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一說話的時候，幾張立體影像瞬間浮現(xiàn)出來，在黑色的空中高高掛著。

    哈維·S·蓋亞，地球人，美利堅合眾國公民。影像上記載著各種犯罪記錄，紅色的蠅頭小子密密麻麻，讓人看了眼睛都不舒服……不管怎么說，這些文字都足以說明他的品性。在美國那樣的社會中，容易產(chǎn)生精英，自然也容易產(chǎn)生人渣，我們的哈維先生恰好就是其中之一。所幸虛無皇帝在招人的時候不考慮道德值，否則的話，這種數(shù)值在-5以下的貨色妥妥地被刷掉。

    ……

    其實，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自從阿一決定親自開口說話的一剎那起，這場審判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再次重申一遍，阿爾坦維文明有著三億年的歷史，在七元老中獨占鰲頭。雖說其和麥加托比亞、艾洛卡共稱為“三巨頭文明”，但這個稱號也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象征意味，是絕對不能當真的……論發(fā)展時間，后兩個捆綁在一起都沒有阿爾坦維的零頭長。

    科技方面的成果更是無庸質(zhì)疑——大約一億五千萬年前，阿爾坦維受到五新神的感召，曾經(jīng)派出上萬名“扶苗者”前往宇宙各個文明播撒知識。遺憾的是，大多數(shù)文明無法闡釋這份厚重的禮物，最終只能悄然退場。唯有兩個本身足夠出色的文明抓住此次機遇，破解了扶苗者給予的密碼，成功地完成文明升華……一躍成為了能和阿爾坦維相當?shù)娜惛叩任拿鳌?br/>
    這兩個“苗文明”，分別就是麥加托比亞和艾洛卡。

    三萬年來，世世代代麥加托比亞領袖面對的阿爾坦維最高領導人都是阿一……這種厚重的沉淀在不經(jīng)意間滲透了他們，使他們將這位領袖的形象逐漸神化、圣人化，變得無所不能。尤其是阿一在這幾萬年間都沒怎么開過口，更是顯得他神秘莫測、捉摸不透。漸漸地，大家都把這當做理所當然。

    而一旦他開口……便如啟示降臨般，所有人都為之色變。

    ————

    里昂和莉蕾紛紛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尹喜悄悄地松了口氣。

    唯有林賽·加西亞，仍舊處變不驚地笑著，瞇起眼睛，好像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未曾偏離他的預測。

    “奧利瓦女士，我不得不注意到，你的評斷是有道理的?！卑⒁挥煤喍痰恼Z言說著，好像每吐出一個字，他都要耗費極大力氣似的，“但這樣下去不公平。對大雄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你和他一樣，都不知情。你忘記了那些事。你已經(jīng)變了……但他沒有變。所以，我認為，將過去的那些事還給你，也許能治好你現(xiàn)在的疑心病，讓你重新……認識他?！?br/>
    或許是因為很長時間沒有說過話了，阿一的語言顯得很粗糙、很詭異，前言不搭后語。就連以聰慧著稱的樹也沒能明白他的意思……或許整座審判庭中，只有大雄一個人領會到了阿一的意思，并為之感到由衷的震撼。

    “阿一?！贝笮垡云椒€(wěn)安定的口氣喊出了這個足以震懾八方的名字，并讓周遭的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真的要這么做嗎？”

    “……”阿一對他困難地笑了笑，說道，“放心吧，大雄。我早就準備好了?！?br/>
    他的身體表面浮現(xiàn)出一層熒光，很快，淡藍色的光芒彎曲成觸手，緩緩地伸了出去。

    在阿爾坦維，一種名叫“矩陣手術(shù)”的科技改造手法幾乎已經(jīng)傳遍了整個文明圈。通過手術(shù)改造，每個個體都有機會獲得獨屬于自己的“矩陣”，這種東西類似于超能力，但又有所不同。一般來說，普通個體的負荷最多只能允許他們搭載一種矩陣，偶爾也會有天才人物可以同時身負兩到三種不同的矩陣。阿一接受的改造最為原始，就叫做“力場矩陣”，他可以用其操作自身周邊的力場，延伸出一種叫做“力場觸手”的東西。

    觸手裹住一枚輕巧的物體，將其舉到空中，舉到利露露面前。它就像一枚閃閃發(fā)光的琥珀石，在力場的熒光之下，散發(fā)著一股近乎奢靡的氣息。其周圍的空間被一個細小的角度扭曲了，散發(fā)出一圈獨特的光暈，像是透過放大鏡才能看到的景象。

    “時間苗！”利露露少有地驚呼道，“這……您是從時間長河中把它打撈起來的？”

    “是?！?br/>
    “……這里面是什么？已經(jīng)爆炸開的反物質(zhì)炸彈？加密文檔？還是一段時空裂縫？”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從理論上來說，時間苗里面可以是任何來自過去或者未來的東西，并且會保持著被捕獲前一刻的形態(tài)，直到它們被打開為止，“您確定這么做，不會對時間線造成深遠影響嗎？”

    “不會。因為這段時間線已經(jīng)被抹去了，很淺很淺，以‘我們’的角度觀測，它幾乎不存在。”說到時間跳躍領域的知識，阿一的語氣變得篤定起來，“奧利瓦女士，相信我，這枚時間苗是我送你的禮物……里面裝著一段記憶?！?br/>
    “你的記憶?！?br/>
    觸手一松，時間苗向著利露露緩緩飛去，“砰”的一聲融進她的額頭里。隨后的一秒鐘內(nèi)，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就像潮水一般涌來，銘刻在她的正子腦中，并放出一段無比清晰的錄像！

