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的冬天很少有陽光燦爛的時候,偶爾一個晴天，哪怕天空的顏色并不怎么藍,上面還綴著幾片無傷大雅的云，看著都讓人覺得心情舒爽。難得清閑的周末，日頭正好,陽臺上彌漫著洗完衣服后的清爽香氣,嚴洛把白稀飯和烙餅咸菜等一樣樣擺放在餐桌上,看了眼還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妻子，笑道：“怎么看入迷了,快過來吃飯?！?br/>
    “哎呀,正看到好看的地方呢……”嚴媽媽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用遙控器將電視的聲音調大，然后走過去把電視轉到餐桌的方向,這才坐了下來，捧起一碗白稀飯喝了幾口。

    嚴洛也夾了個烙餅放在碗里，一邊嚼著一邊看著電視，“這個電視你不是早就看過了？”

    電視上播放的，正是夏季暑期檔最熱的偶像劇，平時他上班忙，只偶爾回家跟妻子一起看幾集，里面的演員用當下流行的話來形容，就是“養(yǎng)眼”，故事情節(jié)倒是其次了。

    嚴媽媽就著咸菜喝了會兒稀飯，然后才說：“聽說準備拍續(xù)集了，我正好復習復習以前的內容……”

    嚴洛好笑道，“又不是上學，還檢查功課啊?！?br/>
    嚴媽媽的眼睛鮮少離開電視屏幕，帶了點唏噓的口吻說，“我看到那個演端木優(yōu)的就特別有親切感，哎，你不是認識他嗎，聽說他住院的時候你還是他的主治……你覺不覺得，他很像——”

    “他不是！”嚴洛連忙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里有些責怪的意味，人到中年之后臉上也多了不少皺紋，盡管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但嚴洛生氣的時候，眉心的皺紋看起來特別深，本來就黝黑偏大的眼睛被這么一襯托就會給人以嚴厲兇橫的感覺，哪怕男人平時脾氣很好。

    嚴媽媽愣了一下，也不大高興了，“我就是提那么一提，你反應那么大干嘛！”

    嚴洛也知道自己習慣性板著臉給人帶來多大的壓力，只好嘆了口氣，“小昱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但不管他再怎么像，也跟小米沒法比的，那孩子……唉。”

    一時間，整個客廳只有電視播放的聲音，過了好久，嚴媽媽才笑了笑，夾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嚴洛的碗里，“快吃飯，別涼了！”

    “……你自己不也沒怎么吃？”嚴洛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

    “因為小昱的電視，我一秒鐘都不想錯過啊。”嚴媽媽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知道對于那孩子，嚴洛有著比她更重的心結，哪怕再思念再疑惑，她也只是很單純的希望身邊的這個男人能夠振作起來。嚴媽媽回頭再看向電視屏幕，劇里的端木優(yōu)正和女主角凌寧一起做飯，兩個人在做飯上都是菜鳥，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這一段輕松搞笑的場景也讓現(xiàn)實中的氣氛變得和緩了許多。

    只是嚴媽媽盯著屏幕的眼睛，一眨不眨。

    歐陽哲正走在路上，突然發(fā)現(xiàn)身邊少了某個人，回頭就看到楚昱像是邊走邊在發(fā)呆，他正要開口提醒對方，還沒來得及，楚昱就被盲人道的凸起綁了一下，直直磕到了地上。

    他這一下動作幅度不小，人還是整個的撲到地上去了，歐陽哲趕緊過去把人扶起來，托著楚昱的手肘，跟著他一瘸一拐地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楚昱自己卷起褲子，膝蓋上紅了一片，幸好他穿的褲子厚，只是擦破了皮，沒有流血。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嗎？！”歐陽哲捏了捏他的膝蓋，確定沒有別的地方受傷以后抬頭抱怨道。

    “抱歉，剛剛想到了點事情……”楚昱撓撓頭，他自己也很懊惱，走在路上都能結結實實地摔一跤，還好沒有人認出他來，不然肯定要被狗仔隊寫進八卦周刊，到時候出來的是什么內容，他可想象不出來。

    歐陽哲盯著他的臉好一會兒才移開了視線，拍了拍楚昱的肩膀，“別多想，反正你盡力了，結果就不重要了?！?br/>
    “你不是很欣賞肖封么……”

