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很清淡.小蔥拌豆腐色澤新鮮.看得我很是心喜.
星一的眼仍時不時地往阿桃頭上瞥去.我看著阿桃髻上重又別上去的桃花.不由放下了筷子：“師姐很珍惜桃花.”
她撇撇嘴：“我是珍惜桃子.是桃子.”頓了頓.又不無嫌棄地說道：“我本來在那塊地里種了四棵桃樹的.前些日子有只形體尚未完全凝好的魅從這兒路過.卻把我的桃樹拔得只剩這么一棵了.”
“魅.”
“可不是.一只愛桃花的魅.”
我心下凜然.這世間的魅我就見過一只.她的精神力附著在一縷細(xì)微的魂魄之上.而這只魅.恰好也對桃花有所執(zhí)迷.于是問道：“那只魅身上穿著黑衣服么.”
星一嘴角攢出調(diào)皮的笑.眉頭一挑.目光所及之外.是一只倒扛在地上的漆皮鐵碗.
我領(lǐng)會到她目光中的意思.卻又顧慮阿桃是個凡人.若是見著碗底躺了個人兒.指不定會怎樣的大驚小怪.
又拿起筷子去郟盤中的豆腐.不想用力略大了點(diǎn)兒.豆腐堪堪碎在了盤中.我悻悻收回筷子：“師姐打算一直在這兒賣豆腐.”
“那倒不會.”星一作沉思狀.“只是覺著這些樹栽了那么多年都沒有結(jié)果子讓我吃.我心里不平衡.”
我：“……”
阿桃：“……”
我的原意是邀她與我們一道去皇城建業(yè)玩玩兒.她的答案卻實(shí)在離奇.無法.我也不好再多加言語.只笑著搖了搖頭：“謝過師姐款待.長安還有要事在身.便不再多加叨擾了.”
“就要走了.”
“嗯.”我點(diǎn)點(diǎn)頭.“原本是為了去鎮(zhèn)上租得馬車趕路的.再也耽擱不得了.”
“這樣啊.”她似是自言自語.旋即又抬起頭來：“你們是要去哪兒.”
“建業(yè).”
“建業(yè)是個好地方.”她笑了笑.嬌憨可愛：“等這樹桃子養(yǎng)好了.我也去建業(yè).到時候如果有什么事情找上小師妹.師妹可不許嫌麻煩.”
“定不會.”我笑盈盈笑道.另一面又支使著阿桃進(jìn)屋去拿行李.待阿桃進(jìn)了里屋.我迅速翻開倒扛著的碗.底下果然躺著縮小版的林月見.
深吸了一口氣.我小心翼翼地將林月見捧在手心：“師姐.這只魅是我的舊識.你可否將她交給我處置.”
“隨你.”星一的眼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后：“阿桃的動作真快.”
我立馬化出墟空之境.將林月見安置在其中.回過身恰好看見阿桃撲閃著睫毛：“姑娘蹲在這個墻角做什么.”
我隨手往地上一指.幾只黑黝黝的硬殼生物在地上爬動著：“啊.螞蟻搬家了.明天要下雨.”
與星一道別之后.順利去鎮(zhèn)上租了一輛馬車.買了張斗笠戴在頭上.今次.也讓我做一回馬車夫.
若是不帶上不會騎馬的阿桃.我想我會直接騎一匹馬去建業(yè).
一路上風(fēng)景如浮光掠影急速而過.繞過沈府.幾番兜轉(zhuǎn).終于走到了離城城門處.
門口有官兵盤查著些什么.我也不很留意.倒是城外農(nóng)家種下的十里杏樹上花枝滿綻.遙遙看去正是如煙似霞絕世芳華.
顯然阿桃也從掀開的簾子里看到了外頭的絕佳風(fēng)景.馬車將將駛出城門.她便將車簾兒挽起.撒嬌似的說道：“姑娘姑娘.我聽說采新鮮花瓣釀酒氣味芳醇.我們?nèi)ゲ梢稽c(diǎn)兒杏花給少爺釀酒好不好.”
我對她的建議表示十足的懷疑：“你忘了下午時候你摘的那一枝桃花惹出的事端了.”
她的臉赫然變紅.兩只手相互搓捏著：“那不一樣的.那位叫星一的姑娘十分看重果子.因而不許人摘花.然而種下這十里杏林的農(nóng)人不同.他們種樹便是為了賣錢.我們只要付了錢.怎么摘都可以的.”
我欣然下馬.牽了馬車向前行去：“看看就好了.這花若是摘下來.幾日不用也就壞了.不如讓它在枝頭開著.遠(yuǎn)近看來.也都是風(fēng)景.”
杏花林中無數(shù)枝葉縱橫.唯有一個地方樹栽得疏些.卻也只容得下一人牽馬而過.我將馬車拴在一棵粗壯的杏樹上.又請了個小孩兒代為照看.又和阿桃約好聚頭的時間.便進(jìn)了杏林賞花把玩.
胭脂月.杏花雪.一日不見.三秋盡絕.
杏花層疊.薄如蝶翼.夕陽的光落在花身之上.如美人初妝.而我卻難過莫名.在沈季那里受的委屈原是壓下去了的.此刻卻盡數(shù)冒了出來.我雖是理解他作為一家之主的打算與計較.卻仍舊覺得.為家業(yè)而犧牲兒女幸福.太自私.
他已經(jīng)毀了一個沈沁.難不成.還要?dú)У粢粋€沈凌.
可是何為毀何為生.沈凌是說過愿與我共度一生沒錯.但他從未表示過.若有朝一日沈家家業(yè)與王長安站上了對立面.他會做何抉擇.
揭下頭上藏青色斗笠掛在杏花枝頭.手附上杏花嬌小的身子.再松開.便倚著枝干緩緩倒坐了下去.大概因?yàn)樾踊ㄌ⒄诹岁柟?林子底下可謂寸草不生.只是早凋了的花瓣鋪在地上.如薄雪一層.
天空的顏色空寂.浮著一絲云.不曉得現(xiàn)今的九重天.又是何模樣.
身后有馬兒噴著鼻息的聲音.我埋下頭狠狠拭了拭眼眶里的潤澤.又站起身來.拿起一旁的藏青斗笠往頭上戴去.卻不防手在空中被人制住.被牽著的手被一股大力牽引.整個人便側(cè)著身子跌進(jìn)了一個懷抱.淡淡杜若香.
他的眸子如夜空深邃.一只手緊摟著我的腰身.一只手卻按住我的斗笠.正呆愣間.他的眸子已近在眼前.唇上掠過一點(diǎn)溫涼.他的聲音里有掩也掩不住的倦意：“怎么都不回頭看看.就不怕錯過我.”
我打量著他略顯憔悴的臉.小小的雀躍摻雜著感動與歡欣在眼底綻開.雙手搭在他脖子上.踮起腳尖.我如他一般在他唇上飛快地掠過一個吻：“花開正好便歸來.沈凌.我就知道你不會騙我.”
他卻笑了笑.與我長久依偎：“幸好我的速度還算快.不然.你就走遠(yuǎ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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