    ……

    “我的名字是大雄，野比大雄，你呢？”

    “利露露。”她隨口答道。

    ……

    “……大雄，是你嗎？來的正好，我正想讓你幫我擴大這個鏡面世界的入口呢。我很喜歡你。在幾千幾萬人當中，只有你是特別的……”自己立在山大克羅斯的肩頭，足足有四十來米高，背負夜幕，晚風將粉紅色的長發(fā)吹得紛亂狂娟，自己像一個老奸巨猾的獵人一般笑了，“你躲不了的……快出來吧，大雄！”

    ……

    “人類和機器人，是永遠都無法互相理解的……”受了重傷的自己躺在靜香的床上，偏過頭，小聲說道。

    ……

    “……人類也是有尊嚴且善良的生物！胡亂地將他們當做奴隸，只不過是在重復我們犯過的錯誤罷了！”自己被懸吊在一個高高的十字架上，下方，站著有如機械甲蟲一般的鐵人司令，以及浩浩蕩蕩的侵略者軍隊，“請立即收回成命，解散部隊……”

    “立即行刑！”司令氣急敗壞地喊道。

    ……

    “轟————！！”

    山大克羅斯的身影如山一般從天空中俯沖下來，將整座十字架連根拔起。

    ……

    hitotsumewaai（第一顆是愛）

    anatatowatashiwahitotsu（你和我是同一個）

    futatsumeninegai（第二顆是（希）愿望）

    anatawaanatawatashiwawatashi（你是你，我是我）

    mitsumeniomou（第三顆是友情）

    anatawananiwatashiwanani（你是誰什么我又是誰什么）

    這首奇妙的童謠被一個清脆可愛的聲音一點點哼唱出來，伴隨著令人心安的旋律，如飛舞的螢火蟲一般緩緩圍繞著她。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nèi)，利露露好像看到了許多雙眼睛——人的眼睛、機器人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大雄的眼睛、深淵鯨那不可名狀的燈塔之眼……她怔怔地立在原地，麥加托比亞人沒有流淚的構(gòu)造，但她此刻切實地體會到了人類那名為“悲傷”的情緒。

    “我見過他……”利露露喃喃自語道。

    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氣似的，跌坐回鋼鐵王座上。

    ————

    “在原本的世界線，麥加托比亞是一個集權(quán)、高壓且充滿了侵略性的文明。若是以我們現(xiàn)在的目光去看，無疑是需要肅清的對象之一。”阿一見她如此，料想兩份時空的記憶已經(jīng)大致融合完成，便壓低了聲音開口道，“想必你也明白了……雖然直接改變你們的并非大雄本人，但他也確實參與了那場曠世絕倫的伏擊戰(zhàn)。他是你們文明的恩人?！?br/>
    利露露一時間竟有些語塞，定定地望著太空橋中的大雄，將他和記憶中的那個男孩重疊在一起。

    十八年的歲月，洗掉了他身上很多東西。大雄的眸光不再和以往那樣澄澈透明，但在不經(jīng)意間，仍舊能看出那種像磨刀石那樣堅韌不拔的棱角，即便是被擺到這樣星光熠熠的審判臺上，他的眼神依舊是如此犀利。

    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就算里昂請了那么多證人來說明大雄的品行如何如何高尚，利露露也覺得不過是一紙空文、無關(guān)痛癢。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融合了上一條時間線的記憶后，她對大雄的認知開始從根本上發(fā)生變化。原本很多懷疑的東西一下子就不攻自破——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的正子腦中多出來的那些“一手接觸數(shù)據(jù)”，即在上一條時間線內(nèi)與大雄并肩作戰(zhàn)的親身經(jīng)歷。透那些經(jīng)歷，利露露開始解析大雄的人格構(gòu)成，所得出的結(jié)論自然就和先前不一樣了。

    她神色復雜地望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根據(jù)宇聯(lián)法律……不同時間線內(nèi)發(fā)生的事，不能直接拿來作為申論證據(jù)，只能作為‘二次輔助材料’進行補充說明?！崩堵队糜谓z般的音量說著，而這一次，她似乎只是為了說服她自己，“還有，阿一大總統(tǒng)……隨意窺探時間長河是很危險的舉動。您的行為并沒有在安理會報告上呈現(xiàn)出來……”

    “如果什么事都要報告，就太過繁瑣了，尤其是在阿爾坦維。至于窺探時間河危險與否……這個我自然心里有數(shù)，不必多心?！卑⒁怀谅暤溃皧W利瓦女士，對于你提出的論點，有一部分我還是認同的——先前，我們對虛無皇帝麾下的輪回者太過信任，沒有考核就讓他擔任過大的職務……這是宇聯(lián)全體的失職。正因如此，這一次，我們對野比大雄的考核必須足夠嚴格、足夠持久……既然他想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我們，那就必須要達到一定指標，亦或是……去替我們完成任務?！?br/>
    “若是能戴罪立功，既可以消除組織內(nèi)同志們對他的懷疑，又可以為宇宙和平做出貢獻……何樂而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