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何德志當然不只關心盛少山的待遇問題，想起楊國泰和喬不群正在省里全力活動開發(fā)資金，這是甫迪聲交給政府的大事，自己不關心一下也不太好，給楊國泰打了個電話，問活動得怎么樣了。楊國泰說收獲還是挺大的，該找的人基本都找到了，不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楊國泰接何德志這個電話時，喬不群正好在一旁。待楊國泰掛掉電話，就笑道：“何大市長也關心起開發(fā)資金來了?！?br/>
    楊國泰說：“我們都在給他弄錢，他當然應該關心關心。”

    兩人已在省里待了一個來月。先是跟耿日新以及開發(fā)信貸部的顏部長他們聯(lián)系，接著分頭行動，去找侯副書記和辛芳菲。侯副書記好找，楊國泰給他做過多年秘書，直接到他家里去就是。侯副書記很支持楊國泰，說：“到了地方，就應該給地方多做點實事。桃林是全省面積最廣人口最多的大市，因歷屆班子過于保守，一心求穩(wěn)，經(jīng)濟一直上不去。經(jīng)濟上不去，主要領導就上得快，省一級大領導出過不少，真是怪。你們這屆班子應該解放思想，開拓進取，膽子要更大一點，步子要更快一點，抓住有利時機，將地方經(jīng)濟搞上去?！碑敿茨眠^電話，打通耿日新，要他安排這次開發(fā)資金時，重點傾斜一下桃林方面。侯副書記親自發(fā)了話，耿日新還有什么可說的？

    自然滿口應承，說堅決按領導指示辦。

    辛芳菲找起來多了些周折。她正在外地做項目，晚上泡澡時接電話，不小心將手機掉到浴缸里浸壞了，喬不群怎么也打不進去。后來還是秦淮河來看喬不群，提供了辛芳菲司機的手機號，才跟她聯(lián)系上。聽說喬不群到了省城，辛芳菲扔下手頭工作，提前趕回來，好好款待了喬不群一番。楊國泰和秦淮河都到了場，喝得挺開心，嘻嘻哈哈，無話不談。卻只字不提找耿日新要開發(fā)資金的事。喬不群知道，盡管時過境遷，在辛芳菲面前說耿日新，還是有些敏感。只得另找機會，單獨跟她交涉。

    作為女人，辛芳菲在生意場上打拼這么多年，確實也不容易。今天老友相逢，可謂百歲養(yǎng)兒子，實在難得，正好放松一下。酒喝起來也就比較主動，在場三個男人，一人喝了個八發(fā)。準備再來第二輪時，喬不群拿開她的杯子，說：“看你都成紅臉關公了，還是少喝兩杯吧。”辛芳菲伸手來奪杯子，說：“還怕我喝醉不成？

    三個大男人在此，不用擔心沒人扶我回家吧?！眴滩蝗赫f：“你不擔心沒人扶你回家，我還擔心三個男人都爭著做護花使者，打?qū)⑵饋?，傷了朋友和氣呢?！毙练挤菩Φ溃骸澳銈冎琅俗畲蟮男脑甘鞘裁磫幔烤褪悄腥藶樽约捍蚣??！眴滩蝗赫f：“我們不喝酒了，離桌干了架再說?！鼻鼗春诱f：“要說干架，我和不群絕對吃虧，國泰可是學過拳擊的?！睏顕┱f：“還別說，當年侯書記找秘書時，就是了解到我在業(yè)余體校干過拳擊，才選中的我。有次陪他老人家下去視察，晚上躲開地方領導，偷偷上街看夜景，不想碰上七八個流氓，聽我倆不是本地口音，以為好惹，上來尋釁，被我三拳兩腳，撂翻三四個，后面幾個只顧瞪著眼睛發(fā)傻，誰也不敢再上前半步?！眴滩蝗赫f：“那今晚的護花使者你來當，大家都放心。”

    楊國泰說：“現(xiàn)在不行了，年紀大了，也沒時間練功，頂多還能對付一兩個不群和淮河這樣的白面書生。”

    邊聊邊喝，不覺已過九點。出包廂時，辛芳菲已是醉眼惺忪，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像踩鋼絲。楊國泰和秦淮河知道喬不群有話要跟辛芳菲說，上車先溜了，喬不群只得拿過辛芳菲肩上坤包，翻出車鑰匙，打開車門，將她扶進車里。

    其實辛芳菲并沒全醉，咯咯笑著，對手扶方向盤的喬不群說道：“怎么沒見你們?nèi)舜蚣?，你就做上了護花使者？”喬不群說：“沒打架，只是劃了剪刀錘子布，我把他們劃了下去?！毙练挤菩Φ溃骸澳銈冄芯空ぷ?，碰上爭執(zhí)不下的事情時，是不是也劃剪刀錘子布？”喬不群說：“研究政府工作倒是沒劃過，回到家里，碰上誰也不肯洗碗，我和老婆就用這個辦法解決?！?br/>
    開著玩笑，喬不群正琢磨著怎么開口，提找耿日新爭取開發(fā)資金的事，辛芳菲先問道：“你們這次不是專程到省城來旅游的吧？”喬不群說：“省城有什么好旅游的？我在這里讀過七年書，平時每年又都要來一二十回。這次主要是來看你的?！毙练挤普f：“那我面子也太大了。給我說實話，是不是要找開發(fā)銀行？”

    看來辛芳菲早已明白你找她的真正意圖。喬不群說：“正是的，開發(fā)銀行將有大批資金投放地方，我們想爭取些開發(fā)資金回去。你也清楚，桃林經(jīng)濟一直比較落后，市委政府再不加大發(fā)展力度，就不好向桃林人民交代了?！毙练挤普f：“是不是要我給你找人？”喬不群說：“聽說你跟開發(fā)銀行關系不錯，只好來找你，才有希望多爭取些資金?！边€是避而不提耿日新。辛芳菲卻不忌諱，笑道：“你干嗎不直說我跟耿日新關系不錯？”

    喬不群想起當年那個關于“耿日辛”的玩笑，覺得難為情起來，說：“我怕耿行長不肯理睬我，才來求你的?！毙练挤普f：“你要我找耿日新也行，那得看你表現(xiàn)如何?！眴滩蝗赫f：“要我怎么表現(xiàn)？”辛芳菲笑道：“你自己看著辦唄?！?br/>
    喬不群說：“這樣行不，你能幫我爭取到開發(fā)資金，今后桃林的開發(fā)項目只要你相中的，絕對優(yōu)先保證你?！毙练挤普f：“喬不群同志你太小瞧我了，我還沒有項目可做，非得跑到你桃林去不可？當然桃林的項目還是有做頭的，頭次的文化節(jié)活動，在你和甫書記他們的正確領導下，我多少還賺了些錢?！?br/>
    不覺到了辛芳菲宿舍樓下。泊好車，喬不群就趕緊下去，拉開后座車門，將辛芳菲迎將出去。還用手掌遮住車門頂框，讓她享受了回首長待遇。一邊說：“沒大問題吧？”辛芳菲說：“又沒喝幾杯，有啥大問題？你別忘了，我曾在外事處待過一陣的?！眴滩蝗河謫枺骸吧蠘悄兀矐摏]事吧？”

    辛芳菲拉拉肩上的坤包，抬腿朝樓道口走去，說：“沒事沒事，這輩子爬過多少險山，蹚過多少惡水，家門口的樓道還登不上去？”可還沒邁上兩步，便一個趔趄，身子往前栽去。還是喬不群動作快，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扶住。辛芳菲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在你面前出洋相了?？赡苁潜伙L一吹，酒勁上了頭?！?br/>
    聽辛芳菲這么一解釋，喬不群就知道她并沒真醉，是有意做樣子給你瞧的。

    這可是一種特殊的邀請方式。又想起辛芳菲剛才那句看你表現(xiàn)如何的話，于是將她扶上樓，送進屋里。這是一套四百平米的大房子，裝修和布置沒得說，自然極盡奢華。墻上有幅字，裝裱得相當精致，竟是當年喬不群信筆揮就的辛詞《丑奴兒》。喬不群暗自驚訝，又不無感動，說：“這么一幅涂鴉之作，沒任何藝術含量和收藏價值，這么多年了你還留著？”辛芳菲笑笑說：“睹物思人嘛?？粗切嘏娜兆佑謺氐轿业男闹小！?br/>
    這也許不全是虛詞。喬不群卻不愿繼續(xù)這個話題，掉頭打量著大房子，說：“富姐還是富姐，房子氣派非同一般。若還在桃林政府干，就是干到市長書記，住進常委樓，也不見得有這么個高規(guī)格?！毙练挤普f：“照你這么說，我這不是國級規(guī)格，至少也是部級規(guī)格啰？”喬不群說：“至少是部級，而且是地方部級。北京房子昂貴，高官又多，北京部級想有這么大的房子，怕是也難。”

    “房子大又有什么用啰？無非做了幾年生意，賺了幾個小錢，又沒太多地方可花，只好給房產(chǎn)開發(fā)商做些貢獻?！毙练挤茋@口氣，拿出一瓶紅酒，倒進兩個高腳杯里，說，“陪我喝兩杯，醒醒酒?！?br/>
    喬不群沒動，說：“我已喝得差不多了，再喝就要發(fā)酒瘋了?！毙练挤七f一杯到喬不群手上，笑道：“我倒還沒見你發(fā)過酒瘋，你發(fā)起酒瘋來，一定挺有風度的吧？這是進口高檔紅酒，沒什么度數(shù)，純粹的飲料。不過營養(yǎng)不錯，男人喝了提神，女人喝了美容。我每晚回家都要喝上一小杯，不管在外喝得再多。”

    說起美容，喬不群多瞧了辛芳菲兩眼。也許是喝了酒，又著了妝，辛芳菲看上去臉色挺不錯?？裳劢堑聂~尾紋還是若隱若現(xiàn)的，透露著歲月無情的痕跡。

    喬不群說：“怪不得辛總越活越年輕，原來是喝進口洋酒美的容。是哪里買的，告訴我，我也買幾瓶回去，讓我家的黃臉婆也返老還童，年輕幾歲?！毙练挤普f：“我怎么會告訴你呢？讓你家黃臉婆返了老還了童，你下次見著我，不是更加看不順眼了？”

    喝著紅酒，辛芳菲又開了音響，說：“你先聽兩個曲子，我去洗個臉?！迸ぶチ诵l(wèi)生間。音量不大，是支外國名曲，喬不群覺得有些熟悉，只是想不起什么名字了。不少人都認為外國月亮比中國圓，喬不群卻是個愛國主義者，喜歡本國土貨。土貨已夠豐富的了，琴棋詩畫，吃喝嫖賭，都是些好玩的東西。還有官場文化，也比外國有意思得多。在外國做官，條條框框多，做什么事都得講規(guī)矩，老外又不善于變通，做官無異于活受罪。咱國也有許多條條框框，不過都堂而皇之印在文件里，寫在報告中，登在報紙上，到實際操作時則另當別論。

