪大了眼睛。

    那黑衣人面巾下面?zhèn)鱽硪宦?“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子債父償吧?！?br/>
    雪亮長劍硬串入司空摘星師傅的胸膛，帶起一串血濺入他的眼睛。

    如烈火燒。

    “師傅！”

    絕望和痛苦讓他麻木地跪在了師傅遺體旁邊。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猴精，你這是怎么了？師傅怎么了？”

    “有人，有人殺了師傅?！彼共桓艺f那人是為了自己來的，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不敢面對。

    他只知道自己的仇恨和冰冷，刺痛著心。

    他沒有理智思考陸小鳳怎么知道那個黑衣人在哪里，毫不猶豫同意了陸小鳳跟他復(fù)仇的計(jì)劃，因?yàn)樗酪宰约汉完懶▲P的情誼，不讓他一起去才是看不起他。

    一陣陣連綿疼痛壓迫著心，他們潛入黑衣人府邸，眼看著快要成功。

    整府燈火通明。

    司空摘星轉(zhuǎn)過頭，陸小鳳已經(jīng)人首分離，死前那雙眼睛還執(zhí)著的看著他。

    身上插滿了箭雨。

    “復(fù)仇？難道你偷了東西不該被罰嗎？自己倒是沒事，累得你小伙伴身首異處，何必呢？”

    司空摘星最后已經(jīng)痛苦到失去了理智和思考能力了。

    心像是被徹底碾碎。

    他哭道:“我不偷了，我不偷了。”

    他被捆在柴房昏昏沉沉的時候，似乎看見了一雙澄澈冷漠的紫眸。

    涼涼望著他。

    那一刻所有的痛苦都煙消云散。

    其實(shí)，本來那就是她把自己的痛苦轉(zhuǎn)移到了他的身上。

    把偷盜之事都當(dāng)做玩樂，無視那是別人多么重要的東西，這種天真自私多么殘忍。

    瑤素書沒有看暈倒在旁邊的司空摘星，她沉默地蹲著注視那一朵被他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腳的牡丹。

    抱著自己的膝蓋，表情一片空白著，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