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神出鬼沒

    樊噲這一醉，著實醉得厲害，直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來。草草的用了早餐，依舊去做那掛羊頭賣狗肉的買賣；依舊像往日一樣，不割不稱不算賬；依舊賣出一次肉變喝一碗酒。肉案前依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然而生意同往日相比卻一落千丈。未及一日，整個沛縣城中，人人皆知樊噲昨日完敗韓信之事。雖說只是喝酒吃了敗仗，但人們自然而然的聯(lián)想到，無論武功和才智，他均非韓信敵手。樊噲平日作惡多端，如今為人所敗，誰不快意稱心，來者無非想看看這街市惡虎的笑話。又聽說這打敗惡虎的韓信就住在這肉案之下，更想一睹其風采；又想既然有人能降得住著惡虎，這惡虎斷然不敢像往日一樣無故行兇。所以來的人特別多，可是，這些人一個個乘興而來，敗興而去。那樊噲雖不似往日那樣，若有人在案前站一站、看一看，不割肉便去，立刻抓住一塊大肉擲向那人后背，把人打翻在地，被打倒之人爬起后自己立刻去乘那塊肉，算好賬再加一倍銀子放在肉案上才可了事。

    如今雖然由你自來自去，卻風采依舊，神威如昔，哪有半點垂頭喪氣的樣子，更無絲毫傷心悲愁之態(tài)，有何笑話可看。而打敗他的韓信一直躲在肉案下睡覺，不露一下頭臉，怎不令人失望掃興。

    這一日，樊噲賣肉一百二十斤，喝酒十二碗。離去時案上肉依然堆積如山，他將那大半桶酒潑于肉上，只帶了空桶和銀子而去，刀斧均棄于肉案上。

    第二日，樊噲?zhí)崃艘煌熬朴謥斫洜I。案上之肉居然一塊未動，一斤不少，刀斧稱各四把共十二把也一把未少，仍與昨日一樣擺放著。來的人仍同昨日一樣多，擠在案前水泄不通。賣出的肉卻比昨日又少了一倍，喝酒六碗，離去時又將酒潑于肉上，只提空桶和銀子，肉與刀斧稱置之不理。

    第三日，仍提滿桶酒來，到場之人比前兩日少了三分之二，賣肉十八斤，喝酒三碗。第四日、第五日，一人未至，一碗酒未飲，滿桶倒于肉上。

    第六日，樊噲又提滿桶酒到來，刀斧稱一把未少，肉也一樣多，只是臭味卻越來越濃了。這本是夏日炎天，樹下雖然陰涼，肉上又日日淋酒，但早在三日前便開始腐爛，只是酒氣濃烈，這神樹下本就沒有蚊蟲螞蟻，故未發(fā)現(xiàn)肉腐爛。樊噲放下酒，在凳上坐了一會，不見一人到來，起身抓起一塊肉嗅了嗅，自言自語道“臭了”；又換一塊嗅了嗅，又臭了；連換六七塊嗅過后，說道：“看來已經全壞了，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腐肉豈能再賣與別人，就算別人要買，我也不能賣了。似我輩頂天立地的男兒大丈夫，應光明磊落，鋤強扶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金銀財寶皆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苦過份強求”。

    說罷，抓起肉扔出幾十丈之外。扔完后抱起酒桶猛喝，一大桶酒喝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往肉案下一潑，將酒桶扔出幾十丈之遠。然后坐在凳上閉目沉思，良久，睜開眼，自語道“一斤肉也沒有了，倘若有人來買肉，這生意如何做得，應盡快弄些肉來，但這附近什么地方有肉呢？如是什么地方跑來一頭?；蛘咭黄ヱR該有多好。沒牛沒馬，就是跑來一頭羊或是一頭豬也不錯，抑或一條狗也行。我立刻宰了，剝去皮毛，剖腹去腸，就可以賣肉了?？墒亲赜诖耍裁磿r候才能等到呢？”

    說到此處，突然一拍腦門，叫道：“?。α?，對了，這案下不是有一條狗么？我剛才怎地忘了？這狗雖瘦，卻又大又長，少說也有二三百斤，今日生意定可勉強應付過去”。

    說罷，捋一捋美髯，挽起袖子，從案下一把拖出韓信，說道：“你這瘟狗，吃飽了就在下面睡覺，給老子帶來霉運，搞得老子四五天賣不出一斤肉，老子要把你宰來賣了，補償我的損失”。

    那韓信正呼呼大睡，樊噲拖他出來時，在他腿上狠抓了一把，這力量足以抓碎一塊堅硬的石頭，但韓信似乎沒有絲毫反應，看他酣睡如泥的樣子，就是驚天霹靂打在頭頂上也不會醒來。

    這幾日，他每天黃昏時候到夏侯嬰的風云樓用餐一次，每餐喝酒八十斤，吃牛羊肉各十斤，雞鴨鵝各一只，米糧菜蔬、山珍海味一概不吃。半個時辰用完餐后，又火速回到這肉案下來睡覺。從未有人看到他在早晨或者午間出來過，甚至都不出來解手。用餐的途中，他都是匆匆忙忙，什么稀奇古怪，驚天動地的事情都不能使他在途中停留，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覺。