    反正國人聰明智慧，腦瓜子活泛，你有你的政策，我有我的對策，什么都玩得轉(zhuǎn)，做個中國的縣委書記甚至鄉(xiāng)黨委書記，也能做出滋味來。

    喬不群正在走神，辛芳菲出現(xiàn)在客廳里，身著一襲松軟輕盈的睡服，似隱若現(xiàn)的身子略顯微胖，卻不失性感。臉上的妝也已卸掉，只描著淺淺的口紅和淡淡的眉梢。眉梢下的皺紋更加明顯了，卻多了幾分真實和親切。都說男人膽大入黑幫，女人膽大不化妝，其實女人不化妝也自有不化妝的妙處。將一張好好的臉弄成京劇臉譜，影響皮膚健康不說，也太過矯飾和虛假。本來生活中到處都是矯飾和虛假的東西，連張稍稍真實些的女人臉都不可見，也實在太悲哀了點。

    見喬不群在瞟自己，辛芳菲笑笑道：“我可是素面朝天了，你不介意吧？”

    喬不群說：“這里又沒有天子，你朝什么天？”辛芳菲說：“今夜這個屋子里就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女人是這個屋子的皇后，男人當然就是天子了?！?br/>
    說著話，辛芳菲已走到喬不群跟前。一股馨香逼至，喬不群不覺翕翕鼻翼，覺得挺好聞的。辛芳菲依然站著，說：“這曲子好聽不？”喬不群不知好不好聽，剛才根本就沒聽進去，卻還是說：“當然好聽，舒緩流暢，入耳入心?！毙练挤粕斐鲭p手，說：“既是入耳入心，別辜負了這么好的曲子，咱們跳兩曲吧?！?br/>
    喬不群不好拒絕，起身握過辛芳菲的手，將她輕輕攬入懷里，踩著曲子悠然蕩漾起來。辛芳菲的手棉花般輕柔，捏在手里感覺特別舒服。腰不再纖巧，卻非常柔軟，像是剛成形的米豆腐。因為摟得很近，喬不群甚至感覺得出，辛芳菲的胸脯在睡服里一下一下晃蕩著，呼之欲出。好像連乳罩都沒戴，不然也沒這么張揚。

    這實在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孤男寡女的，摟在一起跳舞，誰能保證不會跳出更浪漫的艷事來？喬不群只得拿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說：“今晚我算是開了一回洋葷。”辛芳菲抬眼望著喬不群，說：“什么洋葷？”喬不群說：“走進你這寬大的洋房子，喝了你的名貴洋酒，這下子又踩著悠然洋曲，洋里洋氣地跟你跳起洋舞來，還不是大開洋葷？”辛芳菲說：“真不愧秀才出身，什么到你嘴里，便一套一套的?！眴滩蝗赫f：“實事求是嘛?！毙练挤普f：“洋酒洋曲洋舞，倒也不假，這房子怎么又是洋房子了？”喬不群說：“我是鄉(xiāng)巴佬，沒見過世面，凡是高級點的房子，都只知道叫洋房子?！?br/>
    一曲終了，兩人松開，各自拿過茶幾上的杯子，抿上一口。旋律又響起來，兩人重又摟到一起。這個曲子比上一曲更加纏綿，辛芳菲也越貼越攏，后來干脆將略顯疲憊的頭擱到了喬不群肩上。喬不群僵了僵，不知就這么一直跳下去，還是該采取進一步的行動。辛芳菲的意思很明顯，她邀你進屋，與你同飲，攜你共舞，自然希望你表現(xiàn)得更優(yōu)秀更突出一點。想要人家給你爭取開發(fā)資金，又不懂得討人歡心，哪有這樣的道理？

    只是喬不群一時還下不了決心。照理辛芳菲最不缺的也許就是男人，比你喬不群帥氣可愛年輕威猛的男人多的是，哪輪得著你來承歡示愛？也許人家只是一時興起，跟你逗逗樂，并非真要與你怎么樣。不過喬不群手上還是悄悄用了用勁，將辛芳菲摟緊點，只是沒敢太放肆。辛芳菲干脆身子一軟，膏藥樣粘在喬不群身上，再也脫不掉了。

    這支曲子比較長，好久才播完。不想兩人停下步子后，辛芳菲抬起頭來，已是淚眼婆娑。喬不群莫名地一慌，忙掏出紙巾，揩去她的淚水，說：“怎么啦？”

    辛芳菲笑笑，說：“沒什么。也許是你能陪我跳舞，心里感動?！?br/>
    兩人拉著手回到沙發(fā)上，緊挨著坐下。端杯抿了兩口，辛芳菲又偎進喬不群懷里，夢幻般道：“不群真的太感激你了，你能這么待我?！眴滩蝗簱嶂练挤茲饷艿暮诎l(fā)，半真半假道：“芳菲你可能沒有印象，那年我剛到政府辦去上班，第一次見到你，就為你的美麗所傾倒，真想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毙练挤普f：“我怎么沒看出來呢？”喬不群說：“你那時是驕傲的公主，好多人都圍著你轉(zhuǎn)，眼里哪會有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

    辛芳菲輕嘆一聲，說：“你完全錯了，雖然我身旁總是圍著有權有勢的男人，可我最崇拜的，還是你這樣有教養(yǎng)有品位的文化人。我接觸過不少男人，其實都是逢場作戲，說穿了無非是相互利用。唯獨跟你在一起，我才真正體會到什么是快樂。只是我不敢有太多奢求，你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我不知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什么樣的女人。世上好男人實在太少太少了，我?guī)缀蹙蜎]遇到過，遇到過的都是些貪得無厭的家伙，不管是權力金錢還是女人，能貪的貪，不能貪的，挖空心思千方百計死皮賴臉也要貪。我就是深陷于這樣的男人包圍圈中，不由自主，才落到今天這么個地步。”

    喬不群沒有插話，任辛芳菲絮叨下去：“別以為我現(xiàn)在什么都有，那不過是物質(zhì)層面上的東西，精神上我已是一無所有。用那句時髦的話說，叫做窮得只剩下錢了。我特別留戀剛進廠做工人的那段時光，工作忙點累點，經(jīng)濟待遇也不高，卻快樂無比，希望和憧憬，青春和美麗，還有甜蜜的愛情，都屬于我。

    你不知道，那是我心中高貴的白馬王子，人品長相性格工作，樣樣都沒得說的。

    卻千不該萬不該，愛上了我，惹惱畜牲廠長，畜牲一句話把他調(diào)到下面分廠去，再無出頭之日。他剛走，那畜牲就瞅準時機強奸了我。我真不想活了，幾次去死都沒死成。后來干脆破罐子破摔，只要有利用價值的男人，來者不拒。從而離開廠子，走進機關，后又去了市政府，一步步混到現(xiàn)在這個樣子……”

    說得喬不群感慨不已。他知道辛芳菲是視你為知己，才跟你傾吐這些內(nèi)心話。也許這些話在她心頭壓了好多年，無法跟人訴說，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這個傾訴對象，自然不吐不快。喬不群真誠地安慰起她來：“你現(xiàn)在不是挺好嗎？

    哪個女人能有你這樣的成功？”還在她額上舔了舔。辛芳菲心頭一熱，往前一撲，騎到喬不群腿上，兩人狂吻起來。

    這不正是喬不群等待了多年的瘋狂嗎？盡管懷里的女人年過四十，徐娘半老，不再是當年的大美人，到底風韻猶存，魅力仍在。要知道多年前，喬不群就渴望著能跟這個大美人有些什么韻事，只是耿日新的存在，一直未能如愿?，F(xiàn)在這個女人就在自己懷里，只要把她身上薄薄的睡服掀開，一切便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喬不群情不自禁地往辛芳菲胸前摸去，托住那對有些下垂卻依然壯碩的豐乳。

    辛芳菲身上一顫，將喬不群箍得更緊了，舌頭深深探進他的嘴里，在里面亂攪起來。喬不群受到激勵，翻身壓到辛芳菲上面。心里卻歪想著，從今晚開始，我喬不群也得改個名，叫喬日新算了。手上更沒閑著，幾下撕開辛芳菲的睡服，頭一低，張嘴噙住那因激情噴發(fā)而鼓脹起來的**。辛芳菲嗷地一聲呻吟，一下癱瘓了，像一堆無骨的軟泥。

    就在這要死要活的關鍵時刻，喬不群腦袋里突然浮現(xiàn)出另一對**，一對同樣壯碩卻更堅挺更美麗的**。多少個無眠的夜晚，曾被那可愛的**迷惑以至窒息；多少個**的良宵，曾被那多情的**推上一個又一個生命的**。

    正因那對**，喬不群的人生才變得那般浪漫而滋潤，豐富而雋永，深刻而永恒。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那是自己一生的至愛，一生的依附，一生的歸宿。相比之下，眼前這對**盡管也風情萬種，卻多少有些遜色。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自己已有過那么強烈深刻的體驗，今夜還跑到這里來戲水弄云，是不是有些低俗和卑劣？

    這個念頭一生，喬不群的激情不覺退縮了不少，手上的動作也不再那么堅決。

    辛芳菲感覺有些不對，睜開夢幻般的雙眼，瞥了瞥喬不群。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剛才還軟軟的身子變得有些僵硬了，趕忙撈過身旁的睡服遮住酥胸，同時坐起來，側過身去。略停停，才冷靜地說道：“這么晚了，你也別走了，我家有一間專門的客房，新?lián)Q的被子，比賓館衛(wèi)生，你在這里將就一夜吧?！?br/>
    喬不群有些尷尬，卻故作幽默道：“我身上有麻風，怕污了你的被子?！毙练挤撇幌胱屗y堪，說：“我那是藥被，正是治麻風的?！?br/>
    被子很溫暖，喬不群靜靜地躺著，好久沒能入睡。本以為不該發(fā)生的事終會發(fā)生，不想還是什么也沒發(fā)生。怪只怪自己思想開小差，緊要處出現(xiàn)了心理障礙。喬不群難免悻然，又感覺有些悲壯?？伤忠庾R到，這可能并不是什么壞事。

    辛芳菲原本就是以女人的本錢開路，創(chuàng)下這份產(chǎn)業(yè)的，從來就不缺性。那她缺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心靈的撫慰。你陪她跳了舞，喝了酒，聽過她盡情的傾訴，撫摸過她驕傲的**，她已得到極大滿足，性不性也許已不再那么重要。如今男人跟女人走到一起，上床不是什么稀奇事，不上床才屬天方夜譚。正是上人床容易，上人心太難，今晚你沒上辛芳菲的床，卻上了她的心，也就不愁大額開發(fā)資金到不了桃林了。

