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顧惜程這種顛覆國人三觀的掙錢方式，太過暴利、太刺激人。

    屋里很靜，靜到能聽清程老販抽煙袋鍋子的吧嗒聲。

    老爺子敲了敲了煙袋，發(fā)話：“老婆子去下點兒熱湯面條。半宿半夜的，大伙都餓了?！?br/>
    又側(cè)頭仔細地看身側(cè)的顧惜程，帶有老年斑的大手使勁兒拍了拍外孫的膝蓋：

    “家不缺錢兒。趕明兒再別賣了，賣賠了是糟踐好東西。

    過幾年不是說能百萬了嗎？”

    老爺子一提百萬心就抖：

    “百萬，你才虛歲兒十八?。】磥韺W費那倆錢兒，往后你自個兒就能掏出來了。等以后各個兒還能娶媳婦或是干點兒啥，不用我們操心了。別爛賣，大寶啊，得惜福。姥爺別的沒聽懂，但姥爺明白就你這本事，那是三世修來的福分吶！”

    外公這番話，顧惜程知道全家是接受了、信了，他能有參與家庭大事的發(fā)言權(quán)了。目的達到，這就好：

    “姥爺，我手里還有倆能賣錢兒的?！睕]等說完就被母親打斷。

    程玉玲拽著顧明川胳膊激動道：“他還有倆，他爸！”

    顧惜程看了眼母親那一副怕錢多咬手的樣兒，心下無奈，只能繼續(xù)和姥爺對話：

    “一個是西班牙的想買，但價格我不滿意，再磨磨看。還有一個出18萬，但我不打算賣，再沒啥了。”

    顧明川點頭：“沒了才對勁兒。要不然成了遍地撿金子了?！?br/>
    “嗯。爸，其實這幾個也費了挺大勁兒。148這個是我用仨跟人換的。

    手里雖然還有很多，但暫時能賣錢的就這些，至于其他的都是用拼音注冊。

    拼音域名得是咱國內(nèi)的企業(yè)或者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買。

    不過目前咱國家形勢擺在那，電腦也沒完全普及，沒人要。

    就像我注冊gonghang，跑工行問你們買嗎？別說要價十萬二十萬，就是五萬恐怕人家也得覺得我瘋了。

    但得說國家發(fā)展在向美國看齊，或者說，國與國之間都是這么個歷史進程。

    外國已經(jīng)炒這么熱了，咱們也是早晚的事兒，拼音域名將來也一定會升值。

    我說了這么多，姥爺、舅舅、爸、媽？

    一是想讓你們心里有個底兒，想讓你們知道，以后我無論干啥還有錢。

    二是我完全可以瞞著你們。但我沒瞞著，就是想著拿出來幫幫家里，一起做些事兒。

    都聽我說行嗎？別急?！?br/>
    程老爺子也趕緊幫外孫維持秩序。擺擺手，示意兒子女兒姑爺都別搶話。

    “姥爺，我想著你們那飯店別開了。

    開在高速公路邊兒，您和我姥這么大歲數(shù)喊人下車吃飯，危險不說，太辛苦。

    還有項老大他們，在咱飯店旁邊起了個三層樓，他弟也在身后弄一二層樓，高速公路上都打著招牌廣告，敢這么往里扔錢意圖明顯，要包了這行當。

    您想想，前后左右都是他家人，唯獨咱程家插在里面，掙的錢只會越來越少，備不住還會使絆子。

    雖然咱家現(xiàn)在能干過他們，可姥爺，爸，舅舅？你們都想想，咱扯那份閑心干啥？

    我澄姐在市里有家不能回，自個兒住害怕。

    我媽呢，一走三五天，剩我們爺倆。

    還有程靚眼看著要讀高中了。

    舅，你們本來的計劃不也是讓她來市里讀書？難道到時候讓我澄姐照顧或是住校？

    靚靚不是澄澄姐的性子，沒有自律性，住校不明智。

    要說住我家，你看我爸那樣兒，做飯從來不應時應晌。”

    顧明川郁悶。說事兒就說事兒，怎么還帶上眼藥的呢。趕緊跟媳婦嘀咕了句：“我沒那樣兒哈。”

