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堤柳岸芳華夢，

    月影垂迷幾時明？

    鶯歌散盡衣垂淚，

    荒唐緣滅空留憎。

    張瑞年和周英南拿著人偶回到了家，來到母親的病榻前，點燃了一把火，把人偶燒成了灰燼，殘余的灰燼在空中盤旋著，就好像是一只只黑蝴蝶在翩翩起舞，轉眼就飛出門外，飄飄然隱入夜空了。

    就在最后一絲灰燼隨風而去的時候，張母突然急促地咳嗽起來，張華媳婦急忙端來痰桶，看見老太太咳出了半盆粘痰，又扶她躺下，才發(fā)覺她已明顯有了氣息。

    張瑞年說：“看樣子說書先生沒有說錯，娘的情況見好?！?br/>
    夜里他輾轉反側，這一天發(fā)生的事在他的腦海里一幕一幕的閃過，從早到晚，發(fā)生了太多的事，讓人目不暇接，又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禁又生出許多擔憂。

    這時周英南走進了房間，他便坐了起來。

    “瑞年，還沒睡嗎？”周英南問道。

    “睡不著，”他說，“想想回家一天就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兒，我都不知道咱們到了黑龍江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周英南說：“要我說呀，你也別想那么多，咱給黨國當了這么多年差了，什么事兒沒見過？像這種情況，見一次就是長一次的見識罷了?！?br/>
    張瑞年嘆道：“你我畢竟情況不同，你是獨自一人，沒有家小的，我就不一樣了，我娘上了歲數(shù)，這次幸免是逃過了一劫，可我真是怕日后…”

    周英南說：“兄弟，你說的也有道理，咱們給黨國賣了這么多年命，又得著什么了？如今出門反而得隱姓埋名，處處小心謹慎才行，就怕遭人暗算，走路踩上屎，都以為是地雷。假如不幸出了事，恐怕家里人連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
    張瑞年說：“我算想好了，這次要是能從滿洲活著回來的話，我打算跟上邊申請，哪怕去前線也好，只要能讓我正正經經地過日子就行?！?br/>
    周英南笑道：“瑞年啊，咱倆想到一塊去了，可你想想，上邊那些人會批準嗎？人家把你調教出來，可不會輕易放你走的?！?br/>
    張瑞年說：“也不知道是為什么，為什么這種倒霉的活兒總讓我來干，委座養(yǎng)了那么多人，難道都是吃干飯的？”

    周英南說：“瑞年你也別這么想，保不齊這次干好了，上面重賞咱們兄弟呢！”

    張瑞年苦笑道：“重賞？五年了，他們要是真有這個心思，老子早就在這蘇州城里買上一所大園子了?！?br/>
    此時周英南發(fā)出一聲冷笑，說道：“張兄，假如我現(xiàn)在跟你說，你們家在蘇州城里還真有一間大莊園子，你會怎么想呢？”

    張瑞年著實地吃了一驚，一骨碌爬起來，連忙問到：“你都把我說糊涂了，怎么回事？”

    周英南說：“你還記得咱們早晨救起的那個林曉月吧？”

    張瑞年說：“當然記得，她怎么了？”

    周英南說：“你大哥現(xiàn)在是不是不在家？”

    張瑞年說：“沒錯啊，可能有事出去了吧?！?br/>
    周英南湊到他跟前說：“因為他傍晚的時候看到林曉月了。這就是他出去的原因?！?br/>
    張瑞年說：“難道我大哥和林曉月還有什么瓜葛？”

    周英南說：“沒錯，你還記得咱們早晨經過一個大宅院，有幾個人把林曉月給扔到了水里，剛才林曉月跟我說，那間大宅子的主人正是你大哥！”

    張瑞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莫名其妙地問道：“你是說，今天早晨咱們見到的那伙人，跟我大哥還有瓜葛？”

    周英南說：“不只是有瓜葛，他們就是你大哥的手下，你大哥如今在城里可了不得，那可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啦?！?br/>
    張瑞年說：“這怎么可能呢，他一個做小買賣的商人，怎么能有這么多錢？再說了，就算他發(fā)了財，買了房子，為什么不把全家都搬過去？”

    周英南說：“干咱們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后院失火，你懂我的意思么？”