    胡思亂想之際，床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是辛芳菲從隔壁房里打來的。她說：“不群你不怨我吧？”喬不群說：“是我不好，讓你失望了?！毙练挤普f：“不不，剛才我太激動，才變得那么忘乎所以。”喬不群沉默了一下，說：“我這個人太笨，有時把握不了自己?！?br/>
    這話有些含糊，不知喬不群是把握不了自己，有些胡作非為，還是把握不了自己，沒有將革命進行到底。辛芳菲不好追究，說：“其實我最欣賞的男人就是你。像你這樣堂堂正正的男人，已越來越不容易找了，所以我才不想玷污了你。

    不過我非常感激你今晚給予我的一切，我會永遠記得你的?！?br/>
    喬不群暗想，你不用記得我，只要記得桃林人民，就阿彌陀佛了。不過他沒這么說，只拿些無關緊要的廢話來搪塞。兩人已到了不同的房子里，剩下的也只有廢話了。好像是猜著了喬不群的心思，辛芳菲又說：“我明天就給你去找耿日新，他是從桃林出來的，開發(fā)行的錢放別處是放，放桃林也是放，他應該不會打折扣的?！?br/>
    辛芳菲沒有食言，第二天真找了耿日新。侯副書記發(fā)了話，又有辛芳菲慫恿，耿日新還有什么可說的？楊國泰和喬不群回桃林后不久，就給他們打去電話，說準備帶上顏部長和開發(fā)信貸部的人，趕過去考察開發(fā)項目。

    對于桃林來說，這可是比什么都大的事。耿日新是來扔銀子的。恰恰桃林除了可愛的銀子，別的什么都不缺。喬不群和楊國泰不敢隱瞞這個好消息，趕緊跑去給甫迪聲匯報，商討接待耿日新一行事宜。甫迪聲先定調(diào)子：“這次耿行長是來送大錢的，一定要進行超規(guī)格接待?！睏顕┱f：“要想超規(guī)格，至少得做到以下三點：一是邊界迎送，警車開道；二是進城時，組織數(shù)千人夾道歡迎，由少先隊員上前獻花；三是市里領導分工合作，常委領導負責接待耿日新，政府領導負責接待顏部長，人大政協(xié)領導和市開發(fā)行領導負責接待開發(fā)信貸部的人?！?br/>
    甫迪聲表示同意，說：“這幾點都很重要，不過我覺得還可加大力度，搞得更像樣些?！?br/>
    楊國泰說得已夠像樣了，還要更像樣，又會是什么樣呢？喬不群半開玩笑道：“要么還搞個國賓儀式，在桃林賓館的大坪里鋪上紅地毯，安排數(shù)十名高大威猛的武警戰(zhàn)士站列兩旁，讓甫書記和耿行長在雄壯的國歌和禮炮聲中，從紅地毯上闊步走過去。”說得楊國泰直想笑，說：“耿日新又不是總統(tǒng)，這合適嗎？不群就你閻王生天花，凈出鬼點子?！?br/>
    甫迪聲卻沒笑，說：“奏國歌有些不嚴肅，耿行長到底只是廳級領導。我們不是有自己的市歌嗎？奏奏市歌，我看還是可行的嘛?！?br/>
    楊國泰不敢笑了，望望甫迪聲，見他不像是開玩笑，又掉頭去問喬不群：“桃林有市歌嗎？”喬不群說：“怎么沒有？那次舉行桃花文化節(jié)，還組織演唱過市歌呢，咱們的市歌挺雄壯優(yōu)美的。”楊國泰再去瞧甫迪聲，見他頻頻點頭，認可喬不群的說法，便說：“那我和不群去做準備工作，有什么隨時向甫書記匯報。”

    兩人告別甫迪聲，回到政府，楊國泰再也忍俊不禁，點著喬不群，咯咯笑起來。喬不群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政府辦的人不知他倆笑什么，可領導笑，做部下的不笑，實在不好意思，也跟著笑起來，笑得莫名其妙。

    待到以這套預設好的模式，正式迎接耿日新他們的到來時，也就沒誰再覺得好笑了，好像一切都那么天經(jīng)地義，合情合理。耿日新想不到桃林方面會來這一套，先是驚喜，后是滿足，再是自得，非常受用。過去甫迪聲是自己的下屬，現(xiàn)在他卻做上省委常委，已攀到自己上面去了，實在不公平。可又怎么樣呢？如今自己執(zhí)掌開發(fā)銀行，手握大錢，在大錢面前，你做省委常委的不照樣對我耿某人畢恭畢敬嗎？

    耿日新感覺良好，表現(xiàn)也就很出色。邊界迎接時，他伸出寬大的手掌，跟每位常委領導都握過一遍，顯得大度而又慈祥。待到入城，接受少先隊員獻花時，還攬過兩位美麗可愛的少男少女，亮了亮相。到與甫迪聲肩并肩，從容踏上紅地毯，在響亮的市歌和隆重的禮炮聲中，從武警戰(zhàn)士組成的威武的儀仗隊面前走過，派頭則越發(fā)足了。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邁得更矯健更闊遠，還輕輕地優(yōu)雅地拍著手掌，間或揚起手臂，向儀仗隊和前來歡迎的干部群眾頻頻招動。臉上始終保持著微微的笑容，那么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見耿日新感覺那么到位，楊國泰和喬不群才意識到，甫迪聲為什么要搞這個國賓級的歡迎儀式。這一招還真高明，算甫迪聲沒白做過耿日新副手，太了解這個昔日的領導。細想也是，耿日新都快六十歲的人了，這輩子也就廳級到頭，還有別的什么可圖？跑到桃林這個當年的滑鐵盧，還能享受到這種別處不可能享受到的國賓級歡迎儀式，面子也夠大的了，能不格外受用？那天楊國泰和喬不群還在背后偷偷嗤笑甫迪聲，看來好笑的不是甫迪聲，恰恰是你們兩個。與甫迪聲比較，你倆到底還是嫩了點，膚淺了點。

    搞完儀式，主客進入賓館大餐廳，舉行隆重的歡迎宴會。甫迪聲先致歡迎詞，然后耿日新答謝，接下來主客頻頻舉杯，你來我往，其喜洋洋。宴會結束，客人進房休息，下午三點半后，再一起外出視察開發(fā)項目。

    視察地點主要是桃花河兩岸。兩岸的防洪堤正在筑堤基，下游的攔河壩也已勘測設計完畢，即將進入施工階段。甫迪聲給耿日新介紹說，防洪堤和攔河壩建成后，將在兩岸建設萬米風光長廊，再圍繞風光長廊，開發(fā)五個小區(qū)。南岸以市政府大院為中心，上為公務員小區(qū)，下為文化娛樂小區(qū)；北岸三個開發(fā)區(qū)，一個工業(yè)園區(qū)，一個生態(tài)園區(qū)，一個國際貿(mào)易中心。這五個小區(qū)開發(fā)出來后，還可繼續(xù)沿著桃花河上下游延伸開發(fā)，形成產(chǎn)供銷一條龍經(jīng)濟鏈，將桃林市生產(chǎn)生活商貿(mào)流通文化娛樂諸多產(chǎn)業(yè)做大做強，實現(xiàn)地方經(jīng)濟和文化事業(yè)跨越式大發(fā)展。何德志也說，通過改革開放幾十年的大力發(fā)展，桃林經(jīng)濟建設和各項事業(yè)，已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經(jīng)濟的發(fā)展，也相應提高了國民素質(zhì)，桃林的投資環(huán)境越來越好，該駛入加速發(fā)展的快車道了。

    耿日新充分肯定了桃林市人民，在市委市政府正確領導下取得的偉大業(yè)績。

    對沿河兩岸萬米風光長廊及周圍各建設項目也很感興趣，覺得大有開發(fā)利用價值。甫迪聲和何德志幾位感激地說，主要是老市長在桃林打下的堅實基礎，否則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今后的發(fā)展更離不開老市長的大力支持，還請老市長安排開發(fā)資金時，一定向桃林方面傾斜傾斜。耿日新當即表態(tài)說，支持是應該的嘛，自己喝了多年的桃花河水，桃林算是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為故鄉(xiāng)人民做點力所能及的實事，也是他一生的夙愿。

    一路視察，一路調(diào)研，一路交流意見，又看過幾個數(shù)萬畝的超級開發(fā)區(qū)和幾條即將開工的一級公路，主客雙方暢所欲言，歡欣鼓舞，幾個小時不覺過去，到了該打道回賓館的時候。晚宴自然又很豐盛，大家大快朵頤，心滿意足而散。

    晚上也不能閑著，按照分工，甫迪聲和何德志等常委主要領導，楊國泰和喬不群等政府領導，人大政協(xié)和市開發(fā)銀行領導，分成三撥，分頭侍奉客人，開展廣泛多樣的文化娛樂活動。

    既是廣泛多樣，這文化娛樂活動自然想怎么開展就怎么開展。楊國泰和喬不群早商量好，先陪顏部長唱歌。唱到十一點左右，顏部長過足了癮，請他去洗頭。洗過頭，再洗腳，叫做能上能下。先兩頭，后中間，又請去洗鹽浴，解決中心問題。顏部長假裝客氣，說：“這鹽浴就免了吧？天天都要吃鹽的?！?br/>
    楊國泰笑道：“天天都吃的是食鹽，鹽浴是色鹽，味道可不一樣喲?！眴滩蝗阂舱f：“鹽浴鹽浴，其實就是艷遇。歲月不饒人，顏部長不趁著現(xiàn)在年輕威猛來點艷遇，以后年紀大了，缺乏工作能力了，想艷遇就艷不成了?！鳖伈块L笑道：

    “看來我只好客隨主便，進去艷一把再說。”

    搞完活動回到賓館，將顏部長送入豪華套間后，楊國泰說：“咱們桃林沒什么優(yōu)勢，就是桃花長得漂亮，現(xiàn)在正是桃花盛開季節(jié)，待會兒有桃花妹來送桃花，顏部長別客氣，只管笑納?！鳖伈块L說：“今晚的活動不是搞完了嗎？還有一檔節(jié)目？”喬不群說：“這是咱們市里特意為外來尊貴客人新推出的節(jié)目，獨具桃林特色，顏部長可得好好受用受用?！?br/>
    兩人走后，果然有人手捧桃花，推門進來，說：“先生，這是您朋友送您的桃花，請您收下?！鳖伈块L掉頭一瞧，是位估計二十不到的年輕姑娘，跟她手里的桃花一樣鮮艷。顏部長身上一酥，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邁著鴨步，上前去接桃花。順便撈住桃花妹的手，要往懷里拉。桃花妹扭著腰肢，嬌嗔道：“先生別嘛，我是來送花的，不是來送人的?！?br/>
    歡場上人善于正話反說，說不是來送人的，肯定就是來送人的，顏部長色膽更大了，說：“人如花，花似人，我照單全收?！鄙扉L嘴巴去啄桃花妹。桃花妹半推半就，偎進顏部長懷里，一只手攔住他的嘴巴，說：“你好貪的，要了花，還要人?！鳖伈块L口水都流了出來，說：“你不是桃花妹嗎？桃花妹，妹桃花，都是我的?！碧一谜f：“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不過桃花嘛，你朋友是付過費的，我這桃花妹，你朋友并沒付費，你得出個價。”顏部長說：“這還不好說？你開價吧?！?br/>
    桃花妹用修長的食指，圈個9字，連揚三下，說：“有人說我這桃花妹值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就一朵桃花一元吧。”顏部長說：“你的價貴是貴點，不過你這么漂亮可愛，我又是管錢的，這個數(shù)字還消費得起?！闭襾礤X包，掏出十張老人頭，遞到桃花妹手上。桃花妹先數(shù)數(shù)錢，又一張張拿到燈下去照，而后全部還給顏部長，說：“你太不夠意思了，我不跟你做這個交易。”顏部長說：“這又怎么啦？”桃花妹嘟著嘴說：“我送來的桃花和桃花妹貨真價實，沒摻一點點假，你給的錢卻張張都是假鈔?！?br/>
    顏部長有些愕然，說：“應該不會吧？這是我來桃林前，親自從銀行里取出來的?！睂㈠X拿到手上，一張張甩過，甩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又拿到燈下去照，一邊咕噥道：“我可是天天跟錢打交道的，響聲這么清脆，里面的金線也清清楚楚的，怎么會是假鈔呢？”