    韓信的大名已經在沛縣城中家喻戶曉，可他自己卻并不知道。在風云樓飲酒吃肉和來往途中，總有不少人對他指點評說，他卻視而不見，聽若未聞，似乎已臻物我兩忘之境界。他只知道自己又有了一個新名字——酒癡，他不知道這名字是美是丑，是雅是俗，但他非常喜歡這個名字，因為這名字里有一酒字。

    樊噲從肉案下拖出韓信，抄起一把割肉刀，一腳踏住韓信腹部，另一只手扯韓信的衣服。韓信身上就兩件衣服，外面一件已經破爛不堪；里面那件就是無雙贈與他的錦袍，那可是上等絲綢，做工精細，極耐摩擦。如今依然完好無損，但卻骯臟不堪，所繡花樣已經沒有了色彩。剛才樊噲喝剩下的小半桶酒正好潑在他身上。酒氣混合身上的臭氣，味道難聞至極，但樊噲居然可以忍受，既不掩鼻捂嘴，也未惡心嘔吐。他看韓信的眼神，真像是獵人正在欣賞自己捕獲的獵物，欣喜萬分。

    韓信的衣服已經被剝開，結實的胸膛呈現(xiàn)在樊噲眼前，樊噲突然停了下來，自言自語道：這狗看上去挺瘦，不料肌肉卻這般結實。很好！很好。稍微頓了一下又自語道：這狗生得特別，乃天下之異物，他這肉理應由我自己先嘗嘗，如確是稀世美味，就留著自己享用，何須賣錢。樊噲說罷冷笑一聲，就用刀割韓信肩膀上的肉，那刀放在肉案多日未磨，很不鋒利，咝咝幾聲，才從韓信肩上割下二指來寬、三寸來長的一小片肉。樊噲用刀尖挑起，血淋淋的放在口中咀嚼，連聲叫好吃。額上卻汗珠滾滾，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踏在韓信腹上的腳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原來，在樊噲割肉吃的整個過程，韓信連肩都未曾動一下，依然酣睡如泥，鼻聲如雷，可想見其超人的忍力，怎不叫樊噲心驚膽戰(zhàn)。當然，如果韓信大喊大叫，樊噲說不定一刀捅進心窩結果了他，屠夫沒有一個不是心毒手狠、窮兇極惡之徒。

    ※※※※※

    樊噲心煩意亂，猶豫不決，一時不知如何處置韓信。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陣陣歌聲，歌聲十分怪異，或如驢馬嘶鳴，或如雞鴨亂叫，一會又似狼嚎鬼哭，一會如雀鳥悲啼，轉瞬又似酒客狂笑、怒漢長嘯，攪得樊噲焦躁不安。罵了聲**你祖宗，卻不知罵的是誰，是韓信？是唱歌之人？還是自己？連他也不清楚。他又將韓信塞到肉案下，立起身向歌聲處觀望。

    歌聲由遠及近，一紅一白兩個怪人朝大樹下走來，兩個怪人十分奇異，世間少有，莫如說是兩個怪物更為妥當。紅者紅衣紅發(fā)紅皮膚，頭小頸長，嘴尖如鳥，卻挺著個牛一般的大肚子，走起路來輕腳輕手，頭頸一伸一縮，如田中覓食之鶴。白者白袍白巾白發(fā)白眉白面，白眉一枝往上翹，一支朝下撇，眼細而長，一副笑瞇瞇的樣子，狀貌與婦人無異，身軀肥大，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如笨鴨蠢鵝。

    紅怪聲音尖銳，穿透力極強，令人耳熱心悸，一邊走一邊歌曰：

    貌不驚人語不奇，如雞似狗胯下食；

    一朝突作風雷吼，沛中猛虎肝膽裂。

    白怪聲音粗重沙啞，令人頭皮發(fā)麻，待紅怪歌罷，歌曰：

    英雄好漢莫逞能，如今世道不分明；

    弱犬但能食猛虎，大鵬偏遭野雞擒。

    這白怪樊噲認得，沛縣縣吏，姓曹名參，小字白牛，綽號指天罵地。酒量甚好，自稱酒神，曾三戰(zhàn)樊噲，每戰(zhàn)輸銀三千兩。二人來到案前，猶然翻來覆去的歌唱，視樊噲若未見。樊噲自敗與韓信后，連日生意不好，無處出氣，正欲生事，如今見曹參竟敢伙同人來戲弄自己，好不惱恨，罵道：“牛兒，唱你娘的魂，叫你媽的鳥，當心老子捏了你兩個混球”。

    二人歌聲戛然而止，如斷金截玉一般。曹參哈哈笑道：“虎兄，幾日不見，脾氣竟然越來越暴躁了。常言道‘氣大不養(yǎng)身’，虎兄何以不似牛弟一般，忍辱負重，屢敗屢戰(zhàn)？”

    樊噲冷哼一聲：“牛兒，老子沒你那么好的閑情逸致，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是不是民脂民膏收刮多了，無福消受，又想輸些與我”。

    曹參依然哈哈大笑，本就細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說道：“哎呀！虎兄，要說道撈取銀子，我一百個牛兒也不及你虎兄，你掛羊頭賣狗肉，民不敢言，官不敢究，強搶明奪，日進千斤。我牛兒勒緊褲帶，也不能度日?；⑿殖鍪趾篱?，何不施舍幾個小錢與我，救小弟一命，怎地反倒向我勒索起來？”