    “我的建議是咱開餃子館。

    東北水餃全國有名，趁著房價沒起來，干好了咱還能全國開連鎖店，駐扎進各大城市。地址我都想好了，總店就開在咱火車站附近。

    老話說：上車餃子下車面，咱先在自己的地盤試試。試過效果不錯的話，乘勝追擊，拿出三百萬各省買幾個店面。

    店是自己的，干不好也不慌。

    當然了，話說回來，就憑我舅和我老媽這么多年開店的經(jīng)驗，還有姥爺您掌舵，不存在不行。

    還有一點，咱家魚莊為什么招不上人？因為人家會琢磨不夠來回折騰搭路費的，離家那么遠。

    但開餃子館。

    別看一個兩個不頂啥。真掙錢了多開幾家，往小了說咱能輕松些，多雇人干活。

    往大了講更有意義了，咱都能解決很多下崗的嬸子大娘再就業(yè)?！?br/>
    顧明川馬上點頭表態(tài)：“可行?！?br/>
    程玉榮連連擺手：

    “可不行，咋能用孩子錢。

    不過這個只要敢投錢，爹，我看大寶說的差不離兒。真干先開一家店。掙了錢了咱再像大寶說的那樣去外省張羅，試個一年半載的。更何況一家店的錢咱還是有的。

    咱還倆家湊湊，像開魚莊似的掙了一家一半。

    再說魚莊不干了也能賣。那項老大拿話擠兌我多少回了，但得說那人做事有魄力能出高價?！?br/>
    掙錢為啥？為孩子能出息。也難為觀念保守、性情忠厚的舅舅被顧惜程幾句話挑的想通了。

    最關鍵的是：錢是男人膽啊。

    舅舅覺得：外甥有了一千多萬。退一萬步講，真賠了那天再向孩子開口，借錢也有地兒借，這就能翻身。

    程玉玲更干脆：“行，哥，那你張羅吧，該賣賣，該選地點選地點。我同意?！?br/>
    她當然同意了，她早就想像別人似的下班到點兒回家。要知道夫妻一年分開小半年，她不放心著呢。

    顧媽有些小心眼。她老公是大學生，別看廠子效益不好了，甭管咋的那還是領導干部。老公四十出頭，還愛臭美，頭發(fā)一長就趕緊理發(fā)愛穿白襯衫擦皮鞋的，總不在家哪能行。

    還有她寶貝兒子，這過了夏天就高三，明年就高考了，她得在家督促，多做點兒好吃的。

    顧惜程繼續(xù)扔炸彈。他先起身去了趟臥室，等他再出來時手里多了一沓草圖紙遞給顧明川，說道：

    “餃子館是我舅的名，或者姥爺?shù)?，反正誰都行就是不能寫我媽名。因為她得掛名在這上面?！?br/>
    “這是啥？”

    “那是啥？”

    顧明川和家里其他幾口人異口同聲問，恰好老太太端面條盆進來了，顧惜程邊給自個兒盛碗面條邊回道：

    “咱家要建廠。那是汽車設計圖?！?br/>
    這回可聊到顧明川懂的領域了，他一張接一張急速翻看，看完震驚道：“你啥前兒又添了這本事？”

    顧惜程吸溜著面條：

    “爸，唔，我哪有那本事，那都是人家設計過的，外國常用。

    我覺得咱這廠子開頭指定干不過國營大廠，沒名望沒訂單，咱就得劍走偏鋒。

    標注的一號到十六號圖，是電動觀光車、電動巡邏車、高爾夫球車，咱中國雖然也有，但少，都沒成大氣候?！?br/>
    說到這，顧惜程吃了口咸菜才繼續(xù)道：

    “其實這些都不是掙錢的。您再往下翻，眼熟沒？是不是有小轎車小跑車啥的？您以為咱要生產(chǎn)這豪華轎子？別鬧了，咱有那技術(shù)嘛?！?br/>
    “不許繞彎子，正經(jīng)點兒。”

    “好。咱有生產(chǎn)兒童車的技術(shù)吧？電動兒童車才是廠子能不能一炮而紅的關鍵。

    家長對孩子，你們別小看那敗家勁兒，要不然掙錢給誰花。

    弄一排小娃娃，開著小轎子在高檔小區(qū)溜一圈兒，比啥廣告都管用。”

    顧明川抽出其中幾張設計圖，搶下顧惜程的筷子：“先別吃了，嘮正事兒。這又是啥，雙輪版的單輪車？”

    他爸眼睛夠毒的了，一眼就發(fā)現(xiàn)沒見過的新事物。也是，這外國現(xiàn)在可還沒生產(chǎn)，顧惜程指著圖紙解釋道：

    “這叫平衡車，也叫易步機器人。它是單軸雙輪設計，跟您說的雙軸雙輪傳統(tǒng)滑板車不同。物理學的動態(tài)平衡原理您聽過吧？當一個人用手托住一根竹竿的底部，比如，嗯。”

