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鎮(zhèn)消失了。

    地面被挖得到處是大坑，所有的房子被燒光變?yōu)榻雇粒瑵M鎮(zhèn)看不見一只雞一只狗，更找不到一個活人。

    果然如我們所料那樣，劉城璧找不到我們，刑訊逼供未果，又恐事情外泄，竟將全鎮(zhèn)居民不論男女老人幼童，甚至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全部屠殺殆盡。其心地之毒，手段之狠令人發(fā)指！可憐四方鎮(zhèn)數(shù)百人口，外加三百禁軍，為著我們兩人甘愿引頸受死，知道的不知道的，至死無一人吐露我們的行蹤。

    焦土上立起了許多新墳，喝過稀粥洗過澡處理了傷口更換了新衣的劉徹與我，佇立在新墳之前憑吊祭奠。特別在陳叔陳嬸墳前獻(xiàn)了花，野花自在地綻放著嬌艷，鋪滿了墳前新土。

    “陳叔陳嬸，各位四方鎮(zhèn)的父老鄉(xiāng)親們，你們安息吧。等捉住劉城璧，一定帶到各位墳前，叫他血債血償！”我默默許下誓言。

    帶兵前來的是韓嫣。

    不知是上帝聽了我的祈求，或者真是天佑其子，原本死定了的我們，竟然奇跡般地獲救了。

    “請陛下恕臣擅用虎符之罪?！?br/>
    臨時搭起的帳篷里，韓嫣跪在神情憔悴的漢武帝面前。

    劉徹沉默著不吱聲，只是定定地望著韓嫣。韓嫣則目露懼色，伏俯在地。

    虎符這種東西，在古代是極其重要的調(diào)兵信物，沒有虎符，任你是皇親國戚朝中顯貴，甚至統(tǒng)軍元帥，非常時期就算是皇帝本人，想調(diào)得一兵一卒，門兒都沒有。而手無兵符卻擅自調(diào)兵者，以謀逆論處。

    一場危難死里逃生，我心中充滿感激，生怕劉徹?cái)[他皇帝的架子治韓嫣個罪名，忙替他求情道：“陛下，且聽聽韓嫣擅用兵符的理由吧?！?br/>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被人一勺一勺地喂著稀飯。

    劉徹盯了我一眼，總算默許了。

    韓嫣稟道：“陛下離京后第五日，臣接到密報(bào)，報(bào)稱陛下將于四方鎮(zhèn)有難，并要臣提防武安候田大人。臣不知此密報(bào)真?zhèn)危坏脠?bào)呈皇太后，皇太后英明委決，雖不知密報(bào)真假，為顧全陛下安危，乃賜臣虎符，命臣秘密調(diào)動細(xì)柳軍官兵前來四方鎮(zhèn)相救于陛下，臣等疾馳七晝夜，幸不辱皇太后之命，得保我主平安?！?br/>
    不用京都禁軍而用細(xì)柳軍，無非為防泄密。看來王太后對自己的弟弟也是不太放心哪。

    “田蚡呢？”我清楚地聽見劉徹磨牙的聲音?！八芍耸?？”

    韓嫣察覺皇帝的異常，忙回道：“太后吩咐暫且瞞著丞相，臣不敢有違。”

    英明睿智的皇太后，果然爬上這個位置的女人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起來吧。”劉徹臉色和緩多了。“這次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芍軋?bào)者是何人？竟令你如此信任于他？”

    韓嫣遲疑了一下，四顧周圍。我也好奇死了，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得豎起耳朵聽著。

    劉徹見他神態(tài)不對，向他招了招手，于是韓嫣上前，在皇帝耳邊耳語一番，說什么當(dāng)然聽不到。

    連我都瞞著，到底是誰呢？

    我凝神思想著，劉城璧身邊出了朝廷的臥底，而這個人劉徹并不知道，卻為韓嫣所信賴……是誰呢？難道是他？

    身邊的人提醒我：“劉大人，陛下叫您呢。”