    樊噲說道：“牛兒，莫要廢話，誰不知你指天罵地話語最多，老子現(xiàn)在心情不好，你再啰嗦老子就廢了你”。

    曹參笑得更歡，眉眼擠在一起，口鼻合在一處，說道：“哎呀！我的虎兄虎爺虎老子，何以這般氣大火旺，是不是與人賭酒斗飲，一敗涂地，輸了名聲又輸了銀子？虎兄汪海之量，沛中酒王，四海九州誰能敵手？誰打敗了酒王？誰能打敗酒王？是誰敢打敗酒王？嘿嘿！這打敗酒王之人一定不是好人，一定是做奸使詐，在酒里下了迷藥什么的，不然如何能勝得了天下無雙的沛中酒王？大路不平，旁人鏟之，這奸邪之徒若要撞在我手里，定要叫他粉身碎骨”。

    樊噲喝道：“你說完未完？”

    曹參說道：“我指天罵地的話語，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永無盡時”。

    樊噲道：“可惜今日在你虎爺這里，你要源頭涸竭，河床龜裂了”。樊噲說罷，突然從案上抓起一把牛耳尖刀，一聲猛喝，向曹參擲去。刀柄在前，刀尖在后，曹參習武之人，看得真切，伸手向刀柄抓去，豈料那刀如活物一般，知曹參要抓刀柄，忽然一調頭，刀尖在前，要切曹參手指。曹參大駭，叫聲不好，急忙縮手，那刀已到嘴前，無法閃避，急忙張口便咬。豈料那刀又一調頭，刀柄在前，刀把不小，如何可咬？眼見曹參就要唇裂齒落，忽然紅光一閃，紅怪人揮手一拍，刀應聲落地。曹參得救，想那剛才一幕，這樊噲刀法神奇，自己遠非敵手，額上冷汗直冒。

    紅怪如何揮手一拍，刀便叮當一聲落地，莫非他的手是鋼鐵所鑄？其實不然，他手中握有一把扇子，扇骨乃純鋼所制，拍在刀上，豈能不響？

    樊噲見紅怪一扇打落自己的飛刀，不怒反笑，拍手叫好。怪聲怪氣說道：“我道牛兒今日何以如此猖狂，敢來撒野，原是有這樣的幫手，很好！很好”。突然臉色一變，冷哼一聲，頭上毛發(fā)根根豎立。抓起一把斧頭，就要向紅怪擲去。

    急得曹參大叫：“虎兄且慢，虎兄且慢，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誰不知虎兄又萬斤神力，拔山扛鼎。剛才那一刀，未盡一指之力，不然我蕭何兄弟哪還有命？”

    樊噲收斧，手捋長髯，冷眼看著紅怪。那紅怪收扇入袖，向樊噲抱拳施禮，說道：“在下沛縣蕭何，久仰虎兄大名，無緣拜識，今日有幸得見，大慰平生渴慕之情也！剛才為救曹兄，情急之中撥落虎兄兵刃，多有得罪，大是冒犯?；⑿钟⑿鄞罅?，請多包涵，請多包涵”。

    樊噲冷笑一聲，說道：“閣下既是沛縣人氏，為何一向不見尊容？”

    蕭何道：“小子自幼孤苦，一向在外漂泊，居無定所，自稱‘云里翻飛’，就如那空中孤鳥，隨云飄飛，無枝可棲。如今天下一統(tǒng)，飛鳥返舊林，池魚歸故淵，我怎能不返回沛縣？又喜得曹兄引薦，已于縣衙充當一縣吏。小子在外漂流之時，就曾多方打聽沛中豪杰，得知沛中豪杰風起云涌，除虎兄酒王、曹兄酒神外，還有酒狂周勃、酒鬼柴武、酒霸王陵、酒圣紀信、酒魔靳歙、酒仙驪商，群星璀璨，龍飛鳳舞，小子平生也好杯中之物，人稱酒邪，對故鄉(xiāng)英雄豪杰仰慕至極，今幸得歸，欲一一拜識各位鄉(xiāng)中英雄。虎兄美名酒王，乃酒國至尊也！所以小子不揣冒昧，先拜虎兄，望虎兄屈尊降貴，不吝賜教”。

    樊噲怒道：“好你個云里翻飛，與牛兒一樣，指東言西，一絲一毫不爽利，什么拜會，什么賜教，什么仰慕，你既自稱酒邪，分明是向我挑戰(zhàn)。你小子以為我新近大敗，傷了元氣，要想撿落地果子，是嗎？看你這副細頸尖嘴模樣，也不是什么海量豪杰，就來十個八個，也非我對手，你可知我與人斗酒，是要下大銀子的？”

    蕭何拍手叫好，說道：“虎兄果然英爽豪邁，不愧酒王之稱，明日午時，風云樓相會，咱們不醉不散。至于賭注么，就下一百兩銀子吧！”

    樊噲冷哼不語，曹參道：“蕭兄弟，你雖不是天下無雙，但行走江湖，也小有名氣，不然如何敢自稱酒邪。如今要向酒王挑戰(zhàn)，輸也要輸?shù)猛纯?，你下一百兩銀子，未免太少了吧？虎兄何等人物，焉與你賭？”