    見顏部長這么認真，坐在床邊的桃花妹格格格笑了。顏部長瞧她一眼，見她笑得邪乎，似有所悟，說：“你不是在尋我的開心吧？”桃花妹給他拋個媚眼，笑道：“我看你還挺老實厚道的嘛?！鳖伈块L說：“你是說這不是假鈔？”桃花妹樂呵呵道：“我是逗你玩兒的，像你這樣高貴的客人，桃林人請都請不來，現(xiàn)在到了桃林，哪里還有要你自己出錢的理？你的朋友早安排得妥妥帖帖，該付的錢都已預付了?！?br/>
    顏部長一樂，心想這楊國泰和喬不群還真會辦事。眼里早放出綠光來，上前摟住桃花妹，將她放倒在床上，喘著粗氣道：“剛才你逗我玩兒，現(xiàn)在該我逗你玩兒了?！?br/>
    顏部長的文化娛樂活動這么廣泛多樣，耿日新和開發(fā)信貸部幾位客人，肯定也單調(diào)不到哪里去。文化活動搞得出色，經(jīng)濟活動自然也不能太遜色，客人們離開桃林時，該打發(fā)的還得打發(fā)。耿日新一行也就對桃林的開發(fā)項目很滿意，明確答應至少貸三十五億下來。不過三十五億都是有條件的，就是要有地方政府擔保和財政貼息。

    不久開發(fā)行的貸款合同就到了楊國泰桌上。耿日新也真夠朋友，在三十五億基礎上，又加了十個億。還說除了省會城市，其他地市一般只十幾二十來個億，還沒到這個數(shù)的一半。楊國泰拿著合同跟喬不群碰個頭，一起去找何德志，要他代表政府在擔保書上簽字。何德志早已想明白，反正是二十年的還貸期，到時還不還得了，與他姓何的已沒什么關系，提筆簽上自己的大名，又讓機要室蓋上政府的大紅銅印。

    要財政局栗局長到政府來簽貼息手續(xù)時，他打了一點折扣。栗局長的理由非常充分：“桃林是個財政窮市，干部老師的工資都不能按時到位，每年這么多利息，又怎么負擔得起？”楊國泰說：“老栗你可看清楚了，這是國家?guī)в蟹鲐毿再|(zhì)的貸款，利息低得不能再低，平時你到哪里去拿這種低息貸款？”喬不群也說：“這其實是崽拿爺錢，不拿白不拿，拿了可能也是白拿。有了這筆巨額貸款，咱們桃林的經(jīng)濟建設還有上不去的？經(jīng)濟上去了，其他事業(yè)跟著發(fā)展起來，各項稅收將大幅增長，這點利息也就算不了什么了?！?br/>
    其實不用楊國泰和喬不群開導，這些淺顯道理栗局長還有不懂的？可道理只是道理，道理不是票子，財政認可了貼息手續(xù)，在上面簽了字，是要一張張往外掏人民幣的。不過財政說白了是政府的財政，楊國泰又是常務副市長，財政歸他直管，栗局長也不好硬頂，說：“我先回去算算賬，想個妥善法子，給這筆利息找個資金來源，再來簽字?！?br/>
    栗局長的手長在他自己身上，楊國泰和喬不群只得放人，不好學黃世仁，捉住楊白勞的手在手續(xù)上按手模。這栗局長是老財政了，在財政局一干三十多年，從普通干部干到預算處副處長和處長，再提副局長，鮑書記主政市委時又提了局長。甫迪聲上任后，見他還算聽自己的招呼，也就沒有動他，讓他繼續(xù)做局長。

    有這個背景，楊國泰和喬不群要他在貼息手續(xù)上簽字，他打點折扣，還不好把他怎么樣。

    其實栗局長也不是不肯簽字，財政再窮，這筆息錢還是想得出辦法來的。

    他想先給甫迪聲請示一聲，得了他的話，再簽也不遲。這就是栗局長的精明之處。

    同樣是簽字，沒有甫迪聲的話就簽，與有了甫迪聲的話再簽，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沒有甫迪聲的話就簽，那是本職工作，是你這個財政局長應該做的，實在算不了什么。有了甫迪聲的話再簽，那可是聽甫迪聲的招呼，與市委保持高度一致。

    偏偏兩天前甫迪聲出國考察去了，栗局長一時聯(lián)系不上領導，也就暫時沒法與市委保持高度一致。問市委辦的人，說甫書記要二十天之后才回得來。

    一萬年太久，二十天還不一晃就過去了？栗局長也就不急不躁，楊國泰幾次催他簽字，都被他以種種借口推掉。

    栗局長這里不急不躁，省開發(fā)行顏部長那里卻有些不耐煩了，一連打來好幾個電話，聲明合同十天內(nèi)必須簽好，否則影響整個全省放貸計劃，他可負不起這個責任。楊國泰哪敢再往下拖？急得拍桌子，罵栗局長的朝天娘。

    楊國泰來桃林時間不太長，不太了解栗局長，只得生氣跺腳，發(fā)急上火，一時還不知如何對付這個老家伙。喬不群與栗局長打過多年交道，知道他老蛇鉆屁眼，比別人多根腸子，給楊國泰出主意說：“這個姓栗的，眼里只有甫書記，甫書記又沒在家，看來我們只有請馮副書記出出面了。”

    兩人找到馮子愚，說了栗局長不肯簽貼息手續(xù)的事。馮子愚說：“這是你們政府的經(jīng)濟行為，我這個黨群副書記又插不上手，你倆找我有什么用？”喬不群說：“栗局長是想等著甫書記回來，給他老人家請示過后再簽字。甫書記要二十天后才回桃林，省開發(fā)行催了多次了，合同手續(xù)下周非得簽完，我們怎么等得到那一天呢？”

    馮子愚對栗局長也不怎么了解，說：“甫書記又沒捆著他的手，他干嗎要等甫書記回來才簽字呢？”喬不群笑道：“他覺得做政府的人還不夠，還想做黨的人。”馮子愚冰雪聰明之人，一下子明白過來，笑道：“他想做黨的人還不好辦？

    我這就給他打個電話，要他到省委黨校去學習半年，增強增強黨的觀念?！?br/>
    馮子愚這個電話還真管用，栗局長聽說要安排他去學習，比派他去伊拉克當炮灰還著急，忙跑到市委，找馮子愚說好話，要求另選高明。馮子愚說：“我也沒辦法，這是省委組織部下的硬指標，明言要你這樣的單位一把手參加，我又怎么好違背省委組織部的意圖呢？”栗局長說：“財政工作千頭萬緒，每天二十四小時不睡覺都忙不過來，我再離開半年，事情就麻煩了，是不是安排黨史辦社科聯(lián)或文聯(lián)這些單位的頭頭去應一下卯？”

    栗局長的意思很明顯，黨史辦之類的單位本來就可有可無，安排那些單位的領導去省委黨校學習，不會影響工作，也沒有工作可影響，無關乎桃林干部群眾的生死存亡。馮子愚暗想，這姓栗的也太高看自己了，仿佛他一離開財政局，財政局的末日就會到來，只有關門大吉，打狗散場，也不想想除了你姓栗的，其他人去做局長，財政局照樣可以正常運轉(zhuǎn)。財政局說穿了就是分錢局，納稅人把錢交到稅務局，稅務局把錢劃到財政局，財政局再分豬肉樣，把錢分成幾塊，一塊作人頭費公務費撥往單位，一塊作事業(yè)費或這費那費安排到各部門，一塊留在自己籃子里，由有關領導和財政局自己支配，愛給誰給誰，以體現(xiàn)領導和財政權威。這種事情做起來不復雜，只會加減乘除四則運算就可對付，絕對用不上高等數(shù)學。卻天天有人懇求，有人獻媚討好，貼著你的冷屁股繞圈子。栗局長的自我感覺也就好得不得了，這局長做得有滋有味，吸鴉片樣上了癮，離開這局長位置半天，就會毒癮發(fā)作，難受得五臟俱焚，才打死他都不愿去省委黨校學習。

    可栗局長偏偏忘了這么一個簡單道理，你這個局長是黨和人民給的，黨和人民可以給你，也可以給人家，不見得非你莫屬。事實也是黨委部門的頭頭也好，政府機關的腦腦也罷，自己和單位的人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退，納稅人一包到底，不用自己賺錢養(yǎng)家糊口，沒有誰做得了誰做不了的理。所不同的是，有些人不懂變通，在那位置上待上幾年，便夾著尾巴離去；有些人善于經(jīng)營，能將手中權力做強做大，穩(wěn)坐釣魚臺，誰也無奈其何；更有些人擅長投機取巧，利用手中權力，密切聯(lián)系上級領導，從而將主任局長位置做成市級領導，從此平步青云。