    “嘎？”我扭頭看他，劉徹若有所思地望著我，說：“立刻回京?！?br/>
    我愣住了：“我？我，就不跟陛下一起走了?！备唐咝羞€有約哪，相約四方鎮(zhèn)，不見不散。

    劉徹的臉色有點(diǎn)難看，眼神兒也開始凌厲起來，似乎在壓抑怒氣。真要命，又不是才知道我跟晏七行的關(guān)系，干什么跟我擺這幅表情？

    韓嫣見勢不妙，忙向我擠眼，口里說道：“你不走，難道要留在四方鎮(zhèn)與一鎮(zhèn)的孤魂野鬼同住嗎？況且你身中蠱毒行動不便，要如何過活？”

    我頓時啞然，張了張口勉強(qiáng)說：“我……那個我……跟晏七行約在這兒……見面?！甭曇粼秸f越低，幾近于無，真好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韓嫣小心地瞄了瞄劉徹的臉，替我想了個辦法說：“不如留個人在此等候晏大人，然后至長安相見豈不更好？”

    “當(dāng)然不好，我跟他約好了不見不散。我可是守諾言的人呢。”

    去長安？是非人到了是非地，麻煩多了去了，說什么都不能去。我要等晏七行，跟他一起找劉城璧算賬去。

    劉徹冷冷地命令道：“將劉丹抬上安車，即刻起駕?！?br/>
    大隊(duì)人馬沿著官道馳騁，每到一處驛站即換馬換車，一日三餐都在路上吃，就這樣披星戴月片刻不停直奔長安。

    一路上，韓嫣擔(dān)心劉城璧的人馬得知皇帝未死半路偷襲，而夙夜匪懈，我卻不以為然。

    這次行動他們出動千余人馬，一千多人無番無號，不可能公然行軍，只能化整為零在四方鎮(zhèn)集結(jié)。剿殺皇帝的行動失敗，他們血洗四方鎮(zhèn)殺人藏尸，無非擔(dān)心消息外泄引來官府注意使自己處于不利局面，想在最短時間內(nèi)找到劉徹，結(jié)果當(dāng)然是沒找到，于是一擊不成便全身而退。即使事后得知劉徹行蹤，但先機(jī)已失，千余人三十幾支槍，對抗大漢以紀(jì)律嚴(yán)明戰(zhàn)斗力超強(qiáng)聞名的三千余細(xì)柳鐵軍，無疑以卵擊石。以劉城璧的精明，絕對不會做這種蠢事。

    果然，韓嫣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一路無事，我的擔(dān)心反倒成為了事實(shí)。

    五天后，離長安尚有兩日路程，信使快馬來報(bào)：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盡殺漢廷所派官吏，于封國內(nèi)同時起兵謀反了。

    劉徹并未太多震驚，這事已在我們意料之中，我們更加快了返京的速度。

    第七天黃昏，重返長安。

    *高聳的未央宮被沉沉的暮色籠罩著，空氣里飄浮著緊張與不安的訊息，使得氣壓超低，讓人喘不過氣來。沒有更多的感觸，也來不及思想。在眾多官兵前呼后擁下剛踏進(jìn)未央宮闕的劉徹與坐在軟轎上的我，迎接我們的是一排排一列列跪在石板地上的朝臣————御史大夫韓安國、中尉張歐、大行王恢、左內(nèi)史公孫弘、大夫主父偃、太史令司馬談、司馬相如、鄭當(dāng)時、唐蒙等等一系列大小官僚宗族顯貴甚至掛閑職的魏其侯竇嬰全都在，嘩，好大的陣勢，但獨(dú)獨(dú)少了諸臣之首的丞相田蚡！

    “恭迎陛下回宮！”眾人同聲，聲動天地。

    其實(shí)挺佩服這些古代官僚的，沒有指揮，也沒人說“預(yù)備，起”，這口號就能喊得這么干脆這么整齊。

    劉徹面不變色腳不停步從眾官僚身邊穿過，一邊吩咐道：“韓安國、張歐、王恢、主父偃、公孫弘，宣室見駕?！?br/>
    格外加上一句：“劉丹，你也來。”

