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王爺要親自離京去抓殺手？”

    御書房內(nèi)，梁惠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吹涼。柏越這次風聲太大，京中怕是沒有人不知道了。

    梁朔伏身在一堆奏折里，略帶著哀怨地說：“是啊，皇城內(nèi)事務一堆，正是缺人之時，但他要離京還有個合適的理由，我又能拿他怎么辦？”

    梁惠聞了聞茶香，看著在杯底靜靜躺著的黑綠色的茶葉，“我總覺得這不像他的作風?！?br/>
    “對，我知道，他動靜太大了?！绷核钒颜圩觼G給梁惠，頗感頭疼地說，“他這一走，這群朝臣不就有嚼頭了？你看著林大人的折子，洋洋灑灑萬余字，都是揪著禮制這一點做文章！”

    梁惠把茶盞放在一邊，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那奏折，打開一看，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小楷，字當真是不錯，就是內(nèi)容冗長老氣，讓人沒什么心思看。

    他只得笑笑道：“林大人一把年紀了還要操心這些，皇兄你就體諒一下吧，畢竟這些也是禮部尚書的分內(nèi)之事，陛下你可不能覺得厭煩?！?br/>
    “做皇帝可真累啊，以前我還對這個位置有想法，如今坐上之后，著實難受得緊?！绷核窊卧谧烂嫔希┮曋e累成一疊的奏折，苦惱道，“三弟，你來幫我批了這些折子吧，你管政務比我厲害?！?br/>
    梁惠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起身把折子放在那一堆上面，指了指那些折子說：“你登基才三天，一大半折子都是我?guī)椭?，這于禮制不合?！?br/>
    他雖然知道梁朔不放他離京一方面是因為他契丹血脈，另一方面是想留著他輔佐政務，但看到梁朔用他用得這么順手，就算那群朝臣不議論，那也總有些麻煩早晚會來找他的，要是不早點避嫌，以后會耽誤事的。

    “你不會對大梁不利，所以我相信你?！绷核方忉尩?。從小他們四個中，這些死板的文書策論就數(shù)三皇子梁惠和四皇子梁燁學得好了，只是后來梁燁看樣子都敗光了，他沒個放心的輔政的人還真的熬不過去，左右他們兩個都姓梁，都是守著大梁江山，不如請梁惠輔政。

    梁惠呼出了口氣，但還是堅決地拒絕道：“不行，你自己批，我還有事?！?br/>
    “你能有什么事？你又不像二弟那樣整天留戀花叢，又不是四弟那般忙于風花雪月、喝酒彈琴。噢，現(xiàn)下四弟還在床上躺著?！绷核酚职炎约郝裨谧嗾壑校瑳]好氣地說。

    梁惠也不慣著他這脾氣，委身說了一句臣弟告退后轉頭就走。

    一出門，就看到沁妃在御書房廊邊匆匆走過，梁惠覺得有點可疑，便叫住了她：

    “沁妃娘娘，請留步?！?br/>
    沁妃似乎沒想到會被他叫住，略顯尷尬地回頭福禮道：“三王爺萬福金安。不知王爺叫住本宮有何事？”

    梁惠看了看她身后，空無一人，便笑著說道：“無事，本王看沁妃娘娘行色匆匆，也沒帶隨行宮女，要是有什么麻煩事，本王看能不能幫上忙?！?br/>
    沁妃也笑著回道：“王爺說笑了，本宮只是找皇上有些事商議，看王爺在里面，便想著過會兒再來。隨行的宮女們我要她們到旁邊候著了，怕打擾了陛下?！?br/>
    “噢，原來如此?！绷夯菘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就好，本王還擔心是我突然從御書房里出來，打攪了沁妃娘娘的什么事呢?！?br/>
    沁妃臉上有點掛不住，看來這三王爺是精明人，也用不著和他虛與委蛇了：“哪有什么事，不過是想問問陛下打算怎么安排本宮和玉榮的去處罷了?！比缓笏⑽㈩h首后便離去了。

    這邊沁妃剛走，一個小太監(jiān)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看到梁惠忙行禮道：“見過三王爺，三王爺萬福。”說完便又要沖進御書房。

    梁惠長臂一伸攔住了他：“何事如此驚慌？”

    那小太監(jiān)看被攔住了，哭喪個臉說：“王爺你不知道啊，夏家、夏家三小姐在宮門口鬧著求著、求著要見皇上呢?！币贿吺羌敝シA告的夏三小姐，一邊是瞎好奇還耽擱他時間的三王爺，兩邊都惹不起，急得小太監(jiān)說話都不怎么利索了。