    這么想著，馮子愚于是生出教育教育栗局長的念頭。本來他就是黨群副書記，教育下屬黨政領導是他的神圣職責。馮子愚說：“去省委黨校學習，是為了加強理論修養(yǎng)，進一步提高執(zhí)政能力，怎么能隨便安排個人去應卯呢？再說黨史辦之類的單位領導，也就一正一副，哪里騰得出人手來？文聯(lián)原主席已退休十多年，一直沒有主席，市委領導和組織部做了四十多個副局領導的思想工作，一個個都猛搖其腦袋，寧肯副局進棺材，也不肯就范去做這個所謂的正局級文聯(lián)主席，正確領導文藝家，發(fā)展壯大桃林文學藝術事業(yè)。以上這些單位領導力量本來就薄弱，把領導安排學習去了，單位工作誰來做？財政局可不同，領導力量向來比較雄厚，根本不存在這個問題。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除你栗大局長，財政局還有五個副局長和一個紀檢組長共六個黨組成員、七個調(diào)研員、八個助理調(diào)研員，外加工會主席、機關黨委書記、總經(jīng)濟師、總會計師、收費局長、農(nóng)稅局長、國有資產(chǎn)管理局長、國庫管理中心主任、會計核算中心主任等九大金剛，算在一起，在位局級干部多達三十多位，喝酒要擺四席，打麻將得開**桌。市委才十一個常委，若跟財政局領導打群架，一對三，根本就不是你們對手。另外我手頭還有不少縣區(qū)黨政領導的請調(diào)報告，有些還是黨群副書記甚至縣區(qū)長，年紀大了幾歲，重用進步的希望已不太大，都強烈要求迫切希望調(diào)到財政局這樣的部門去。

    我告訴他們，財政局的領導位置早超職數(shù)，再也安排不下。他們說不安排領導位置也行，就去做個調(diào)研員助理調(diào)研員什么的，有該拿的和不該拿的福利可拿就行。如今各級領導隊伍不斷成長壯大，縣區(qū)領導更是有如雨后春筍，出了一撥又一撥，他們都想進城到市里來，這樣下去，估計你們財政局還得多擺幾張酒桌和麻將桌。既然財政局領導力量這么雄厚，你把工作分解出去，大家都攬點事做做，我估計你沒在家，財政工作照樣可以繼續(xù)開展下去，桃林市廣大干部職工照樣要吃飯穿衣，黨政機關照樣得正常運轉(zhuǎn)。我相信這么一個道理，地球天天都在按照自己的軌道公轉(zhuǎn)和自轉(zhuǎn)，從來不會因為少了誰，會突然罷工，停止轉(zhuǎn)動?！?br/>
    馮子愚的話聽去像是開玩笑，栗局長卻覺得字字千鈞，都快承受不了了，臉有些變形，忽而紫，忽而青的，半禿的頭頂也冒起了熱氣，像剛出籠的大包子。

    承受不了也得承受，人家是黨群副書記，哪天是要做市長書記的，你還敢公然跟他叫板不成？栗局長垂著雙手站在地上，半天不敢吱聲，好像剛在同學課桌上撒了泡尿的小學生，只得等候老師發(fā)落。馮子愚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沉默片刻才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安排你去省委黨校學習，也不僅僅是省委組織部和我的意見，政府那邊也有這個意思。你硬是不肯去，別只找我，去找政府領導吧。財政局屬政府組成局，政府部門的人，誰去誰不去，還是由政府自己去定，我懶得操這份閑心?！?br/>
    能做穩(wěn)財政局長的人自然不缺悟性，栗局長聽說政府也有讓他去學習的意思，還能不明白個中緣由？下午就帶著局辦預算綜合法規(guī)等處室的人，屁顛屁顛跑到政府，找到楊國泰和喬不群，乖乖在貸款貼息手續(xù)上簽好自己的大名，再讓局辦主任蓋上隨身帶去的財政局公章。有了這親筆簽字和局里公章，栗局長也就免去了上省委黨校學習的艱巨任務，繼續(xù)留在財政局大力發(fā)展他的財政事業(yè)。

    貸款手續(xù)辦妥，耿日新很快安排顏部長，陸陸續(xù)續(xù)將款子撥往桃林。這可不是三五千萬的小錢，是四十五個億的大資金。四十五個億放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也許算不了什么，像扔顆小石子到水里，泡泡都不會冒一個。放到桃林這么個經(jīng)濟比較落后，大家窮慣了的地方，無異于美國在廣島扔了顆原子彈。與廣島不同的是，桃林沒有炸死人，只是一個個都炸得暈頭轉(zhuǎn)向，像吃過藥的老鼠一樣到處亂竄。竄什么？自然是竄開發(fā)，竄項目，竄地皮，竄房產(chǎn)，竄能扔錢更能撈錢的門路。桃花河兩岸的防洪堤眼看著一天天高起來，以防洪堤為依托的兩岸萬米風光長廊正式投入施工。傍著兩岸萬米風光長廊的公務員小區(qū)、文體小區(qū)、工業(yè)園區(qū)、生態(tài)園區(qū)、國際貿(mào)易中心，都進入拆遷階段，城外幾個數(shù)萬畝的超級開發(fā)區(qū)已剪彩奠基。下游的攔河壩也完成截流，進入主體工程建設。另外以桃林市區(qū)為中心，數(shù)條縱橫交叉向四周延伸開去的一級公路開始招標，即將破土動工。這些建設項目的啟動，又帶來全市建材、鑄造、五金、化工、礦冶、水利、電力、農(nóng)林以及飲食服務、文化娛樂等相關產(chǎn)業(yè)的迅猛發(fā)展。見桃林商機無限，有利可圖，外商們也聞風而動，紛紛跑過來投資，生怕手里的票子扔不出去。

    桃林城里城外一時變得機聲隆隆，熱浪滾滾，黃塵蔽天，拾塊土圪塔放耳邊敲敲，都能敲出脆脆的金子聲來。人們臉上蒙著厚厚的灰塵，灰塵下面卻抑制不住竊竊的興奮，似乎只要出門，地上就有票子可撿。連機關干部和學校老師都無心上班上課，開始悄悄行動，集的集資，買的買地，建的建廠，開的開店，誰也沒有閑住。有的甚至將鄉(xiāng)下父母的棺材都賣掉，拿來買挖土機和工程車，能開的自己開，自己不能開的，租給工地老板，準備狠狠賺他一把。

    經(jīng)濟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桃林市黨政領導自然也樂得滿臉是喜，滿眼是樂，滿嘴是笑。不過喜歸喜，樂歸樂，笑歸笑，也難免有煩心窩火的時候。

    要發(fā)展，矛盾和沖突是不可避免的，種種怪現(xiàn)象都會浮出水面。就像娘肚子里的孩子長得太快，營養(yǎng)跟不上，缺鈣缺鋅缺鐵，生個怪胎出來也難說。比如征地拆遷的糾紛，比如企業(yè)廢氣廢水廢渣的排放，天天有人上訪，時時有人告狀，地方領導難得片刻安寧。這還在其次，政府有那么多的職能部門，領導隨時都可調(diào)用，沒有處理不下的。最惱火的是有了什么好項目，跑關系的里三層外三層，給誰不給誰，確實不好權衡。又并非一般關系，不是省里重要部門，就是上面主要領導，來頭不小，背景深遠，誰都得罪不起。

    這天常委又緊急召開擴大會議，就幾個開發(fā)項目的歸屬問題進行討論研究。

    有些項目好辦，哪位領導先打招呼，就安排給哪位領導的人，后打招呼的就對不起了，以后再給予考慮。有些項目是早就定好了的，上面領導又來插手，要求給某某，這就非常為難了。比如市政府旁邊的文體小區(qū)，早就招標給了惟楚文化公司，只因拆遷糾紛一時處理不下，還沒最后確定開發(fā)商，省里有位重要領導還打電話過來，要拿給他的人。惟楚文化公司老總就是辛芳菲，她是爭取開發(fā)資金的大功臣，不是她找耿日新說話，耿日新也不可能這么爽快就跑到桃林來考察項目，及時把大額款項劃撥下來。也就是說文體小區(qū)的開發(fā)絕對要給辛芳菲的，布什總統(tǒng)打招呼也不能更改。真是布什打招呼，其實可以不理不睬，他遠在地球那邊的美國，鞭長莫及。況且桃林市政府旁邊的文體小區(qū)并不生產(chǎn)核武器，是搞文化設施建設的，他老人家的鞭子就是有那么長，也管不著。省領導比布什的官要小些，卻近在省城，坐車兩三個小時就能趕到，桃林干部包括甫迪聲在內(nèi)，跟省里這位重要領導都有關系，他的話當然比布什要有分量得多。

    一邊是辛芳菲和耿日新，那是錢老大，一邊是省里重要領導，那是權老大，文體小區(qū)又只有一個，給錢老大還是給權老大，甫迪聲他們確實有些犯難，不知怎么定奪為好。不知怎么定奪也得定奪，這是個繞不過的坎，回避不掉的問題，沒拿出個可行方案，別想散會。

    討論來，研究去，也沒個定論，最后喬不群出主意，文體小區(qū)還是讓辛芳菲來做，把城外一條一級公路的建設權，從另一位背景相對較淺的老板手里拿回來，交給省里重要領導的人，并在原招標造價的基礎上再提幾個百分點上去，別讓省領導的人賺得太少就是。甫迪聲覺得這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征求何德志和其他常委的意見，大家都認為只好這樣，別無他法。甫迪聲當即給那位省領導打去電話，匯報了常委決議。那位省領導聽說這個項目不比文體小區(qū)賺錢少，也就答應下來，沒再為難甫迪聲他們。

    這個死結解開了，常委們都舒了一口氣。又通報了幾項工作，比如赴省參博的準備工作情況，甫迪聲見沒別的事，宣布散會。大家站起來，陸續(xù)出了會議室。

    何德志也拿過公文包，揉著發(fā)酸的后腰，舉步往門外走去?？煲鲩T時，他的秘書走進來，輕聲告訴他，省腫瘤醫(yī)院打來電話，他老婆要做大手術，請家屬到醫(yī)院去簽字。何德志老婆已在省城一家大醫(yī)院住了幾個月，醫(yī)院一直不能確診她身上的腫瘤屬于良性還是惡性，最后才轉(zhuǎn)到了腫瘤醫(yī)院。腫瘤醫(yī)院經(jīng)過反復切片檢查，最后確認為惡性腫瘤，準備動手術。手術非家屬簽字不可，才打了何德志留下的秘書的電話。

    給甫迪聲報告一聲，何德志當天就趕往省腫瘤醫(yī)院。手術第二天才進行，簽完字后，又陪了老婆個把小時，何德志再也待不下去，離開病房，住進醫(yī)院旁邊的五星級賓館里。他心里念著盛琦琦，正好叫她過來幽會。盛琦琦在桃林的實習早已結束，重新回到學校，何德志打通她手機，說要開車去接她，有兩個好消息她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盛琦琦說學校離賓館不遠，這個路段車堵得厲害，走路沒比坐車慢。

    何德志所說的兩個好消息，一個是自己老婆得了惡性腫瘤，已活不了幾天，可以明媒正娶，讓盛琦琦正式做自己夫人；另一個是已在省城給她落實好工作單位，單位很不錯，沒有過硬關系，就是博士生都進不去的。

    沒多久盛琦琦就趕到賓館何德志房間里?？伤皇且粋€人，還帶著一位英俊男生，明確說是她的男朋友。自己都還沒做夠盛琦琦的男朋友，這下她身邊又冒出個男朋友來，何德志肯定要不高興了?？僧斨悄猩妫植缓冒l(fā)作，閑聊了幾句，兩個好消息都沒法說出口，就眼睜睜看著盛琦琦跟著男生走了。