    唉，要打仗了……

    要說跟匈奴開戰(zhàn)，那是為了國家民族不得不為之，可如今面對的卻是同姓相殘，兄弟鬩墻，這仗啊，光想想就沒什么意思。但沒意思又能怎么樣？作旁觀者看著人家你死我活？怎么說跟劉徹也算得上生死之交，沒辦法置身事外。

    我被抬進(jìn)了宣室，幾名重臣默默跪坐在御案前，沒見著韓嫣，估摸著對付田蚡去了。我也被放到席上坐下，氣氛凝重低沉，一抬眼，碰到幾道充滿慍怒與敵意的目光，是韓安國和王恢。

    你們倆個死人頭，人家劉家兄弟叔侄自己內(nèi)訌干我屁事？我這兒還有冤沒處訴有氣沒處撒呢。毫不示弱狠狠瞪回去，用口型告訴他們：“不關(guān)我事?！?br/>
    王恢首先匯報(bào)軍情，事情遠(yuǎn)比我們想象得復(fù)雜嚴(yán)重，更超出我的預(yù)料。

    原來劉安劉賜這哥兒倆起兵的同時，不知怎么竟策反了梁王劉襄，三天前劉襄在梁國都城雎陽也反了。

    這個劉襄，是漢文帝次子梁王劉武的孫子，是劉武子劉買的長子。當(dāng)年王儲之爭，抱著“兄終弟及”希望的劉武敗給不足七歲的皇十子劉徹，回封國后不久就抑郁而終，長子劉買于是繼承爵位，在位七年身故，謚號共王，長子劉襄今年剛繼位。

    從王恢的匯報(bào)中得知，梁王到了劉買這一代，封國疆域已由從前的四十城銳減為十八城。前不久劉買亡故，劉徹想乘機(jī)再削減其勢力，消息不知怎么就傳到新王劉襄的耳中，這小子年少氣盛，對此大有微詞，劉安劉賜一定是抓住這一點(diǎn)煽風(fēng)點(diǎn)火再許下什么好處，于是劉襄順勢造反。

    接著，王恢報(bào)告了一個更壞的消息：去年和親后再無動靜的匈奴人，忽然在數(shù)日前派大股鐵騎侵?jǐn)_云中、雁門等地，駐守兩郡的是程不識和李廣將軍，雖然沒造成大的損失，但邊境從此緊張起來，兩郡加上周圍邊城幾十萬大軍時刻嚴(yán)陣以待，等候匈奴人突來的襲擊。

    王恢作了結(jié)論說：“三王已與匈奴勾結(jié)，如今我們腹背受敵，情況萬分兇險(xiǎn)。如何布署迎敵，請陛下定奪?！?br/>
    我眨巴眨巴眼，氣不打一處來。

    中國人全都瘋了吧，一部分中國人專門勾結(jié)外敵打自己的同胞謀自己的利益；另一部分中國人也瘋了，氣瘋的。

    在二十一世紀(jì)時看到篇文章，日本留學(xué)生寫的，說韓國人敵視日本人，不買日貨；中國人也敵視日本人，可是還照買日貨。當(dāng)時就感慨，這中國人咋就這么沒志氣咋就這么犯賤呢？就算自己的國貨沒人家的好吧，你可以買英貨法貨德貨買什么貨都好，干嘛死乞白咧地非去買日貨？還沒被人家“日”夠吧。

    哎喲喂，當(dāng)時很不能理解?，F(xiàn)在明白了，原來這是祖宗遺傳！之后無數(shù)個支線，那總根兒在這兒呢：從漢朝開始，大開漢奸之風(fēng)，（要不怎么叫漢奸呢，它怎么就不叫滿奸、蒙奸、赫哲奸呢）大行里通外國之道，永遠(yuǎn)不懂得與虎謀皮的道理，最終引虎入室，結(jié)果遺害兩千年。以至兩千年后，還有人在執(zhí)著地經(jīng)營漢奸大業(yè)并且孜孜不倦哪！