    蕭何道：“一百太少，那就五百”。

    樊噲依然冷哼，不發(fā)一語。

    蕭何道：“五百兩銀子虎兄還嫌少，那就一千兩，小子我今番豁出去了”。

    樊噲再次冷哼，一臉鄙夷。

    蕭何那臉就更紅了，有如炭火；聲音尖厲，猶如驚鳥哀鳴道：“虎兄，一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shù)，你莫非還嫌少？”

    樊噲依然冷哼不語。

    曹參道：“蕭何兄弟，你雖然嘴尖頸細，但卻膽大如象，我相信你必有驚人之量，或許虎兄非你對手。既然虎兄嫌一千兩太少，而你又沒有太多銀子，這樣好了，酒由你斗，注由我下。我曾三戰(zhàn)虎兄，共輸銀子九千兩，我就以九千輛下注。倘若賢弟輸了，九千兩你一文不出；倘賢弟贏了，你我二人平分虎兄銀子，你看如何？”

    蕭何道：“這倒很好，只是太虧了曹兄”。

    曹參道：“無妨！無妨，你我之交，當如管鮑，豈可在金銀上計較？”

    蕭何道：“既然賢兄以鮑叔牙自比，那愚弟就作管仲吧，萬事都由賢兄定奪”。

    曹參對樊噲說道：“虎兄，我以九千輛銀子下注，你看如何？”

    樊噲大笑，捋捋長髯道：“牛兒今日倒是爽快，有些男子氣概。老子知你收刮了不少民脂民膏，無法消受，要孝敬你虎爺，九千兩銀子也夠老子喝幾頓美酒了。很好，很好，但若你明日失約，當心老子打進縣衙來，廢了你兩個龜孫子”。

    曹參道：“豈敢，豈敢，斷然不敢，剛才虎爺飛刀神技，險些要了我牛兒小命，哪敢再戲弄虎爺”。

    二人又向樊噲說了些客套話，方才抱拳道別，走路姿勢已不再像來時那樣，一人搖搖擺擺如笨鴨蠢鵝，一人一伸一縮如覓食之雀，而是平平穩(wěn)穩(wěn)，不偏不搖，與常人無異。

    ※※※※※

    二人去后，樊噲獨自一人坐在案后沉思，他并未將明日斗酒之事放在心上，而是考慮案下的韓信，這人實在太神奇了，有些表現(xiàn)根本不是人之所能。忽又見一人作歌而來。

    歌曰：齊有三猛士，神勇萬人敵。

    登山擒猛虎，入水斬蛟龍。

    臣民誰不懼，君王也敢欺。

    嗚呼嗚呼，柔能克剛，文能制武。

    宴子一書生，力不能縛雞；

    略施一小計，二桃便殺之。

    這歌唱的是齊國宰相宴嬰設計殺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位猛士之事。這三位猛士登上擒虎、入水斬蛟，勇猛蓋世。雖有大功于齊王，但行事不知進退，齊王有些厭恨，欲除之，卻又懼三人蓋世神功，便請宴嬰設計。宴嬰叫齊王賜二桃與三人，令其自表其功，各顯本領，本領強者可取桃而食。三人功勞相等，勇力相當，互不相讓，結果自相殘殺而死。

    這作歌之人是一白衣秀士，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豐神迥異，有如仙神。有詩單道此人，詩曰：

    美目俊顏如婦人，百萬甲兵胸中存。

    看似閑云一野鶴，博浪奮威殺暴秦。

    運籌決勝千里處，搖唇鼓舌動風云。

    改天換日非浮夸，興劉旺漢第一人。

    白衣秀士來到案前，將樊噲略一打量，抱拳施禮道：“樊兄貌若天神，體若丘山，果然不愧市虎之稱也，美哉！壯哉！奇哉！小子這廂有禮了”。

    樊噲見其溫文爾雅，眉目卻隱隱有逼人英氣，心想此人決非等閑之輩，急忙起身還禮道：“閣下從何而來，姓甚名誰，你我素未謀面，閣下怎知我樊噲名號？”

    白衣秀士道：“小子姓韓名張字子良，號‘拍浪驚天’。無國無家之人，從大道而來，四海九州之英雄豪杰，小子皆欲結識。樊兄沛中酒王，雄獅猛虎，大名鼎鼎，掛羊頭賣狗肉，民不敢言官不敢管，如今暴秦之治，嚴刑峻法。樊兄如此不守法度，實乃曠世奇人。小子來此間，聞得樊兄大名，不勝仰慕，特來拜會，欲邀樊兄舉杯暢飲，論古今成敗，謀天下大事，不知樊兄可有興致？”

    樊噲道：“韓公子找錯人了，樊某市井狗屠，但知賭酒斗飲，為生計忙碌，與市井小人爭蟻逐微名，奪蠅頭小利，何能算奇人異士。且樊某粗魯卑賤，不通文墨，無學無識，什么古今成敗，天下大事，概不知曉，若與公子敘談，有侮清聽也。公子要說暢飲，樊某嗜酒如命，求之不得。但樊某已與人有約，容日后閑暇之時，再相約會，公子以為如何？”

    白衣秀士道：“樊兄所道之約，定是明日與人賭飲之事”。

    樊噲道：“公子如何知曉？”

    白衣秀士道：“適才我見有二怪人從此離去，猜想那二人定然是約你明日風云樓賭飲”。

    樊噲道：“公子非常人也！有未卜先知之能”。

    白衣秀士道：“樊兄若真是與那二人斗飲，我勸樊兄及早毀約”。

    樊噲道：“這卻是為何？”