    盛琦琦的意思太明顯不過，她已有男朋友，要何德志死了這條心。何德志在盛琦琦身上嘗到了甜頭，哪肯就此死心？老婆的手術剛動完，就回到桃林，找來盛少山，問他知不知道盛琦琦已有了男朋友。盛少山說：“不知道呀，前次回桃林實習，都沒聽她提過什么男朋友?！焙蔚轮纠湫Φ溃骸斑@是大好事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琦琦即將大學畢業(yè)，也該找男朋友了。你告訴她，我已在省城給她落實好了工作單位，單位不賴，可不是誰想進就進得去的，看琦琦是要她的男朋友，還是要單位。”

    盛少山表示，寒假快到了，盛琦琦回來后，要好好教訓教訓她，這個關鍵時刻談男朋友，太不應該，太令人失望了。何德志陰陽怪氣道：“這就是你做父親的不對了，孩子已大，要談戀愛，是她的自由，誰也無權干涉?！?br/>
    盛少山要走了，何德志又提醒他：“桃林的大開發(fā)正進行得轟轟烈烈，交通地位越來越顯著，好多人都盯著你這個重要位置，想來大顯身手一番，你可要有緊迫感喲。”盛少山懂得何德志話里意思，表示一定努力。至于努力什么，兩人都心知肚明。

    何德志還給盛少山透露，他已跟甫迪聲取得初步共識，爭取盡快解決他的副巡視員待遇，要他別辜負組織的期望。副巡視員就是過去的助理巡視員，也許是助理兩個字難聽，最近改成副字。助理調(diào)研員也一樣，改成了副調(diào)研員。

    沒多久盛琦琦就放假回到桃林。豈料她竟把男朋友也帶了回來。盛琦琦的想法很簡單，有男朋友在身邊，父母就不好再逼她到何德志家里去了。這就惹惱了盛少山，真想給女兒幾個耳光，還是有外人在一旁，才好不容易忍住火性，沒有動手。臉色自然沒法生動，盛琦琦男朋友又不是傻子，還能看不出來？留在盛家沒意思，要去外面訂房子。

    陪男朋友找好賓館，盛琦琦就待著不肯走了。男朋友倒也通情達理，又不知背后真相，反復勸說她，父母怎么也是父母，鬧僵了不好，盛琦琦這才從賓館回到家里。一進門，家庭戰(zhàn)爭就不可避免地爆發(fā)了。也是盛琦琦太聽話，不然也不會一次次委屈自己，遷就父母?？蛇@回她已鐵了心，不再屈服，跟盛少山對抗起來，不是孔艷平插在中間，父女倆早搞起了武斗。盛少山?jīng)]法，又故技重演，自殘自虐，要死要活的樣子。盛琦琦不再肯買賬，吼道：“想死你就去死好了！你們這樣的畜牲父母，死兩個是一雙，沒誰心疼?！?br/>
    鬧到半夜，三個人都鬧疲倦了，這才作罷。第二天早上起來后又開始鬧，盛琦琦男朋友來敲門，戰(zhàn)爭還在繼續(xù)。男朋友沒法在桃林待下去，給盛琦琦招呼一聲，準備離去。盛琦琦要跟男朋友一起走，盛少山堅決不讓，把她反鎖在房里，不準出門半步。把她的手機也給繳了，切斷了她與男朋友的聯(lián)系。

    父母這么對待自己，唯一能保護自己的男朋友走了，盛琦琦感到非常絕望，覺得活在這個世上已沒任何意思。不吃不喝抵抗了兩天，到第三天深夜，趁盛少山和孔艷平熟睡之機，盛琦琦敲開窗玻璃，往樓下跳去。

    盛少山家住四樓，不高也不低，盛琦琦沒有摔死，卻摔斷脊椎，再也爬不起來了。盛少山夫婦這才有了悔意，不該如此對待盛琦琦，將她往絕路上逼。

    這可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從小聽話，讀書又用功，做父母的竟如此寡情，也太沒人性了。

    只是悲劇已經(jīng)發(fā)生，再吃后悔藥也來不及了。盛少山覺得禍根出在何德志身上，不是他威逼利誘，自己也不會對盛琦琦這么狠得起心。一時氣憤不過，要到政府去找何德志算賬。還搜出那塊收藏多時的黃毛巾，準備殺殺何德志的氣焰，再拿到政法部門去告他，不把他告進去，也要叫他付出一定代價。

    誰知趕到政府辦公大樓，里面的氣氛好像有些不太對勁。有的人樓上樓下跑動著，慌慌張張的。有的人則聚在一處，竊竊低語，神色有些怪異?？瓷先ニ坪醭隽耸裁词拢赡苓€是大事，不是小事。緊接著有120救護車呼嘯著開進大院，車沒停穩(wěn)，醫(yī)護人員就從車上跳下來，舞著擔架往樓里直奔。

    120要搶救的人正是何德志。這天上午何德志還主持召開了政府常務會議，就當前幾項重要工作作了具體布置。會議快結束時，何德志秘書悄悄進了會議室，拿著通話狀態(tài)的手機走過來，附在他耳邊說：“宋禾忠的電話?！?br/>
    “宋禾忠？”何德志小聲嘀咕一句，望眼秘書，拿過手機。也沒馬上接聽，起身離座，來到走廊上，才對著手機喂了一聲。也不知那頭說了些什么，何德志忽然臉色一青，身子挺了挺，往后一仰，咚一聲倒在了地上。

    其實宋禾忠也沒說什么，只說了五個字：沙老板跑了。

    不過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已足以讓何德志胸腔里的心臟起搏器失靈，他的心臟因而突然停搏，血管里的血液沒法循環(huán)，大腦供血不上，頓時失去知覺，仰天倒地。

    在醫(yī)院里搶救了兩天兩夜，何德志的心臟也沒能恢復搏動，醫(yī)生們無力回天，最后只得遺憾地放棄努力。待市委市政府領導聞知死訊，一齊趕到醫(yī)院時，何德志已被送進停尸房。領導們都不愿意看到這個結果，可事已至此，只好一邊安排何德志的喪葬事宜，一邊督促公安部門，竭盡全力追捕在逃的沙老板。

    沙老板是拿著四個億的人民幣逃離桃林的。沙老板到桃林來開發(fā)桃花山莊時，不是號稱要投資五六千萬歐元嗎？他桃林公司的銀行賬戶上，確實出現(xiàn)過兩筆款子，一筆一千多萬歐元，沙老板桃林的分公司剛注冊就打了進來；另一筆三千萬歐元，是沙老板和宋禾忠陪何德志赴上海安裝完心臟起搏器，回桃林半個月后進的賬。兩筆巨資都是直接從德國打過來的，頭次的一千多萬歐元已用于桃花山莊的開發(fā)，后面這次的三千萬歐元雖到了賬上，可德國那邊的某些手續(xù)還沒過來，暫時動用不了。沙老板于是找到宋禾忠，承諾以高于銀行十五個百分點的利息，從桃林社?；鹄飼航杷膬|人民幣出來周轉(zhuǎn)一下。時間不會太長，最多三個月，德國那邊的手續(xù)過來后，就可連本帶息還回去。宋禾忠抵擋不住高額利息的誘惑，又見沙老板桃林公司里有三千萬歐元的銀行存款，還怕他跑了不成？只是覺得數(shù)字太大，怕萬一有個什么閃失，不是鬧著玩兒的，一時下不了決心。沙老板沒少跟宋禾忠這種政府官員打交道，知道他們務實精神強，光有承諾不夠，還得來點實在的，提著八十萬美金進了宋禾忠家門。宋禾忠答應下來，說他這里沒問題，不過市里社?；鸸芾硖貏e嚴格，動用大額基金必須市長本人點頭，要沙老板還去找找何德志。何德志開始也不同意，沙老板又趁黑去了趟他家里，他終于答應研究研究。過后打電話問宋禾忠，這款子到底貸不貸得，宋禾忠說沙老板桃林分公司的開戶銀行，本來就幾次主動要貸款給沙老板公司，沙老板覺得貸銀行的錢是貸，貸政府的錢也是貸，桃林政府尤其是何市長如此厚待他，他還是想把好處留給政府，不愿讓銀行拿走這么豐厚的利息。何德志也就松了口，要宋禾忠看著辦?？粗k就是辦，四億社?；鹁瓦@樣輕而易舉劃到了沙老板桃林分公司賬上。

    沙老板賬上本就擺著數(shù)千萬歐元，何德志和宋禾忠對這四億社?；鹨簿秃芊判?，只等著時間一到，坐收漁利。轉(zhuǎn)眼三個多月過去，不想沙老板突然從地球上蒸發(fā)了，再也見不著他的蹤影。宋禾忠覺得大事不妙，急忙往銀行跑，這才發(fā)現(xiàn)沙老板的賬戶已空，僅留著一個不到千元的小數(shù)字。當時宋禾忠就傻了眼，木頭樣杵在地上，老半天動彈不得。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夢游般走出銀行，才想起該給何德志通報一聲，撥了他秘書的手機。

    聽到這么個消息，何德志會出什么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按說他的心臟起搏器還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產(chǎn)品，應該經(jīng)得起折騰?？稍傧冗M，再經(jīng)得起折騰，也承受不了四個億的高壓。四個億哪，這世上有幾人見過四個億？四個億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應該有些分量了，堆在一起總得占間大屋子吧？這么大的數(shù)目還不能讓一只心臟起搏器失靈，那這只心臟起搏器也就不是心臟起搏器，只可能是卡車馬達了。

    社?；鹗抢习傩盏木让X，市委政府擔心影響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一邊秘密逮捕了宋禾忠和社保局相關人員，一邊極力封鎖消息，不讓外界和媒體介入。關于何德志的死因，也說成是近來市里建設和開發(fā)繁忙，作為一市之長，心系人民，身先士卒，事必躬親，終因勞累過度，身心不堪重負，才光榮犧牲于政府常務會議上。甫迪聲還親口給起草悼詞的寫作班子交代，為桃林人民的偉大事業(yè)，何德志同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還堅守在工作崗位上，一定要把這種生命不息戰(zhàn)斗不止的革命精神，盡可能全面地總結出來，激勵廣大干部群眾化悲痛為力量，向榜樣看齊，向榜樣學習，為建設小康桃林和和諧桃林，貢獻自己的青春和年華。

    不過紙包不住火，沙老板卷走四億社?；鸬南⑦€是不脛而走，很快在機關里傳開了。機關里的人邏輯思維能力又都很強，何德志的心臟起搏器早不失靈，遲不失靈，偏偏這個時候失靈，一定跟社?；鸬氖掠心承┞?lián)系。為求證這個邏輯關系，愛管閑事的人便往社保局和政府辦打電話，旁敲側擊，探聽虛實。四個億的社?；痣S風而逝，紀檢和司法部門已悄悄進駐社保局，開始內(nèi)查外調(diào)，全局上下人人自危，誰還敢亂開口？政府辦這邊呢，市長就擺在殯儀館里，一個個都悲痛欲絕，更沒人說長論短。