    國人皆曰可殺！

    “叛軍現(xiàn)在何處？”劉徹絲毫不亂一如平常，似乎一切他早已料到。

    巨大的輿地圖徐徐展開，將目前的局勢清清楚楚呈現(xiàn)面前。從地圖上看，叛軍離長安的距離實(shí)在是太近了。要說單打獨(dú)斗啊，我也算個中好手，但論到軍事戰(zhàn)略那可不是強(qiáng)項(xiàng)，只有聽的份兒。

    “劉安劉賜軍兵分二路，一路由將軍雷被率領(lǐng)，十三萬大軍克廣陵、丹徒直逼會稽；另一路二十萬大軍由劉安親自統(tǒng)帥，會合劉襄十萬軍克穎川，現(xiàn)正進(jìn)攻滎陽?！?br/>
    老臣張歐說：“會稽乃東南要塞，決不可失，會稽太守嚴(yán)助也是善兵之人，短期內(nèi)自保無虞。但滎陽乃是進(jìn)駐劉陽的喉嚨，并有敖倉……”

    “不好意思問一下……”我打斷他的話?！鞍絺}是什么地方？”

    連皇帝帶大臣都驚奇地看著我，象看白癡一樣。

    坐在我身邊的主父偃好心地說：“儲存糧食之地?！?br/>
    噢……不就糧庫嘛。

    張歐接著說：“滎陽雖有山河之險(xiǎn)可據(jù)，恐不能久持。劉陽更是長安門戶，其間武庫龐大，若落入叛軍之手，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韓安國說：“叛軍目的十分清楚，只要攻陷劉陽，即使不能西取長安，但依地勢之利，奪取天下亦多幾分勝算。劉安向來好術(shù)學(xué)，看不出竟有如此才干?！?br/>
    公孫弘冷笑道：“恐非劉安之策。臣聞劉安中郎伍被，素以材能見稱，如此畫計(jì)，必是他所為?！?br/>
    劉徹察看地圖沉吟良久，忽然問道：“滎陽令是汲黯罷?！?br/>
    主父偃說：“正是汲黯?！?br/>
    這個汲黯我認(rèn)識，是個剛直不阿的家伙。因?yàn)樘绷擞懭藚挶换实弁夥拧?br/>
    劉徹說：“滎陽乃關(guān)中要沖，絕不可有失。須委派一個足可擔(dān)當(dāng)大任之人?！?br/>
    主父偃說：“陛下，臣愿舉薦一人屯兵滎陽，定保滎陽無事。”

    “何人？”

    主父偃是個頗能揣摩皇帝心思的人，很得劉徹歡心，史載他“歲中四遷”，可知其人有些本事。

    主父偃說：“當(dāng)年七國之亂，先帝曾派此人搶占滎陽，護(hù)衛(wèi)入劉要道，監(jiān)視齊趙叛軍動向，此人不負(fù)先帝所托，不辱使命，使得漢軍無后顧之憂，為平定七國之亂立下赫赫戰(zhàn)功?！?br/>
    劉徹“噢”了一聲，說：“你說的是竇嬰？”

    “正是。”

    古代人真是麻煩，直接說就得了，非得講一番英雄史，拐彎抹角把人繞進(jìn)去。魏其侯失寵舉國皆知，主父偃也真行，這個節(jié)骨眼把他老爺子推上臺面兒來讓劉徹鬧心。

    王恢提出質(zhì)疑道：“魏其侯年老，且賦閑日久，尚能爭戰(zhàn)么？”

    看在主父偃剛才好心“挺”我的面上，我決定挺他一下：“同樣的地點(diǎn)同樣的工作，很合適呀。陛下，兵貴神速！”意思是你快點(diǎn)就定他得了。

    就我個人而言，其實(shí)蠻喜歡這個老頭的，老謀深算中還有點(diǎn)直，有點(diǎn)較真兒，而且講義氣，否則也不會為了一個灌夫喪命。至少比什么田蚡、韓安國啊可愛多了。最重要的是，這次被朝廷再次啟用，于他來說是最后的復(fù)出機(jī)會，他怎能不全力以赴？