    白衣秀士道：“小子雖然見識淺薄，才疏學淺，但卻能相面識人。以我觀察，那二人決非泛泛之輩，尤其是那紅臉怪人，尖嘴細頸，卻挺著個象肚，必有非凡之量，樊兄定非其敵手。樊兄若不及早毀約，明日必有災禍，那時后悔莫及也”。

    樊噲面露不悅之色，說道：“我沛中酒王，最不信邪，我就不信那鳥雀樣的東西能勝得了我。再者，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焉有才定了賭約，便又翻悔之理？若傳揚出去，我樊噲還能活人？”

    白衣秀士道：“樊兄膽識過人，小子十分佩服，樊兄如執(zhí)意守約，我也不敢多勸。但我對自己的判斷能力十分自信，你我二人不妨也賭一賭如何？”

    樊噲道：“如何賭法？”

    白衣秀士道：“你我二人來個賭中賭，就以樊兄明日賭酒一事來賭，如何？”

    樊噲道：“很好，但自古無注不成賭，請公子下注”。

    白衣秀士道：“不知樊兄明日與人相賭，下注多少？”

    樊噲道：“不是很多，但也不少，九千兩銀子而已”。

    白衣秀士道：“的確不多，這樣吧，你我以十萬兩銀子一賭，倘若樊兄明日輸與紅臉怪人，就是我贏；若樊兄贏了，就是我輸，后日午時在此相會，交付銀子”。

    樊噲沉吟不語，將白衣秀士從頭到腳，仔細打量。

    白衣秀士道：“樊兄莫非不敢與我一賭？”

    樊噲冷笑道：“我是在看你是不是說笑，這十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shù)”。

    白衣秀士道：“原來樊兄懷疑我沒有銀子，嘿嘿，我拍浪驚天何許人也，普天之下，知道我名號者，十之**，只是不識我本人而已。說道金銀錢財，少說也有數(shù)百萬之數(shù)，區(qū)區(qū)十萬兩銀子，對我來說不過牛身一毛爾。莫非我會為這一毛之銀逃離此地，躲避樊兄？”

    樊噲道：“好，你我既然都不信邪，這一局何妨一賭。誰輸誰贏，明日便見分曉。只不知公子為何要后日在此交付銀子，莫非公子明日不去風云樓觀戰(zhàn)？”

    白衣秀士道：“誰勝誰敗，我早已料定，何須觀戰(zhàn)。此地風景甚佳，我想在此收銀，心情會更好，難道樊兄有什么顧慮？”

    樊噲道：“無甚疑慮，一切就依公子所言，后日午時在此相會，交付銀子”。

    白衣秀士拍手叫好：“樊兄真不愧虎爺之稱，一身虎氣，行事爽快，豪不扭捏，佩服佩服”。說罷，拱手道別，作歌而去，歌曰：

    鯤潛深海人不識，千丈長軀隨波逐；

    忽生雙翅化為鵬，拍浪驚天鬼神哭。

    樊噲聽得那歌，忽然想起一個驚天動地的人物來，不由面色肅然，自語道：拍浪驚天，博浪驚天，莫非是他？若真是他，我樊噲一市井狗屠，能與這樣的人物相識，不枉此生也。忽又臉現(xiàn)驚恐之色，駭叫道：“若真是那人，他說我明日要敗，那是必敗無疑了。后日與他相會，哪有十萬兩銀子與他，剛才真不該一時沖動，與他定下賭約”。沉默片刻，又道：“無妨，無妨，我雖市井狗屠，好歹也有酒王名號，我這條性命與他，也勉強可抵那十萬輛銀子，大丈夫一言既出，焉有收回之理”。

    ※※※※※

    這一夜，樊噲片刻未能安睡，白衣秀士那飄然出世的身影，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但次日午時，他還是準時進入賭場－風云樓頂層正中那間大屋。曹參、蕭何已先到了，酒已擺在桌上。那場景卻冷冷清清，局外之人除樓主吞象蛇夏侯嬰與兩個小斯外，別無他人。這叫樊噲十分意外，這可是他與人賭酒斗飲以來從未有過的景象。從前與人斗飲，捧場的人多時過百，少時也有十數(shù)。他不知蕭何、曹參為何不通知其他酒雄，莫非二人有甚見不得人的勾當，怕人識破，故而不愿張揚。但他不愧是英雄虎膽，毫無畏懼，慨然入場。

    雙方禮畢，各自入座，樊噲具首位，面南背北，儼然帝王之態(tài)。蕭何、曹參居右第一、第二兩個位子，夏侯嬰居左第一位。夏侯嬰宣布了賭約賭規(guī)，雙方各將銀子押上，由夏侯嬰點數(shù)驗收。