    悲痛欲絕當然是做樣子給人瞧的，并非真悲痛，真欲絕。死的是市長，又不是死的自己親爹。親爹只有一個，死了就死了，再不可能有第二個。市長死了，要不了幾天就會另外冒出一個，死是死不完的，死得快，來得也快，叫做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話說得冷酷了點，也對死者有些不敬，卻是實情。大概世上少有死市長，比死親爹還傷心的，除非你認官為父，市長比親爹還親，給你的好處比親爹還大還多。

    不過話又說回來，盡管死市長不是死親爹，做出死親爹的樣子，以顯示悲天憫人的情懷，好像還是有些必要的。幾天來大家都拉長著臉，低垂著眼皮，說話仿佛蚊子吟，不敢高聲重語。其實眼皮下的眼睛總抑制不住泛出亮光，像是處了個不用付費的漂亮情婦，興奮得實在不行。

    當然不是死了何德志，幸災樂禍，若這樣就太沒慈悲心腸了。原來大家都不約而同想起幾個月前的那個字讖，現(xiàn)在果然應驗了。記得那天的抗洪英雄演講會，會場里的橫幅上“立壯志”的“志”字忽然掉了下面的“心”底，眾人就覺得是個不好的預兆，何德志可能會有災星。有的說他失去的是民心，日子難過。

    有的說他失去的是官心，官位難保。也有的說他患有嚴重心臟病，恐怕兇多吉少。

    現(xiàn)在看來，應驗的是后一種說法，何德志果然死在這該死的心臟病上。眾人都嘆息不已，說什么都是天意和命運。人的能耐再大，也違抗不了天意；人的官運再好，命運不怎么樣，官運也長久不了。

    又有人覺得宋禾忠是何德志的克星。宋禾忠不就是“送何終”嗎？何德志碰上個宋禾忠，還能有他什么好下場？大家想想，這事還真有些蹊蹺。何德志心臟沒事，宋禾忠不可能請老中醫(yī)給何德志看心臟?。凰魏讨也徽埨现嗅t(yī)給何德志看心臟病，何德志不可能讓宋禾忠做社保局長；宋禾忠不做社保局長，沙老板不可能卷走四個億的社?；穑簧忱习宀痪碜咚膬|社?；?，何德志的心臟起搏器不可能失靈。這個宋禾忠，原來從他出現(xiàn)在何德志身邊那天起，他就將一條神秘的死亡之鏈，牢牢套在了何德志脖子上，待到這天這條死亡之鏈一緊，何德志也就在劫難逃，一命嗚呼。

    還有人考究起沙老板的名字來，說沙頌林三字聽去就是“殺宋人”，殺宋禾忠的人。這世上有個沙頌林，也是宋禾忠命里該絕，他怕是逃到哪里，也逃不脫沙頌林的掌心。沙頌林是殺宋人，宋禾忠要送何終，這是巧合，還是上帝的精心安排？三個人的名字就這樣成為人們關注的熱點新聞，大家走到哪里，話不過三句，自然而然就會把話題轉(zhuǎn)移到他們?nèi)齻€人身上，覺得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楚。越是說不清楚，越是要說，大家也就越說越來味，越說越來勁。

    不過熱點再熱，終會冷下去，新聞再新，終會成為舊聞。隆重的高規(guī)格的追悼會開完后，何德志被送往火葬場，一把塞進焚化爐里。隨著一股青煙冒出煙囪，一個威風一時的人物，便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掉了。人們對何德志幾個人的話題也漸漸失去熱情，又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了別的新人新事上去了。

    新人新事每天都在發(fā)生。桃林當前最受關注的新人新事，莫過于何德志騰出市長位置后，市委政府里的人事變動。大家紛紛替省委出起主意來，也不管省委會不會聽，或聽不聽得到。比較一致的意見是，馮子愚是省委龍書記的人，原來在常委里就排行老三，現(xiàn)在已成為第二人，這個市長非他莫屬。馮子愚若做了市長，留下的黨群副書記不可能是別人，只可能是楊國泰。至于楊國泰離開政府后，誰接替他做常務副市長，意見出現(xiàn)重大分歧，一時難于形成共識。

    有的認為可能由喬不群接任，有的認為會讓蔡潤身來做。看好喬不群的人信心很大，喬不群已是副市長，近水樓臺先得月，抬腳往前一邁，不就到了常務副市長位置上？看好蔡潤身的人把握也不小，蔡潤身本來就有常委身份，他又沒有實職，空出的常務副市長正好給他，甫迪聲不可能讓他繼續(xù)閑著，卻把喬不群塞進常委里來。

    省委很快對桃林班子進行了調(diào)整，大家的分析大部分都得到了應證。市人大召開常委會議，通過了幾項決議：一是接受楊國泰辭去政府副市長的請求，二是任命馮子愚和蔡潤身為政府副市長，三是決定馮子愚為代理市長。黨委的任命也同時下達，馮子愚為市委副書記、政府黨組書記，楊國泰為市委副書記，蔡潤身為政府黨組副書記。

    市委和政府主要領導一動，下面一些重要部門的頭頭也被換下去一部分。

    不少與何德志有關的事過去埋得很深，何德志尸體一燒，也就暴露出來，自然有人會被牽進去。加上沙老板卷走的四億社?；?，也有不少人脫不了干系。這些主要是何德志的人，有的還跟甫迪聲多少有些瓜葛，只是時過境遷，甫迪聲也沒法罩住他們，只能舍卒保車。盛少山也被實行雙規(guī)，免去了交通局長。本來就有兩家路橋公司經(jīng)理早進入有關方面視線，過去由于何德志的蓋子捂得緊，一直沒法下手，如今蓋子不再存在，有關方面就把兩位經(jīng)理抓進去，在他們的送錢記錄本上發(fā)現(xiàn)了盛少山大名和后面的數(shù)字。轉(zhuǎn)身就抄了盛家，抄出兩籠箱現(xiàn)金和貴重禮品。那是一對如今非常少見的舊式木籠箱，據(jù)說是盛少山參加工作離開老家時，用肩膀挑被褥行李挑到城里來的。籠箱早就用不上了，盛少山戀舊，一直舍不得扔掉，做上交通局長后竟然又派上了用場。

    跟市委政府班子一樣，各部門換下去的重要位置，很快被后來者填上。大家對此沒有什么異議，一切都似在預料之中。卻暗暗嘆服，機關里辦事效率最高的還是組織部門，哪個稍重要點的位置一空出來，馬上就安排人火速到位，片刻不會耽誤。原來國人干什么都不急不躁，寅事卯辦，春事秋辦，純屬正常。

    甚至寅事卯不辦，春事秋不辦，一件冤案拖上十年八年，也不奇怪。唯有兩樣事性急得很：一是酒上了桌，迫不及待；二是某個好官位空在那里，心急如焚。

    議論稍多些的是關于蔡潤身的常務副市長。當初他連普通副市長都沒希望當選，被取消參選副市長的資格，甫迪聲才讓他做了專職常委。才一年多時間，他不僅副市長如愿到手，還成了常務副市長，真是公雞戴帽子——官（冠）上加官。如果那回調(diào)查組捅破馬蜂窩，揭出龍泉煤礦礦難真相，如果這回何德志的心臟起搏器不是突然失靈，讓馮子愚和楊國泰的位置前移，蔡潤身還做得上這個常務副市長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有人特意將這些話送到喬不群耳朵里，他笑笑道：“是天算，也是人算，缺一算都是不行的。”大家仔細琢磨，還真是這么回事。

    也許喬不群也有做常務副市長的資格，卻仍留在原來的位置不動，該給點補償；也許喬不群在政府待的時間長，方方面面的關系和情況都很熟悉，工作比較得力，政府領導重新分工時，馮子愚特意給他多分了些任務，連向來由常務副市長分管的國土等重要工作也挪到了他的名下。不過為求平衡，作為常務副市長的蔡潤身，除協(xié)助市長管全盤和分管財稅金融城建外，馮子愚又讓他分管了工業(yè)和企業(yè)改制工作。

    分完工，馮子愚又分頭跟各位副市長交心通氣，聽取他們對當前及今后一段時期政府工作的意見和設想。找到喬不群時，馮子愚說：“不群你是政府元老了，國泰走之前給我交代，今后凡事多跟你商量。”喬不群笑道：“馮市長謙虛了，你是從大地方下來的，經(jīng)過的世面多，見過的場面大，哪像我在政府大樓里一待二十年，都成井底之蛙了?！瘪T子愚笑道：“井底之蛙好呀，知道井里的底細，不像我初來乍到的，不諳深淺。”

    論及當前政府工作，喬不群說：“桃花河防洪堤和攔河壩已越砌越高，沿河萬米風光長廊建設和兩岸的大開發(fā)漸成格局，還有城外幾個大開發(fā)區(qū)和數(shù)條一級公路也已拉開架式。這些都好辦，反正常委和政府領導各有分工，各負其責，按部就班抓下去就是。惱火的是那四億社?；?，雖然逮了宋禾忠和社保局的相關人員，可沙頌林一時估計無法歸案，這個大窟窿用什么來填？還有桃花山莊萬畝山地，被沙頌林弄得百孔千瘡，不知怎么收拾。”

    這確是當前最頭疼的事，馮子愚感嘆道：“也不知何德志和宋禾忠怎么搞的，他們都是洞庭湖上的老麻雀了，沒少經(jīng)風浪，怎么就栽在了姓沙的手里？”喬不群說：“什么叫利令智昏？這就叫利令智昏。何德志和宋禾忠何等聰明之人，還不是鉆進錢眼里，忘記了東南西北？有人說上帝就是見人太聰明，擔心變得過于強大，不怎么好掌握，才造了錢來迷惑人心，讓人失去理智，任由他老人家擺布。”