    皇帝看我一眼沒搭茬兒，可是我知道他聽進(jìn)去了。

    韓安國道：“信使言道，淮南軍中約有千余士兵，手持非常厲害的武器，短小精悍，百步外殺人如探囊取物，無人能識其名。穎川兩日內(nèi)失陷，皆因不敵此利器之故?！?br/>
    劉徹淡淡一笑別有用意地說：“此物乃是劉卿所長，問她吧?！?br/>
    大家的目光紛紛轉(zhuǎn)向我，目光里帶著大大的問號。

    我只好撓撓頭，擠出笑容說：“這個，那個東西叫做手槍，乍一看上去好像很神奇，其實(shí)離無敵還差得很遠(yuǎn)，而且制造起來很麻煩，無法在短期內(nèi)給軍隊(duì)大量裝備。它的殺傷距離僅為四五十米，而改良后的長弓最大射程可高達(dá)三百米。各位不妨把它看成一種新型的弓箭，這樣，就不會覺得稀奇懼怕了。只是近距離作戰(zhàn)，它的威力速度比弓箭要強(qiáng)，所以打仗時盡量避免跟這些槍手太近?！?br/>
    這是在確定古代造槍事件的震驚之后，于四方客棧等候晏七行時一點(diǎn)一點(diǎn)想到的。但是前提是他們只會造手槍的情況下。如果那個丹心墀主人的機(jī)械天賦超出我所料，竟能造出步槍、*、狙擊步槍甚至大炮，而又能批量生產(chǎn)快速裝備的話，那啥話也別說，能搏個同歸于盡算是幸運(yùn)。

    不過，他們不是真以為自己手中的“神槍無敵”才急著起事吧，兩個反王或者蠢一些，丹心墀主人也這么淺薄嗎？總不能相信。

    在我跟他們解釋的當(dāng)口，劉徹雙眼定定地盯著地圖，雙眉緊皺，估計(jì)又死了不少腦細(xì)胞。我話說完后，宣室里變得靜靜的，冷嗖嗖空蕩蕩得讓人難受。遭逢巨變的皇帝，前途未卜的局面，尚未敲定的戰(zhàn)略，每個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惴惴不安。

    “兵者，詭道也。”大家等得眼快綠的時候，皇帝終于開了尊口，語氣沉緩凝重。這話太出名了，誰都知道。“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边@話還是太出名了，誰都知道。

    公孫弘遲疑地問道：“陛下之意，莫非不愿大動干戈，欲以謀略取勝？”

    我拍掌贊同道：“這樣想就對了，能招降的招降，能分化的分化，總之少死一個是一個，保存實(shí)力將來跟匈奴打才痛快。要說招降的話，先招那劉襄，讓他們后院起火，這小子不過是聽信了讒言，一個沖動才起兵造反，只要我們派個能言善道的人給他舌綻蓮花地這么一勸，曉以利害許以利益，招降他不算難事。這事，最合適的人選是太中大夫東方朔，派他去的話這事兒準(zhǔn)成。還有分化，那個什么劉賜，是個庸庸碌碌的無能之輩，聽說他連自己的家都管理不好，弄個什么寵妾徐來，居然把王后乘舒給毒死了自己當(dāng)了王后，又一門心思想廢太子，叫什么來著，劉爽吧，想讓自己的兒子當(dāng)太子。而且劉賜跟劉爽父子關(guān)系非常惡劣，老子常常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就把兒子毒打一頓，兒子對老子非常的不滿，這個也可以利用一下。劉賜的女兒劉無采，據(jù)說是個非常*的女人，被夫家給休了。大家想想，劉賜這么大一衡山王，連自己的女兒也教不好，可見他就是一個豬頭。最重要的是，聽說從前劉賜跟劉安這哥兒倆的關(guān)系不是太好，封國離得太近，劉賜整天擔(dān)心自己的封國被劉安給吞了，這么脆弱的結(jié)盟，一定有搞頭?！?br/>
    我甩了一個指響，為自己這么精彩的言論華麗的計(jì)策興奮得滿臉通紅，看來，我很有做謀略家的潛質(zhì)。我等著，等著有人給我叫好。