    酒戰(zhàn)開始，樊噲欲以氣勢壓人，一上手便是飛河落天的狠招，連傾三壇共六十斤。那云里翻飛蕭何卻十分邪門，不愧酒邪稱號，總在樊噲仰頭灌酒時才捧起酒壇，縮著頭頸，大袖攏住酒壇，咕咚有聲，當樊噲一壇喝盡時，他卻先一刻亮壇示威。把個樊噲驚得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人又各喝三壇后，樊噲見蕭何面色如常，毫無異狀，斗志頓失。捧起一壇酒慢慢吞吸，意圖拖延時間，看蕭何能否在一個時辰之內壓住酒性，先出酒態(tài)。因為蕭何本就是天生紅臉，也許酒力根本就改變不了他的臉色。卻不料蕭何突然改變招式，長伸脖頸，猛烈吞吸，眼神又似在戲弄樊噲，似笑非笑。如此，蕭何又連飲三壇，共一百八十斤。樊噲喝到第七壇時，量已至極限，一口也不能再加，敗局已定，氣喘如牛，面如火發(fā)，瞪著一雙虎目，怒視蕭何。但見蕭何在眼前晃來晃去，一臉的揶揄，擠眉弄眼，一時又嘻然而笑，神氣活現(xiàn)，簡直可惡至極。但到底是自己量不如人，如何能夠發(fā)作，不由得長嘆一聲：“敗了，敗了，既然那神仙都說我要敗，我偏要戰(zhàn)，如何不??？”

    蕭何見樊噲情緒低落，意氣消沉，更顯得意，口氣輕薄至極，戲道：“虎爺沛中酒王，酒量如海，蕭某遠不如也，今日勝之僥幸，承讓承讓，得罪得罪”。

    樊噲恨不得撲上去將他撕碎，卻又無可奈何，只有將臉撇向一邊，不再去看他那丑惡嘴臉。樓主夏侯嬰見樊噲大失風度，頗覺怪異，想上次樊噲為韓信所敗，嘔吐倒地，聲態(tài)也十分豪壯，今日卻如此表現(xiàn)，甚為不值，十分惋惜的說道：“今日酒雄大戰(zhàn)，酒王對酒邪，酒王身體不適，情緒不穩(wěn)，天不遂人愿，非技不如人，一萬八千兩銀子歸酒邪所有，酒錢由酒王支付，暫記賬上”。

    曹參哈哈大笑，取過銀子裝進一大口袋中，掛在肩上，說道：“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屢戰(zhàn)屢敗心不死，卷土重來未可知。我曹牛兒今日終于卷土重來，贏回了輸出去的銀子。哈哈，很好，很好，有趣有趣。蕭兄弟，你今日終于為我打敗了酒王，走吧，我要回去好好謝你”。

    說罷率先離座，拔步便走，卻不見蕭何跟上，吃了一驚，回頭視之，見蕭何立在桌前，頭上熱氣騰騰，神情癡呆，以為中邪，更為驚駭?；厣砣コ妒捄我路?，說道：“蕭兄弟如何不走？今日兄弟打敗酒王，雖是僥幸，但總也是全勝，證明兄弟酒量與酒王伯仲之間。酒王改日如有雅興，欲與兄弟再決高下，兄弟不妨再來奉陪就是。今日兄弟不走，是要看酒王笑話么？你這就不對了，惹惱了酒王，兄弟是沒好果子吃的”。

    蕭何搖頭苦笑道：“曹兄，今日要走，可是不易，我已被人使了定身法，腳下寸步難移”。

    曹參料知桌下有古怪，放開蕭何，一掌推向大桌，叫道：“什么東西作怪，敢留我兄弟”。大桌被推到一邊，房中諸人無不駭然，地上赫然躺著一人，三分像人七分像狗，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腰間卻拖著一柄長劍，正是日前曾打敗酒王的酒癡韓信。不知幾時鉆到桌下，一只手緊緊抓住蕭何左腳腳踝。

    曹參大驚，嘴上卻罵道：“我道是何物作怪，敢戲弄我兄弟，原來是條癩皮狗”。罵完奮力一腳，朝韓信腰間踢去。

    韓信微微一側身，曹參那一腳正好踢在劍柄上，把腳尖磕得生疼，險些摔倒在地，又險些痛叫出來。咬咬牙才忍住，晃了兩下才站住身子，如喝了酒似的面紅耳赤，訕訕笑道：“癩皮狗，我早該想到是你，只有狗才最愛鉆到桌下，今日酒雄大戰(zhàn)，只飲酒而不用菜肴，你鉆到桌下想撿殘骨剩菜，空歡喜一場吧！”

    韓信放了蕭何的腳，如靈蛇般嗖的一聲站起來，一把揪住蕭何胸襟，笑道：“吾今日鉆桌下，非為撿殘骨剩菜，卻是想討口酒解饞而已！”

    蕭何、曹參一起呵斥道：“你要喝酒，找夏侯樓主要去，鉆到桌下作甚？”

    蕭何揮出鐵扇，切韓信手腕；曹參揮拳出擊，打向韓信肩膀。

    韓信收手退身，卻早把蕭何衣服撕開。旋即飛身而上，一掌戳入蕭何腹中。忽又收手退身，快如閃電。蕭何腹破處，酒如泉噴，須臾滿地皆是。韓信伏地吸飲，直叫“好酒”。

    樊噲、夏侯嬰齊聲驚呼“原來如此”。

    原來，這蕭何哪是什么象肚，卻是胸腹間安裝一特制皮桶，偽裝而成，可容酒百余斤。斗酒時，蕭何寬袍大袖，遮住酒壇，藏頭縮頸，輕易將酒多數(shù)倒入皮桶中。夏侯嬰旁觀者清，也未覺察，樊噲仰頭舉壇喝酒，更無發(fā)現(xiàn)。真可謂神不知鬼不覺，焉能不從容取勝。