    兩人唏噓一陣，撇開何德志和宋禾忠，回到政府工作上來。喬不群說：“我對馮市長的最大意見，就是把國土工作分到我名下，叫我怎么兼顧得過來，”馮子愚開玩笑道：“人家都覺得國土工作重要，又有油水，想管還管不上呢，你卻還要說這種便宜話。”喬不群說：“油水是有油水，可油水厚的地方打滑，一不小心就會摔跤?！瘪T子愚說：“你有這個覺悟，就不會摔跤了?！?br/>
    說到喬不群這塊工作，當務之急是籌備赴省參加招商引資博覽會的事。馮子愚說：“記得這項工作去年就已著手安排部署，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吧？”喬不群點頭說：“已基本準備就緒。隨著開發(fā)力度的加大，全市招商引資工作取得突破性進展，大部分項目都提前進入實質(zhì)性開發(fā)階段。赴省參博時，還得將這些項目拉過去做做樣子，當著省領導和媒體的面，搞些簽約儀式什么的，讓桃林展區(qū)熱鬧和好看些?！瘪T子愚說：“必要的形式還得走走。到時我爭取將龍書記請到桃林展區(qū)來看看，對咱們桃林的招商引資工作也是個鼓勵嘛。”喬不群說：“龍書記能露面，自然是咱們桃林人民的榮幸?！?br/>
    剛好陶世杰要到政府來商量赴省參博事宜，喬不群對馮子愚說：“馮市長是赴省參博團副團長，是不是一起聽聽陶局長的匯報？”馮子愚說：“熟悉一下情況也行，到時給甫書記和常委匯報參博工作，我也好有發(fā)言權?！?br/>
    聽完陶世杰的匯報，馮子愚還算滿意，說：“陶局長辛苦了！都是些具體得不能再具體的工作，挺不容易的?！眴滩蝗赫f：“世杰沒來之前，馮市長就跟我說了，到時爭取把省委龍書記請到咱們桃林展區(qū)上來，你可得盡量把工作做得完善一點，確保不出任何差錯?！碧帐澜苷f：“請兩位大市長放心，我們已不是一次兩次參加這種博覽會，積累了一些經(jīng)驗，不會有什么差錯的。如果龍書記真能上咱們桃林展區(qū)去，我們將更有動力，會把參博工作搞得更出色?！眴滩蝗赫f：“你吹吧，到時惹出婁子，撤掉你的招商局長?！碧帐澜苷f：“泰山不是壘的，牛皮不是吹的，咱陶世杰辦事，領導們是放得心的?！?br/>
    喬不群點著陶世杰鼻子，說：“這是你親口給我和馮市長說的，別轉(zhuǎn)背就扔到了腦后。我再問你，原說弄幾個藍眼高鼻的洋人，你聯(lián)系得怎么樣了？”陶世杰說：“楊副書記出面在高校里請的兩個洋人已說妥，定金都到了人家手里，我又想法子另外搞了兩個，一共四個，應該可以了吧？”喬不群說：“四個夠了，打麻將剛好一桌?！碧帐澜苷f：“人家老外沒打麻將的愛好，哪像咱們中國人智商高，玩得來這種高智力游戲?！?br/>
    一旁的馮子愚不知博覽會跟洋人有什么關系，問怎么回事，陶世杰笑著說明了原委。馮子愚笑道：“省里也是的，什么外商不是外商，非要歐美大鼻子外商干啥？行行行，只要能提高桃林展區(qū)的影響就行?！庇謫枂滩蝗哼€有沒有別的意見。

    喬不群說：“您是老板，我和世杰都是給您打工的，您沒意見，我還敢有什么意見？”

    馮子愚說：“要說桃林真正的老板，還是甫書記他老人家，他又是這次參博團團長，我們都在給他打工。這樣吧，我這就跟甫老板交換一下意見，最近幾天以政府的名義，就參博工作給常委們匯報一次，再把市里工作安排一下，就準備往省城進發(fā)了?！?br/>
    說完參博的事，從馮子愚那里出來，陶世杰還不肯走，跟著進了喬不群辦公室。喬不群說：“還有何吩咐？”陶世杰說：“我豈敢吩咐領導？有小事一件相求?！眴滩蝗赫f：“說吧?！碧帐澜苷f：“喬市長您是知道的，咱們局里局一級的領導和非領導多，想讓能干點的年輕處長上個臺階，解決個政治待遇，也沒了職數(shù)。年輕人進步不了，沒有盼頭，積極性就高不起來，影響我的工作。比如招商處包處長就很不錯的，工作主動積極，我有意讓他享受個副調(diào)研員待遇什么的，一直沒能兌現(xiàn)?！?br/>
    喬不群哼一聲，說：“你還不知道，我雖是招商工作的分管副市長，卻只管得著你們的工作，管不著你們局里干部待遇，你跟我說這些干嗎？找組織部去呀?！碧帐澜苷f：“我已多次找過組織部，每次他們都說既定的職數(shù)不可能突破，幾句話把我打發(fā)了。”喬不群說：“管職數(shù)的組織部門都不能突破職數(shù)，我沒管著職數(shù)，又拿什么突破？”陶世杰笑道：“我不要您突破，只要您給我去有關領導那里說說話?！眴滩蝗赫f：“有關領導是什么領導？”陶世杰說：“比如楊國泰楊副書記?！?br/>
    也是拿陶世杰沒法，喬不群只好帶他去找楊國泰。楊國泰分管黨群，幾乎天天都有找他要求解決干部待遇的，他又哪解決得那么多？可喬不群出了面，他不好推辭，答應跟組織部通通氣，適當給予考慮。還說招商工作這么重要，正是用人之際，市委領導和有關方面也要多替部門著想，盡量給部門排憂解難。

    這無疑已答應了陶世杰的要求。

    謝過楊國泰，下樓來到坪里，陶世杰要上車了，又小跑著來到喬不群車前，說：“喬市長為招商局忙碌了大半天，中午的工作餐歸招商局負責了?！眴滩蝗赫f：“誰要你負責工作餐？我還有事得趕回政府去?！碧帐澜苷f：“領導哪天沒事？

    領導又不是機器人，也要吃飯補充能量，總不能只工作，連工作餐也省掉吧？”

    陶世杰正在糾纏，有部高級小車從外面開過來，緩緩停到喬不群車旁。隨即從車上走下一位漂亮女人，跟陶世杰打聲招呼，又上前去握喬不群的手。

    女人的聲音很甜美，喬不群抬頭一瞧，原來是鄧一青。此時的鄧一青不再是彼時的鄧一青，早已離開發(fā)動機廠，獨自出來開公司，搞起了房地產(chǎn)開發(fā)。前不久又在多方面的關心下，攬下防洪堤邊上工業(yè)園區(qū)里兩個不小的工程。這是明擺著只賺不虧的差事，鄧一青肯定又會猛發(fā)一把。女人漂亮是資本，且不是小資本，是大資本。漂亮女人只要善于開發(fā)自己的資本，大膽將資本投進男人世界里，絕對一本萬利，賺個盆滿缽滿。

    鄧一青上了場，陶世杰不好再拉喬不群去吃工作餐，知趣地走開，上了自己的車。

    已好久沒見鄧一青，喬不群打算開門下車，到外面來跟她說話，想想又放棄了。鄧一青與甫迪聲的關系已屬半公開秘密，誰見著她都客客氣氣的，生怕得罪了她。連某些常委領導都不敢怠慢她，有求必應，有喚必到，像是她家養(yǎng)的仆人。喬不群看來只愿做人民公仆，不愿做美人私仆，對鄧一青客是客氣，卻不肯委屈自己，在她面前做出奴顏婢膝的樣子。倒是鄧一青沒想得那么復雜，一直對喬不群充滿著感激之情。不是喬不群，當初甫迪聲也不會將發(fā)動機廠定為施廉對象，鄧一青也就沒法跟甫迪聲搭上這條線，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桃林有名的女大款。

    明知鄧一青是甫迪聲的常客，喬不群還是無話找話道：“美女老板也舍得抽空來市委走走？”鄧一青說：“有事要請示有關領導。沒辦法，我們當個體戶的，做點事不容易，沒有領導支持，寸步難行哪。”喬不群說：“美女老板出了面，領導肯定會支持的?！?br/>
    寒暄幾句，鄧一青揚揚手，拋個媚笑，說聲再見，轉(zhuǎn)身往市委大樓走去。

    望著那一扭一擺的風騷性感的腰身，喬不群想起那次在蒲廠長的精心安排下，與這個女人同歌共舞的情形，心頭莫名地就閃了閃，暗想在這么個妖魔般的女人面前，哪個男人守得住自己的防線，還不幾下就被她給撂倒在地？

    喬不群正在出神，小左已發(fā)動車子，朝大門方向開去。一邊忍不住說道：“這個女人可不尋常，從一個小小工人，一躍而為桃林私企明星和女首富。據(jù)說除了市委政府主要領導和重要部門頭兒，其他人她誰都不放在眼里?！?br/>
    喬不群也許還在回味當年與鄧一青短暫的親密接觸，一時回不過神來，沒答小左的腔。小左偷偷瞥眼后視鏡里的領導，不再廢話。來到大門口，不巧遇上塞車，只好帶住剎機，咬住前面小車屁股，將車停下來。只見前面圍著不少人，爭吵聲，詛咒聲，哄笑聲，還伴隨著響亮的嘡嘡嘡的銅鑼聲，熱鬧得很。

    原來來了一伙上訪群眾，手舉橫幅，上寫要報仇要申冤和血債要用血來償?shù)拇笞?，往大門里直闖，被幾位保安攔住，雙方發(fā)生爭執(zhí)，加上路人又一窩蜂圍過來看西洋鏡，把大門堵死。

    不過很快有領導模樣的人出面，好說歹說，把上訪群眾勸到一旁。保安正好騰出手腳，轟趕看熱鬧的路人，慢慢分開一條通道。前面的小車開始蠕動，小左也忙松掉剎機，跟上前去。從大門經(jīng)過時，只見市委秘書長孫文明和信訪局長正點頭哈腰，耐心跟上訪群眾解釋著什么。上訪群眾根本聽不進去，一個個氣勢洶洶，張牙舞爪，要跟兩位領導拼命的樣子。橫幅下還有位老漢，手上提著銅鑼，一邊跺腳，一邊大喊冤枉。喊了幾聲，又揚起鑼槌，狠狠地在銅鑼上猛敲數(shù)下，震得圍觀的人捂住雙耳，趕忙往兩旁躲去。

    小左也受不了震耳的鑼聲，加快車速，往街心駛去。還晃著腦袋感慨了幾句，見喬不群仍沒啥反響，只好自言自語道：“剛才聽鄧一青說有事要請示有關領導，我就覺得挺有意思。如今常到市委政府這些地方來找領導的，主要有三種人，一是單位頭頭，一是鄧一青之類的大小老板，再就是普通老百姓。隨便哪個來找領導，都只一個目的，就是請領導發(fā)個話，表個態(tài)，解決些沒領導發(fā)話表態(tài)解決不了的問題。也不知誰定的規(guī)矩，都是找領導解決問題，在單位頭兒和老板那里叫請示匯報，到了普通老百姓那里卻叫做什么上訪。叫法不同，情形自然大不一樣，請示匯報的，領導好好接待，上訪的，保安把住門不放，領導也能躲就躲。上面經(jīng)常強調(diào)要以人為本，想盡千方百計，做好信訪接待工作。我看根本不用千方，也不用百計，只要一方一計，將單位和老板找領導說成上訪，將老百姓找領導說成請示匯報，這信訪接待工作馬上就可上個大大的臺階。”

    這個說法倒也新鮮。做領導司機的都是聰明人，又見得多，有時說起話來還挺有水平的。喬不群笑罵道：“你不想給我開車，想去做信訪局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