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炎熱的夏天悄悄褪去,路邊的蟬聲一片,似乎在向人們做最后的告別,風和日麗,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
今天是京平高中入學第一天。
鳳凰村村頭,一大早,一群人圍著一輛三輪車聊得很是熱鬧。
“小娟真是給老于家爭臉了”一個胖大嬸手里端著碗,一邊吃著一邊恭維道
“就是,一個丫頭能考上京平高中可真是不簡單噢”前邊鄰居的王嬸挎著菜籃子,像是要下地,看到人多也圍了過來。
“據(jù)說京平高中出來的學生考大學的升學率很高的”王叔是個妻管炎,本著夫唱婦隨的原則,也上來補一句。生怕將來于文娟同學日后成了大學生忘記了自己一般。
“是啊,是啊,丫頭將來有出息了,可不要忘了咱這左鄰右舍”
“將來還不知道是怎么樣呢”于文娟的媽媽是一個微胖的中等身材,棉麻短袖上衣,黑色棉布褲子,平底涼鞋。她在忙著給于文娟整理行禮。聽到有人夸獎自己的女兒,很是滿意,但是做人一定要謙遜嘛,客套幾句,但是她忘記了過于謙虛等于驕傲。
“二嬸,三嬸”從自己家院子走出,于文娟幾乎不被發(fā)現(xiàn)地皺了皺眉,她向來是不太喜歡村里這些人說長道短,但還是喜笑顏開非常禮貌得叫著人。她穿著一個過膝的米色雪紡裙,扎了兩個麻花辮放在胸前。
“于文娟”聲音有些空靈,普通話很標準,如果不看穿衣打扮,很容易讓人以為是城里人。
只見一個身著白色短袖襯衫,天藍色牛仔褲的女孩,女孩剪著齊劉海的學生頭,由于頭發(fā)還未干,頭發(fā)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
“小麥快點兒,你怎么才來,今天高中入學,咱該遲到了”于文娟的普通話不太標準,兩個臉蛋通紅,就像熟透的蘋果。
小麥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我媽非要讓我洗個頭”。
她隨手將一個盛放著自己幾件衣服的塑料袋扔進三輪車的車斗。與于文娟一起坐上了三輪車。
“媽,你回去吧?”小麥對著跟隨她一起來的中年婦女說著,中年婦女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樣子,青色褲子,白色上衣已經(jīng)有些泛黃。雖然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但清秀的容顏依稀可見。
中年婦女看了一眼三輪車,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目光。心里想著如果自己有一輛這樣的三輪車,自己就可以送女兒進城上學。
“小麥媽媽,要不你一起去吧?”于文娟的媽媽客套著。
小麥媽媽眼眸微亮,但是看了看狹窄的三輪車斗,有些失落地說:“算了,讓她自己去吧,早晚她都得獨立”
“媽媽,你回去吧,爸爸今天的腿好像又有些疼,你回去照顧爸爸吧”小麥知道媽媽舍不得自己。
“好,那你自己小心一些,有事情打電話”中年婦女眼中氤氳而生,流露出幾許不舍。
他們揮手向人們告別,揮手向自己的村子告別。
路上又碰上了幾個同村的人。
“娟她媽,你這是干什么去?”
“送娟上學”于文娟的媽媽眼中的驕傲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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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后還是選擇了京平高中???”于文娟看著小麥,手里玩弄著她的麻花辮。她想不明白小麥明明有更好的選擇,但是為什么還是選擇了京平高中?
“恩,京平高中給了我全額的獎學金,我除了高中三年學費全免,他們還許諾只要我考上名牌大學,他們還會給我一萬元的獎學金”小麥幽幽地望著藍天白云,一切都過于美好,美好地不太真實,心里卻是沉甸甸的。
她向來是向往自由的,但是很顯然她從來就沒有真正自由過,如今一紙契約更是牢牢得禁錮住了她。
“你那么聰明,將來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學的”于文娟看著有些發(fā)愁的小麥,寬慰道。
“但愿吧!”小麥舒了一口氣,她實在是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樣,整天被班主任一遍一遍催著交學費。不愿意因為別人笑她是超生的而與別人大大出手,也不愿意看到母親再為了錢的事情默默流淚。但是她才十六歲,花一樣的季節(jié),擔子與她而言有些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三輪車走得有些慢,一路上有些無聊。
……我那故鄉(xiāng)的小路
是我童年走過的路
路旁盛開的小花
給我歡樂和幸福
啊彎彎的小路
夢中我思念的路
……
于文娟輕輕哼起了歌,小麥聽得有些昏昏欲睡。但是她還是很羨慕文娟天生有一副好嗓子,不像自己竟然找不出一樣才藝。想到這里小麥自卑的心理更加強烈,她轉(zhuǎn)過頭去,默默地看向遠方……
石子小路,白楊道,她曾經(jīng)多少次從這里經(jīng)過,今天太陽依舊還沒有升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肆意享受著清晨的寧靜和涼爽,
曾經(jīng)她在這里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獨自觀賞著流星雨,那是她所見過的最美的景色,不真實地就像童話,而自己就像童話里的公主,那時的她忘記了許愿,忘記了現(xiàn)實,騎著自行車去追逐隕落的流星。
曾經(jīng)她也是喜歡睡懶覺,往往每次將吃早點的時間省掉,將洗臉的時間省掉,將刷牙的時間省掉,將梳頭發(fā)的時間省掉……如果人可以不穿衣服的話,估計她也會把穿衣服的時間省掉,她那時候真的困極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還要還要上晚自習,回到家就九點多了,還要寫作業(yè),小麥喜歡看電視,往往是一邊看電視一邊寫作業(yè),一磨嘰就過十二點才能睡覺。經(jīng)過多年的訓練,她騎自行車騎得很快。有一次一個男生與她相距十米的時候看到她,就在后面一邊喊她,一邊追,直到到學校也沒有追上。
曾經(jīng)她也喜歡看夕陽,秋天收玉米的時候,夕陽美極了。她就那樣坐在一大堆橙黃黃的玉米上欣賞著夕陽,夕陽散發(fā)出一圈一圈的光暈,她就模仿著電視里唱起那首歌謠:
西方的太陽快要下山了,彈起我親愛的土琵琶……
可是一切一切的美好似乎都在遠離她,她長大了,似乎已經(jīng)找不到借口再像以前那樣任性。
“小麥,你已經(jīng)不再是孩子了,你應該要為你的人生負責”臨走前爸爸抽著一根自制的煙卷,眼睛里有些渾濁。小麥心里一抽,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緒在她的胸腔里橫沖直撞,憋得她喉嚨生疼。她明白自己的處境,也明白爸爸內(nèi)心的苦楚。她自然知道對于像她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生活在最底層的人來說,高考具有什么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