    夏家三小姐？梁惠看著小太監(jiān)急得要哭出來了，便收了手放他走了。夏家三小姐求見，準是聽到了柏越要下東南抓捕殺手的消息，求著要跟著前去。按照梁朔的性子，八成是會同意的。

    梁惠想到梁朔處理政事和決定事情從來不管構局心計的，無奈地搖了搖頭。平日里他可能會幫襯一下，只不過眼下他真的有要緊事要忙，便也隨著他去處理這件事了。

    他走近宮內(nèi)靠近邊緣的地塊，這是觀星臺的地界，換句話說，這就是沐子優(yōu)的地盤。

    “三王爺來了，有失遠迎，不知有何事需要我們代勞？”他剛踏進屋里，欽天監(jiān)里一名五官保章正笑著走出來向他作揖行禮，“是需要知曉天象變化，還是占定吉兇？”

    梁惠也笑著回禮，他對這些觀星的官員都抱有幾分好感，畢竟在他看來命數(shù)吉兇是那么虛無縹緲的東西，嘗試去把控這些東西也定是很難的。

    “噢，我找國師，不知國師是否有空閑小談一會兒?！?br/>
    那五官保章正笑容很明顯別扭了一下，才緩吞吞地說：“大人一般謝客?！?br/>
    梁惠擺了擺手，很善解人意地說道：“本王明白，你不用為難。煩請你去轉告一下你家大人，坐見妖氛犯斗魁。”

    那人聽后匆匆跑進內(nèi)屋，梁惠就在觀星臺這邊看欽天監(jiān)的其他官員忙忙碌碌，雖然看到了他，也只是簡單行禮后就在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情，井然有序，不會因為一個王族的到來就亂了規(guī)矩。梁惠不由得在心里贊嘆了下沐子優(yōu)管人的功夫還是可以的。

    不一會兒功夫，那人便出來了，雖然走得很急，但依舊面不紅氣不喘：“王爺，大人請您過去?！?br/>
    梁惠點了點頭，便跟著這人走，進到內(nèi)屋才發(fā)現(xiàn)內(nèi)屋是一個空無幾物的房間，呈六角狀，想必這六道墻壁后面都是有機關的。

    果然那人不知道扣動了哪里的機關，其中一面墻就移開了露出來一個有階梯走廊，兩人一進去那墻壁就關上了，那人在前面打著燈籠領著梁惠上階梯，起初那人顧忌梁惠，走得還比較慢，但看到梁惠也是面不改色甚至有些輕松地跟上了他的步伐后，便索性放下顧慮，直接健步如飛跨步上階梯。

    不登時，兩人便看到了前面若隱若現(xiàn)的光，梁惠心想那便就是盡頭了。果然沒走幾步，就從狹窄的甬道里走出來了，頓時豁然開朗。

    這里直接是沐子優(yōu)的房間，里面簡牘堆積，墨香和木頭的氣味撲鼻而來，只是光線很暗，從狹窄昏暗的甬道出來后，竟然眼睛不用適應屋子里的光度。

    此時沐子優(yōu)跪坐在燭火下的桌案旁，看似是在寫什么。這屋子除了這么一個入口外，就只剩下一扇窗了，屋內(nèi)全都是滿架滿架的卷牘。那人把人領到后就識相地退下了。

    沐子優(yōu)放下了筆，走到桌前斟了兩杯茶，一杯遞給了梁惠，一杯自己拿著。

    “三王爺好神通啊，連我們的暗號都知道，但我似乎記得三王爺并不是我的人啊?！?br/>
    梁惠接過茶一飲而盡，笑道：“不經(jīng)意間抓到個小賊，‘好心’問了幾句。不過國師你這地方到也挺獨特的?！彼终J真打量了一遍屋子，得出最后的結論：“你這屋子打造出來結構怎么不像活人住的？”

    “若是王爺要是前來就為這點事，那還是請回吧?！便遄觾?yōu)把他剛放下的杯子續(xù)滿水，不咸不淡地下了逐客令。

    屋內(nèi)燈火綽綽，唯一的窗子還被黑色帷幔封得嚴嚴實實，似乎白晝的日光不應該光顧此處，跳曳的燭火帶動墻壁上的影子晃來晃去。

    梁惠低頭看了眼茶杯，說道：“國師對我還是這么不客氣，雖然我知道你不會站我這邊，但基本的交道還是要打吧。”

    他不等沐子優(yōu)開口，很快地接著說：“既然我是留京輔政的，你與清野王也是輔政大臣，我們之間還是有必要聯(lián)手的，就算目的不同，但總有那么一段路是順路的?！彪m然他低著頭，看不太清他臉上的神色，但話語中還是可以讓人感覺到危險的味道。

