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便到了初夏時節(jié), 街道上到處都是楊樹花白絮飛舞,綠化帶一片欲滴的翠綠。
這天晨會結(jié)束, 林蔚突然說道:“從下周開始, 我就不再是《商報》主編了。在上面派人過來之前, 主編位置由副主編老李和老陳暫代?!?br/>
編輯部的同事們面面相覷。林蔚雙手撐著桌子, 笑了笑說道:“會有新的主編過來,大家還是一樣,該干嘛干嘛,不要偷懶。還是那句話,懶人, 是當(dāng)不了記者的?!?br/>
會議室一片寂靜, 林蔚哈哈一笑,打破沉默:“就說你呢老陳!你最懶!”
大家這才發(fā)出善意的笑聲。陳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說我??”
林蔚走過來拍拍她肩膀:“對,就是你。”她轉(zhuǎn)頭跟大家揮手, “都散了散了, 干活兒去……”
陳燕苦笑, 跟著林蔚走進辦公室。林蔚是因為什么被撤職,個中緣由她再清楚不過。她心里替林蔚叫屈,可林蔚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看著主編和副主編都進了辦公室, 小然才湊過來小聲說道:“慕云, 我可聽說……”她說著看了一圈四周, 神神秘秘地, “咱們主編, 是因為作風(fēng)問題被撤的!”
池慕云皺了皺眉:“作風(fēng)問題?”
剛剛得知主編要走, 她心情有些沉郁,加上她向來敬重主編,便垂著眼睛淡聲道:“這種事不要亂傳?!?br/>
小然像是憋不住滿肚子八卦一樣,瞪圓眼睛壓低聲音道:“真的!有憑有據(jù)!我都看到過一個女的來接她。還有去年圣誕節(jié),她不是帶了很多吃的過來?都是她女朋友做的,當(dāng)時陳老師還跟她開玩笑了,你沒注意啊?”
池慕云搖搖頭:“沒注意。”半晌她又轉(zhuǎn)過頭來,丹鳳眼嚴(yán)肅地微垂著說道,“小然,以后這事兒你就別再跟別人說了?!?br/>
她一這種表情,小然就忍不住有些害怕,甚至比看到主編都怕。她忙不迭點頭:“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就是跟你說說嘛……”
池慕云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個字,又停了下來。
這個年代,人們對于同性戀的認(rèn)識確實不多。即便是她自己,也只是知道那意味著,兩個女人相愛或者兩個男人相愛。
可她認(rèn)識的主編,不僅僅是個同性戀者,還是負(fù)責(zé)的團隊領(lǐng)導(dǎo)者,更是一位優(yōu)秀的記者。
如果小然說的是真的……
難道因為是同性戀者,就沒有資格手拿火把、照亮真相了嗎?
她相信不是這樣的。古今中外對人類對社會做出巨大貢獻的人,不乏有同性戀者的存在,但誰能否定他們的價值呢?
池慕云心情低落起來。
“怎么了?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中午吃飯,江北奇怪地問道。
池慕云停頓了一下,抬眼問道:“江北,你對同性戀怎么看?”
江北臉上閃過些許詫異和慌張,隨即掩飾性地推了推眼鏡:“……怎么突然問這個問題?我覺得吧,這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戀也沒什么的吧?”