    樊噲驚天動地的大吼一聲：“兩個雜毛給老子站住”。跳起身來，拔步追趕已快到門口的蕭何、曹參，忽見一物朝自己飛來，揮手一格，卻因醉得厲害，那手不聽使喚，格了個空，那物重重的擊在胸上，“噗”的一聲悶響，接著是“哇”的一聲怪叫，緊跟著又是“嘭”的一聲巨響，樊噲那龐大的身軀仰面倒地，口中穢物如泉噴涌，惡臭之氣沖出數(shù)丈之外，幾乎使人窒息。噴過一陣后，才稍稍有間隔的“哇哇”嘔吐聲，卻又手揮腳蹬，大吼大叫“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樓主夏侯嬰和兩個伙計好不容易才將樊噲扶起來，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希畤堃廊徊煌４罅R：“雜毛，老子明日打到縣衙，捏了你兩個孫子。老子不去，不是樊噲，再不為人。狗雜毛膽大包天，敢摸老虎屁股，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夏侯嬰道：“虎爺，剛才打到你的是一萬八千兩銀子，他們既然歸還了銀子，證明已經服輸了。你今夜好好睡上一覺，明日酒醒，我包管他們會自動前來賠罪，并且一定會送上一大筆銀子。如今他們已經跑了，虎爺就是叫破天，他們也聽不見，莫如省些力氣來養(yǎng)神”。

    樊噲雖醉，卻還聽得懂話，聽了樓主之言，也不再叫罵了，但仍然間斷不停的嘔吐，嘔吐之物早弄得滿地皆是。韓信本在地上吸飲從蕭何桶里流出的酒，那可是天下名酒舞陽醉，正津津有味，被樊噲這一番嘔吐，他也飲興全無，像狗一樣悄悄地爬了出去。屋里只一時安靜下來，夏侯嬰正欲與兩個伙計扶樊噲去臥室休息，忽聽一人作歌兒來，歌曰：

    輸贏不由人算，成敗只在上天。

    費盡心機又如何，到頭來一場空歡喜。

    金鳳凰玉麒麟，不及胯下一小犬。

    你謀我數(shù)千錢，我索你錢萬千。

    膽敢伸手捋虎髯，吃了雄心豹子膽。

    縣衙不是銅墻鐵壁，打來時看你怎生了斷？

    歌畢，一人漫步入房，面如冠玉，唇如涂脂，眉清目秀，白衣如雪，飄飄然有神仙氣概，此人正是拍浪驚天韓張。

    樊噲認得此人，夏侯嬰看得發(fā)呆，不禁“咦”的叫出聲來。韓張走到樊噲面前，揚眉一笑，向樊噲躬身施禮，說道：“在下探知虎兄得高人相助，打敗了云里翻飛蕭何、指天罵地曹參，心里十分高興，特來賀喜，并奉上與虎兄打賭所輸?shù)你y子”。

    樊噲道：“公子云中之龍，神出鬼沒，竟然如此快就知道戰(zhàn)況”。他雖在醉酒中，卻不知為何與韓張說話時，口齒十分清楚。

    韓張道：“十萬兩銀子賭約，雖不大，卻也不小，我怎能漠不關心？要說神出鬼沒，我哪里可以和助你取勝的那位異人相比”。

    樊噲道：“那是一條狗，算什么異人，剛才他相助與我，也許是偶然巧合”。

    韓張道：“巧合也罷，有意也罷，你總是得他相助才取得勝利。不然，九千兩銀子被蕭曹二鬼贏了，還得付我十萬兩”。

    樊噲道：“我樊某雖然一市井狗屠，低賤污濁，但要一條賤狗相助，雖勝猶辱也”。

    韓張道：“你與他有何怨恨，與我無關，我是特來交付所輸十萬兩銀子的”。

    樊噲道：“你不是說明日雙龍樹下相會么？”

    韓張道：“明日之約，今日來赴，這不算不守信用吧！”

    樊噲道：“不算，不算”。

    韓張道：“既然如此，請虎兄收銀子”。說罷，從腰間取出一個白色葫蘆，倒出十顆光彩奪目的珠寶，遞給夏侯嬰。說道：“這十顆明珠，每顆值銀萬兩，虎兄酒未全醒，請摟主代為驗收”。

    夏侯嬰顫抖著雙手接過明珠，并不細看，顫聲道：“公子神仙般人物，怎會說一字虛言，您說值萬兩，就值萬兩，決不會只值九千九百九十九”。

    白衣秀士朗聲大笑，轉身離去，樓下傳來風鳴龍吟般的歌聲，漸遠漸低，歌曰：

    拍浪驚天心性狂，欲除暴秦安善良。

    可恨蒼天不由人，千般用計空自忙。

    夏侯嬰道：“拍浪驚天，拍浪驚天，好名號，好名號，此人絕非等閑之輩，莫非是他？”說著臉上大現(xiàn)驚異敬畏之色。

    樊噲道：“你說的是他，莫非那博浪擊……”。

    夏侯嬰趕緊打斷樊噲，說道：“虎兄住口，切莫再說，你我心知肚明就行了。若暴露了他的行蹤，恐有殺身之禍”。

    樊噲道：“若真是他，你我得謀他面，平生之大幸也”。

    夏侯嬰道：“若真是他，虎兄與他相賭，并取他珠寶，大是不該”。

    樊噲卻面露得意之色，神采飛揚，說道：“若真是那人，我能從他手中取得十萬兩銀子，日后可以名揚天下了”。

    夏侯嬰道：“那是自然，連秦始皇都懼怕三分之人，你居然可以打賭勝他，傳揚出去，必將天下轟動。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妥，這人出現(xiàn)在沛縣，其中必有緣故”。