    沐子優(yōu)看著，暗地里在打量他，這個有一半契丹血統(tǒng)的王爺，果然骨子里還是有那契丹族的野心和侵略性，精明又果敢，如果是簡單聯(lián)手的話，確實會為她省去很多麻煩。

    思索到這里，沐子優(yōu)的語氣便也軟化了不少，跪坐到席墊上：“你繼續(xù)說?！?br/>
    梁惠看她有松動，便也坐下來與她對視，笑著慢悠悠倒掉了那一滿杯茶，又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柏王爺離京了？”

    “京城不是人盡皆知嗎，三王爺問得屬實迷糊。”

    梁惠往前靠近了一步，仍是笑道：“子優(yōu)，你和柏越之間的隔閡從八年前就有了，互相不信任的盟友是不會有什么成就的，不如棄了他，跟我?！?br/>
    “你知道我是雁蕩山一戰(zhàn)出來的人，就不可能對北漠外族人有任何好感，而你流著一半契丹血統(tǒng)?！便遄觾?yōu)冷淡地回絕道，“柏越和我只是私人恩怨，在大局上目的是一樣的。既然是盟友，彼此之間有隔閡也是正常，以利益為紐帶的關系，又怎么能奢想完全契合？”

    梁惠靜靜地聽她講完這些話，臉上的笑容卻一直沒有下去過，“子優(yōu)，可能你自己不知道，你只有在心虛的時候，話才會變得很多。”

    他觀察到沐子優(yōu)的表情瞬間有些僵硬，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便慢悠悠地說道：“你的勢力范圍，他是老王爺?shù)膬鹤樱闶潜蹦妿煹呐畠?，在邊疆，他的威望絕對比你大。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看好的是誰，但一定是不同的人。你算不過他的?！?br/>
    沐子優(yōu)端起了茶杯，頓了一下說道：“他回京比我早，布局也比我早，他到底隱藏了多少勢力，我們都不知道，所以誰都算不過他。”

    “不一定，他沒你想的那么厲害?！?br/>
    “那三王爺需要我配合你什么，你又能為我?guī)硎裁础！?br/>
    “我能幫你控制朝堂以及西南三郡的兵權，你只需要幫我出宮，以及打點宮外的事情，陛下不許我出宮?！绷夯菪Φ溃捌鋵嵳f實話，你我最好的聯(lián)手方式就是成親，那樣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br/>
    “你有西南三郡的兵權？為什么會在你手上？”

    沐子優(yōu)自動忽略他后面那句話，重點是落在了前面他給出的條件上。要知道，一個地方的兵權通常是天子和將領各持一半虎符，合則才能調動一方兵權，梁惠如今說他可以調動西南三郡的兵權，只有兩種情況，要么皇帝給了他虎符，他取得了在西南三郡的威信，要么就是他已經(jīng)控制了西南三郡。

    梁惠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笑道：“不用緊張，那本該就是我的。我已經(jīng)這么有誠意了，子優(yōu)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沐子優(yōu)瞥了他一眼，道：“聯(lián)手可以，其它免談。如果你有什么需求，我會安排人去和你對接?！?br/>
    梁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依舊淺笑著點頭，然后作揖告退，依舊是之前那名五官保章正接引他下去。

    待到人完全下去后，一個黑影才從角落處閃現(xiàn)出來。

    “現(xiàn)在我是你的主子對吧？”沐子優(yōu)背對著他問道。

    拾一撓撓頭，笑得一臉憨厚：“話是這么說，但我家王爺是把我借給您用，我的主子就還是我家王爺啊?！?br/>
    “在京城里，你歸我差遣，既然王爺已經(jīng)要離京了，那剛剛這些事，還請你三緘其口，不然我就只好用我的方式讓你閉嘴了?！?br/>
    拾一忙笑道：“好說好說，那我肯定聽您的。”

    從觀星臺出來，梁惠輕呼了一口氣，繞到御花園的一座假山下，賞花的間隔中輕聲來了一句：“事情都辦妥了?！?br/>
    他突然又想到了夏家那小妮子，就掉頭往御書房走，問守門的公公：“夏家三小姐還在里面否？”

    那公公搖了搖頭，小聲說：“夏三小姐急匆匆趕來，走的時候臉上是笑的，估計陛下又許諾了什么東西?！?br/>
    果然不出所料啊，梁惠搖了搖頭，看看了日頭，不早了，該回去給母妃上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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