她說著觀察池慕云的臉色。
池慕云神色舒展,放下筷子低聲說道:“我也是這么覺得的。”
江北眼里的驚喜轉(zhuǎn)瞬即逝,不動聲色問道:“你怎么突然說到這個?難道……”
池慕云淡淡地笑了笑:“只是有些抱不平?!?br/>
江北心里雀躍,臉上卻維持著平靜:“是啊……不管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都是個人的自由吧?!?br/>
她把后半句放進了肚子里:可這世界上,存在真正的自由嗎?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自由。” 沒想到池慕云所有所思地說道,“只有相對自由罷了?!?br/>
“是啊,”江北贊同道,舉起小拇指,“就這么一點點的自由,還得靠爭取得來?!?br/>
池慕云笑了笑,不再說這個問題了。
“對了,今天宋玲問我,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吃羊肉?”兩個人往回走,江北問道。
“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吃吧?!背啬皆齐S意地把西裝袖子往上挽了一下說道,“我今天回老城區(qū)那邊?!?br/>
池慕云每周都要回去住至少兩個晚上,然后帶路清明出去滑冰吃好吃的。既然答應(yīng)了小路,她就不想再食言。小路滑冰越來越厲害,快要比她更厲害了。
凌素珍看著小路滑冰的視頻,目瞪口呆道:“這孩子也太厲害了吧……”
池慕云笑道:“我正想著,要不要找正式的教練教她花滑?!?br/>
“聽說花式滑冰一天不止摔十個跟頭啊,我是舍不得清明去受那個苦,當(dāng)個興趣隨便玩玩算了吧……”凌素珍覺得不靠譜。
池慕云微微思索了一下:“我會跟她商量一下?!?br/>
池慕云穿著長裙和系帶涼拖,往溫室漫步而行。
溫室里的熱帶植物瘋長,已經(jīng)快把整個溫室填滿。葉片和花朵色彩濃稠、生機勃發(fā),抬頭只能看到幾縷陽光落在臉上,宛如走進了一片熱帶雨林。
雨林里竄出一個小猴子,突然沖出來撲進池慕云懷里。
路清明抬頭看著池慕云,瞇著大眼睛笑起來。
“云?!彼龢纷套痰貑玖艘宦暋?br/>
小女孩臉頰通紅,濃黑的眼珠亮澈似寶石,干凈的笑容讓池慕云一時間忘記了許多煩擾。
她伸出手抿了抿女孩鬢邊的汗水。
“這孩子總是不叫‘姑姑’?!绷杷卣淞嘀舻哆M來,戴著套袖笑道,“可真怪,她管小秋叫‘大姑’?!?br/>
路清明松開池慕云,笑道:“‘云’好聽,‘秋’……”她正經(jīng)地?fù)u搖頭,“不好聽?!?br/>
凌素珍也樂了:“聽著跟‘球’似的,確實不好聽,哈哈哈哈……”
池慕秋在客廳聽到她們的打趣,氣道:“嘿……‘球’也不是我自己起的名字!真是的……”
池慕云也笑起來,笑容暖而醉人,紅唇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梨渦隱隱若現(xiàn),就像外面微醺的風(fēng)、吹開溫室外隨意擺放的松樹梅一樣。
路清明不但深深記住此刻她笑起來的樣子,還記住了自己當(dāng)時莫名想要開花的心情。
“小路,想不想好好學(xué)滑冰?就像電視上的運動員一樣,在冰上跳舞?”
池慕云見她發(fā)呆,纖指輕輕捏住了她的鼻尖。路清明喘不過氣來,這才回了神:“是你教我嗎?”
池慕云搖頭:“不是,是更厲害的老師。”
“你最厲害?!甭非迕髡f道。
“是專業(yè)的運動員……”
“你最厲害!我要你教……”路清明小眉毛皺成了八字,竟然還撒起嬌來。
“你是真的想學(xué)嗎?每天都可能會摔屁股的,很疼很疼……”池慕云盡可能跟她講清楚學(xué)這個有多辛苦。
“你讓我學(xué),我就學(xué)?!甭非迕髡f道。
池慕云耐心道:“我是問你想不想?!?br/>
溝通了半天,路清明還是“你想讓我學(xué)我就學(xué)”的態(tài)度。池慕云有些頭疼,還有點氣。她覺得路清明是喜歡滑冰的,但說到底,專業(yè)的學(xué)習(xí)和玩樂完全是兩碼事。
所以她想知道女孩自己的想法。
女孩好像只看她的臉色做判斷,而根本不去考慮自己想不想學(xué)。
這樣不好。盡管她還小,卻也是個人,而不是寵物,不能總看“主人”的臉色。
女孩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她心里一氣,轉(zhuǎn)身就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