    顧惜程三下兩下就把拖布桿拽掉，開始表演。

    其他人聽的糊涂看的傻眼。唯獨顧明川的表情是不一樣的，那眼神中是滿滿的驕傲。

    “爸，您看，這樣使它在空中豎直不倒下，這就是一個一級倒立擺系統(tǒng)的模型。如果這上面用鉸鏈連著其他呢，或者它本身具有一定的彈性，這就成多級倒立擺。”

    技術(shù)男顧明川一把拽住顧惜程胳膊，指著圖紙問道：

    “這是控制驅(qū)動圖？傳感器PCB圖，嗯，不錯。還有你這個得焊低矮的元器件再焊大個的，不行，得弄一個連接電機測試下。這是導軌，你告訴我那這是什么？”

    “我瞎畫的，散熱器?！?br/>
    “這個呢？”

    顧惜程扭動下身體：

    “擺桿。上方的乘客像我這么擺臂，控制車輪維持系統(tǒng)重心使乘客直立。根據(jù)傾斜方向前進后退拐彎剎車。

    行了，可別問我了。等趕明兒您建了廠弄一研究中心，多找?guī)讉€專家好好琢磨，我一高中生又不是干這個的。

    我看好它是因為看好自行車市場。你看看每天得丟多少臺自行車。”

    程老爺子接話：“是，啥鎖都沒用，那偷車賊鬼的很?！?br/>
    “呵呵，姥爺，您光注意家屬區(qū)了，您知道大學里騎自行車是啥規(guī)模嗎？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丟車更是家常便飯。

    我爸要是把這個做出來，抱著就拿樓上去了。您說有沒有市場？

    這是指學校，還不包括機場、會議展覽中心、運動場館的需求量，我也不提出口。

    等他再研究出來能放音樂的，您老踩這上面遙控指揮還能聽大河向東流啊，你有我有全都……”

    程玉玲趕緊打斷：“兒子，你唱歌有點兒跑調(diào)?！?br/>
    老太太不干了：“哪跑調(diào)了？都在調(diào)上，我聽著比短脖子唱的都好。再說現(xiàn)在就是大年三十啦，我大寶唱兩句咋的了?！?br/>
    “不是，娘，才四點多，我怕惜程那嗓子給人嚇著。”

    心理年齡三十多歲的顧惜程難得臉紅了。

    老媽真是。他已經(jīng)羞于唱歌很多年了，剛唱一句就打擊，這不在自己家人面前嘛。

    瞅著程老販忽然想起一事兒：

    “對了，姥爺，您也想想域名的事兒？”

    “玉明也有我的事兒？”

    “我給您注冊兩個拼音的，別看現(xiàn)在不行，萬一將來升值了呢，這玩意兒比養(yǎng)豬省錢，全當玩了。到時候等澄姐和靚靚結(jié)婚，您老出手就送價值百萬的域名當嫁妝，你想，那場面是不是很酷的事兒？”

    “褲？”

    “帥呆了?！?br/>
    “哎呀！”程老販星星眼。我也行？還能帥呆了？

    顧明川不是好眼神盯兒子后腦勺，這小子毫無預兆的就插播：“你還沒跟我說完呢?！?br/>
    “啊，對。

    總之爸，初二你就走吧，去我奶家沒用，您得去京都找我田叔。

    他有背景他有錢，他還能買設備。

    你投個幾百萬建生產(chǎn)基地，你手里有人才。

    反正你倆弄一廠子自己研究。屬于咱家那份掛我媽名，也不影響您將來走仕途。

    老媽，這是卡?！?br/>
    程玉玲不可置信地仰頭看她兒子：“都給我？”

    顧惜程沒回答，只摸了下他母親的頭發(fā)。

    這技摸頭殺，程玉玲覺得她兒子太優(yōu)秀、太瀟灑。

    顧惜程進屋補眠了，他用了兩個多小時給全家說的直懵圈兒。

    一竿子給他舅舅從高速公路支到了火車站去開店，一竿子又給他爸大年初二支到京都，還三兩句就作廢了顧明川要去遼省看父母的火車票。

    一句百萬嫁妝更是說的他姥爺心里貓爪撓似的。

    除了他，別人能休息好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