    聽到這里，張瑞年就感覺腦袋里“嗡”的一聲，周英南沒有把話挑明，但是他聽出了話里的意思，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徑直奔林曉月的房間而去。

    林曉月正躺在床上，只見張瑞年走了進來，坐在她的床邊，關切地問道：“曉月啊，你現(xiàn)在身體好些了吧？”

    林曉月說：“嗯，好多了。你用不著這么跟我說話，我知道你為什么這么晚了還來看我?！?br/>
    張瑞年面色凝重，低聲說道：“你以前見過我大哥？”

    林曉月說：“見過，可我真不知道他是你大哥。”

    張瑞年說：“那你能不能把這件事給我詳細地說一遍？”

    林曉月偷偷瞅了一眼張瑞年憋得像茄子一樣的那張臉，鼓著嘴說：“我說可以，但是張大哥你可千萬別生氣啊，你現(xiàn)在的樣子嚇死人了！”

    張瑞年鐵青著臉說：“我不生氣，快說！”

    林曉月說：“我上午跟你說過，我是個，是個青樓女子，前些天媽媽說，有位張大爺看上了我，那位張大爺就是你大哥，昨天晚上，他就把我接到了他家，就是今天早晨你們經過的那所大宅子，然后，然后，他就和我，和我那個什么了?！?br/>
    “你說的都是實話？”張瑞年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中，他大哥一向是個老實人，他不大相信他大哥張華會出去找姑娘。

    “張大哥，你要是不愿意相信，就當我什么也沒說，我不希望你們兄弟兩個人因為我這樣一個青樓女子傷了和氣?！绷謺栽锣僦煺f道。

    張瑞年說：“你的意思就是說，那個莊園是他家？”

    林曉月說：“那我不知道，反正他說那是他家，我總不能調查人家的房產戶口吧！”

    此時張瑞年心想：這真是咄咄怪事，我大哥做的又不是什么大生意，怎么會有錢去買那么大的一所宅子呢？

    然后他又問道：“既然你們倆都已經，已經那個了，你又怎么會被人拿麻袋捆了給扔到水里去呢？”

    說到這里，他感到臉上有些發(fā)熱，心里也有些發(fā)堵。

    林曉月偷偷瞄了他一眼，避開了他的眼睛，低下頭說道：“那個完了以后，你大哥又給我穿好了衣裳，把我領到了另外的一間屋子，那屋子里面嘰里哇啦的，我一聽就知道那些全都是日本人。然后你大哥就對他們說，剛剛把我接來，要一個一個伺候他們。”

    “什么？”張瑞年問道，“我大哥還真認識日本人？”在周英南說到后院起火的時候，他就有了一個預感：張華可能跟日本人有交往，沒想到真的應驗了。

    “嗯，”林曉月說，“他認識，他跟那些日本人打招呼，讓我去伺候他們。但是我不愿意干，就想走?？墒撬麄儚娎×宋也蛔屪?，我就往一個日本鬼子臉上啐了一口吐沫。那家伙就生氣了，拽出刀來沖我嚷著什么死啦死啦地，我嚇壞了，可就是不聽他們的?！?br/>
    “然后呢？”張瑞年問道。

    林曉月的眼圈紅了，她痛苦地說：“然后，有個鬼子說要玩兒點刺激的，他們讓你大哥用繩子勒住我的脖子，然后他們一個一個地上來和我那個什么，用找得著的各種東西歐打我，后來還用燒著的蠟燭往我的身上滴蠟油，最后我被折騰得背過氣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說到這里，她又忍不住潸然淚下。

    此時張瑞年的眼睛瞪了起來，臉色更加的難看，他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我明白了，肯定是那些畜牲干完了壞事以后，就想把你扔到水里淹死。今天我大哥見到了你，發(fā)現(xiàn)你被我給救上來，肯定是給那幫畜牲報信去了?！?br/>
    林曉月哭著說：“他發(fā)現(xiàn)我在這里，就發(fā)瘋一樣地沖上來，想要掐死我，幸虧嫂子攔住了他，他這才出去了！”

    張瑞年有些心疼地撫摸著她柔亮的長發(fā)，輕聲說：“曉月，你受苦了，先在這里好好休息，我保證沒有人再敢來欺負你。”說完便和周英南一起離開她的房間，站在院中，他有些哽咽，喃喃自語道：“真想不到，我這個大哥怎么連一個青樓女子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