    “欣賞歸欣賞，我自認還不是很了解這個人?！睔W陽哲笑了笑。

    楚昱張了張嘴，“你也有不了解的時候？”

    “我又不是超人，總會有不知道的東西啊?！睔W陽哲奇怪道。

    怪就怪在歐陽哲平時給楚昱的印象太神了，雖然他這個人性格有些古怪，一把年紀了心態(tài)還和小孩子一樣，可是就在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后面，是一雙睿智深沉的眼睛，就像能看透任何事情一樣。所以聽歐陽哲這么一說，楚昱有點愣了。

    歐陽哲被他偶爾呆愣的樣子弄得有點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像對待小動物一樣，不自覺地帶上了寵溺的口吻，“那個……小楚，沒關系，反正我總是能比知道得多些，雖然這世上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知道的這點足夠用在你身上了?！?br/>
    “不懂?！背藕苤苯拥乇磉_了自己的想法。

    這人，有時候真是直白單純得讓人無奈。

    “你不是挺看重《青蛇》的？”楚昱偏著頭避開他正蹂躪著自己腦袋的手掌，略微皺了皺眉，“畢竟那個角色的‘版權’以前是在你這里的?！?br/>
    歐陽哲回了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嘴角略顯出淺淺的笑紋，“唔，有的時候也在想，會不會把過多的目光放在過去了，最近都怎么好好看著你……”

    “看我，看我干啥？”

    “當然是因為——你有‘錢’途啊?！睔W陽哲戲謔地笑著，特意把“錢”字咬得很重。

    歐陽哲說笑話的水平不怎么樣，至少楚昱并不覺得好笑，他只是默默把褲管放下，“你夠有錢的了，還在乎我的這點么？”

    “嗯，話雖這么說，我享受的是過程，而不是結果。”歐陽哲玩味地看了眼楚昱，推了推沒有度數(shù)的眼鏡，“你今天表現(xiàn)不錯，我享受到了過程，這就夠了?！?br/>
    這句話怎么聽怎么別扭，不過楚昱選擇性地理解了，也就沒當一回事。

    歐陽哲看著楚昱慢慢活動了受傷了那只腳，“我去把車開過來，你在這里等著?！?br/>
    楚昱點點頭，老老實實地坐在原地。

    南方的城市到了冬季反而習慣了那種濕冷的感覺，從骨子里透到皮膚外都是冰冷，不管裹了多少衣物。有時候穿的衣服少了，還會覺得更不怕冷些，室內比室外更冷，這天又是少見的晴朗，有太陽，有微風，連微風的感覺都是暖暖的。

    附近的摩天大樓嵌著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的是最近新出電影的廣告，甚至還有《青蛇》從前的宣傳片。最近最熱門的話題之一自然要數(shù)《青蛇》的重拍了，商家們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將炒作進行到底。

    坐上歐陽哲張揚黑色的寶馬車時，看著沿途在視野中來了去去了來的高樓大廈，楚昱只是眨了眨眼，不再去想那么多。

    很意外的是，楚昱和歐陽哲都覺得再度試鏡結果無望，可就在兩人趕完通告在電視臺附近的咖啡館休息一會兒放松時，歐陽哲的手機響了。

    歐陽哲接聽電話的時候沒有刻意避開楚昱，他直接就按下了接聽鍵，楚昱和他的距離很近，也能斷斷續(xù)續(xù)聽到對方在說什么，在提到肖導最終確定下演員的名單里飾演青蛇的就是楚昱時，兩個人都有些呆愣。歐陽哲畢竟反應比楚昱快，跟對方道了聲謝謝，然后客氣幾句就掛上了手機。

    事情來得太突然，他們都有點無法適應，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件好事。

    “我當時都覺得自己演砸了，怎么肖導還會選上我……”楚昱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他現(xiàn)在的感覺確實就是天上砸下個餡餅，他沒來由的就中了。

    歐陽哲卻是笑了，笑容里面有幾分了然，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轉頭對楚昱說，“這下我可總算知道這個肖導挑人的標準了?！?br/>
    “什么？”

    “——怎么新奇怎么來。”

    歐陽哲簡單明了地向楚昱解釋。

    那天還是在原來試鏡的那個攝影棚，其余幾名包括入選的和備選的演員都到場了，這次重新試鏡，也是肖封頂不住上面的壓力，雖然他有心是想自己搞自己自己的，做自己的藝術，但也不能不顧投資商的感受，這里面有幾個還不錯的演員就是投資商推薦的。