    二人議論著拍浪驚天，興致越來越高，樊噲酒意漸漸清醒，夏侯嬰更是癡迷神往，連午餐未用都不覺饑餓。忽有伙計上來報道：“主人，蕭何、曹參伙同沛中一干酒雄前來拜訪，說是欲向虎爺賠罪”。

    樊噲道：“我正要找他二人，不想二人竟送上門來”。

    伙計道：“他二人說，虎爺若不許他們獻銀賠罪，他們立刻就走，這縣里的差事也不做了，到外地去流浪，一輩子也不回沛縣來見虎爺”。

    樊噲道：“老子這就下去宰了兩個狗賊”。

    伙計道：“虎爺，這樓高三層，你一出樓門，他們就看見了，待你到樓下，他們早跑得無影無蹤了”。

    樊噲狂怒，說道：“老子不信他們一輩子不回沛縣，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夏侯嬰道：“虎兄，我看還是讓他們獻銀賠罪為妙，這二人無妻室兒女，又是無奈之徒，若真是跑了，一輩子不回沛縣也很可能。他二人與虎兄也無多大仇恨，虎兄何苦逼迫過甚。我想那曹參屢次敗于虎兄，輸了不少銀子，故而伙同蕭何前來騙你，也屬情有可原，就論罪也不致死?；⑿趾慰喾且《诵悦?，你許他們賠罪，只要能取得銀子，好處有三：其一，可以挽回顏面；其二，可以發(fā)點小財；其三，虎兄大人大量之美名，必然四處傳揚，將來更可得英雄豪杰尊敬”。

    樊噲沉思片刻，說道：“好，老子今日就便宜了兩個無奈狗賊，但要看二人有無誠意，如何賠罪”。

    少傾，蕭何、曹參與沛中一干酒雄上樓，進入房中。那蕭何、曹參二人**上身，背上各縛一根木棍，頸上各掛一袋囊。二人一入房中，便俯身在地，肘膝并行，到樊噲面前不?？念^，齊聲哀求：“虎爺恕罪，虎爺恕罪，虎爺饒命，虎爺饒命，虎爺大人物、大英雄、大豪杰、大海量，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無知二犬，不該冒犯虎爺虎威，戲弄虎爺。如今，特從沛中群雄出借得一萬兩銀子前來賠罪，請虎爺笑納。并自帶來棍棒，請虎爺責罰，打多少棍決無怨言，只求虎兄不打死就行”。

    樊噲既覺好氣，又覺好笑，問道：“你二人各帶的一萬兩銀子，真是借來的么？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二人道：“虎爺，今番無半句虛言，各位債主今日均在，虎爺不信，可當場查問”。

    酒狂周勃、酒鬼柴武、酒霸王陵、酒圣紀信、酒魔靳歙、酒仙驪商齊聲道：“虎兄，蕭曹二人今日確無半句虛言，銀子真是向我等借的。二人真心賠罪，請虎兄看在我等薄面，高抬貴手，饒此一回”。

    樊噲不語，只是冷笑。

    群雄又齊聲道：“虎兄，蕭曹二人戲弄虎兄，大是不該，但他二人只是鬧著玩，并無多大惡意。他二人原本準備明日待虎兄酒醒，才來道明真相，歸還銀子，并請虎兄喝酒的。不想虎兄酒醉之中就拆穿二人把戲，鬧出諾大不愉快。他二人好生慚愧，所以立刻返回賠罪”。

    樊噲冷笑道：“真是這樣的么？”

    群雄道：“虎兄有萬斤神力，刀法神奇，威震沛縣，量此二人決不敢謀取虎兄銀子。二人心性頑劣，游戲無度，與虎兄戲耍一回是真”。

    蕭曹二人連連叩頭，齊聲道：“我二人若有謀取虎爺銀子之意，天誅地滅”。

    樊噲道：“爾等眾口一詞，無半字之差，若不是事先編撰好的，怎能如此？”

    眾人齊聲道：“事實若非如此，我等何能說得一字無差？”

    樊噲不語，閉目沉思。夏侯嬰附耳言道：“虎兄，我想蕭何、曹參斷然不是真要謀你銀子。你想，蕭何在沛縣縣衙做事，遲早要與虎兄見面，他總不能一輩子裝個木桶在肚子上，這多不方便。到時還原真相，還不一樣被虎兄識破。蕭何不是愚蠢之輩，他應該想到這一點的，我看二人確實是想與虎兄玩耍玩?！?。

    樊噲突然睜開眼來，正一正身子，猛地一昂頭。眾人以為他要**雷霆，無不悚然動容，卻不見料他抬起手來，捋髯大笑道：“哈哈！我樊噲一市井狗屠，卻不料今日要做一回寬宏大量的趙相藺相如”。

    眾人揣度其語，知已饒恕蕭曹二人，無不拍手大笑，齊聲道：“想不到我沛縣會出一個武功卓絕的藺相如，有趣，有趣”。

    歌曰：

    瞞天過海計不成，負荊請罪費金銀。

    為人不可有欺心，需防從旁冷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