    算了，就當做是給一個正式的理由把那些人原封不動地再退回去，肖封在抽完煙以后這么想道。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個肯定的人選，每個人身上都有吸引他目光的特質，可每個人都有讓他不滿意的地方，趁著這次內部小范圍的重新試鏡，他還能再深入了解那些演員。

    只是他沒想到，那天倒是他看漏眼了，那個叫楚昱的少年，著實讓他眼前一亮。

    說實話，他雖然不靠譜，卻也不是真的不著調，肖封這個人一個很大的特色是——他的感覺很準。每次跟著自己的感覺走，都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這也是他被稱為“鬼才”的原因之一。

    他從來沒有明確透露過自己將劇本改寫到了什么程度，光靠演員自行猜測自我突破，其實這做法是很難得到一個令他滿意地答案的，可他偏偏要堅持，哪怕第一輪的結果只是差強人意。像他這種人，眼界太高，活在自我的世界里，很難會有真正心情好的時候，外界不理解自己，自己也不愿去向外界展露自己，久而久之，就給人以他脾氣性格不好的印象。而事實上，肖封對待他認可的人，還是很不錯的。

    比方說認識了幾年的曹熙。

    把整個《青蛇》的劇情顛覆成復雜的四角戀，并安排青蛇暗戀白蛇這點，肖封只跟曹熙討論過，曹熙告訴他這個方法可行，既有時下流行的元素，又是一種難得的創(chuàng)新，而且還方便肖封利用這種劇情詮釋一些藝術性的思想，于是很贊成。但曹熙也寬慰過他，并不能期待沒看過劇本的演員就能演出他的心思來。

    所以在看到楚昱深情地望著白蛇，眼里透著露骨的溫柔與酸澀時，肖封雖然陰沉著臉，可是心里還是高興極了。

    事后他把這件事拿出來跟曹熙商量，曹熙也說“說不定這次肖導是真的遇上了知音”。

    肖封和曹熙當然不知道，“知音”并不是那么簡單就能找到的，它靠的是楚昱的敏感和歐陽哲的分析。

    眼下，楚昱正百無聊賴地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歐陽哲則不斷打電話幫他排開時間，同時不斷地做著筆記，這種時候他一點忙都幫不上，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恍然大悟歐陽哲確實是自己的經(jīng)紀人。

    因為歐陽哲跟他說過，“你只需負責做好你自己的，其余的交給我就夠了?！?br/>
    所以楚昱從來不關心那些應酬和通告，只要是歐陽哲安排的，就一定是有意義的。

    如果對這個人沒有百分之百的信賴，那么他可以肯定自己是一步也走不下去。他的性格并不適合娛樂圈，從前生長的條件也極為簡單純樸，所以養(yǎng)成了他現(xiàn)在這個用歐陽哲的話來說就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不過這個性子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被人捏成任何他們想要的形狀，所以他適合演戲。

    熱氣將他的眼睛蒸騰得有點酸，他閉上眼睛用拇指按了按眼球，耳邊是歐陽哲講電話的聲音，和咖啡館悠揚的藍調。

    只是突然，有個格格不入的聲音說道，“小米？！”

    楚昱睜開眼，面前是和記憶里的面容相差無幾的婦女，瘦高的身材，有點圓的臉，一雙雖然有皺紋卻不失活潑漂亮的大眼睛。

    他怔了怔，那句“媽”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楚昱忙低下頭攪著咖啡，心跳狂亂不已，他根本控制不住全身在微微顫抖，還拙劣地掩飾自己的驚惶，歐陽哲馬上發(fā)現(xiàn)了狀況掛斷了電話，拍了拍楚昱的肩膀，“……小楚？”

    “老師……我……”楚昱雖然努力讓自己平復心情，而他的目光卻時不時落在了站在附近的女人身上，高瘦的婦女眼眶有些濕潤，卻因為看到了楚昱的反應而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

    “剛剛你們發(fā)生什么了？”

    楚昱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大腦完全是一片空白，而那邊的嚴媽媽已經(jīng)邊抹眼淚邊朝他這邊走了過來，“你個死孩子！扒了你的皮我都認得你的骨頭！嚴米，你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