    但是，半天沒人搭腔，左右一看，六個人十二只眼睛正吃驚地定在我臉上，好像我臉上突然長了三條眉毛出來。

    “怎么了？”我下意識地抬手摸臉?！案蓡徇@么看著我？”

    韓安國慢慢吞吞地說：“劉大人，聽說劉無采今年才十歲，尚未成婚，何來*被休之說；而且衡山王的王后乘舒也好端端地活著，幾時就被毒死了？”

    我揚(yáng)著眉瞪著眼睛蠢得象只木鳥，（說什么也不當(dāng)木雞）糟了，慘了，歷史上劉安劉賜謀反那是十幾年之后的事，現(xiàn)在最少提前了十年，這事兒我怎么給忘得干干凈凈？

    主父偃再次救了我的駕：“劉大人，你的情報(bào)有誤吧。”

    我恍然，忙不迭地連連點(diǎn)頭道：“是是是，沒錯，不知哪個家伙給了我錯誤的情報(bào)，不好意思，不好意思?！?br/>
    韓安國偏不放過我，冷言冷語地說：“即使情報(bào)有誤，也不可能如此荒誕不經(jīng)。劉大人聰明能干，竟然看不出？”

    我皺了皺眉，說：“現(xiàn)在不是討論看得出看不出的問題。就算我的情報(bào)有誤，但離間計(jì)絕對可行。只要設(shè)計(jì)得當(dāng)，一定可以讓那兄弟倆反目?！?br/>
    王恢說：“臣以為不妥，劉大人計(jì)策固然可行，但戰(zhàn)場上瞬息萬變，戰(zhàn)機(jī)稍縱即逝。當(dāng)務(wù)之急是截住進(jìn)犯滎陽、會稽之?dāng)常髴?zhàn)在即，請陛下決斷！”

    “王大人此言有理?！崩铣傻膹垰W附議。

    慚愧！丟臉！來自未來的劉丹，并不是萬能的什么都懂，但至少王恢這一席話我聽得出來，那是正路啊。等我的什么招降離間計(jì)使出來，黃瓜菜都涼了。我呀，還是到考工室造我的刀槍劍戟好了。唉！

    劉徹說：“戰(zhàn)場爭鋒，伐謀伐交，朕決定雙管齊下！傳朕詔：韓安國為驃騎將軍，將兵二十萬出武關(guān)進(jìn)駐劉陽，護(hù)衛(wèi)京師伺機(jī)而動；竇嬰為輕騎將軍，將兵二十萬速取滎陽；王恢為驍騎將軍，將兵二十萬援會稽，與嚴(yán)助軍會合，務(wù)要全殲雷被軍，解我東南之圍。公孫賀為越騎將軍，引兵十萬入河內(nèi)，守住入關(guān)要道。李息為車騎將軍，將兵十五萬秘密繞至梁都雎陽，包圍梁都，著東方朔為使者，逼降劉襄。待得時機(jī)成熟，會師滎陽，朕要在滎陽與叛軍決戰(zhàn)?！?br/>
    我望著從容鎮(zhèn)定地進(jìn)行著戰(zhàn)略布置的漢武帝，天皇貴胄的睿智風(fēng)華表露無疑。頭一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注意，是崇敬之情?。┪揖驼f么，漢武大帝還是在皇帝位上最為合適，這個位置，天生就是為他準(zhǔn)備的。

    各位新任命的將軍們連夜赴任，東方朔至宣室秘見皇帝面授機(jī)宜，一切安排就緒，我見到了田蚡。這家伙居然學(xué)廉頗負(fù)荊請罪，光膀子背著一堆荊棘條來見皇帝。跟著他后面來的，是他的姐姐，太后王娡。

    我很知趣地告退，國事也是他們家事，還是避嫌的好。劉徹吩咐我暫到清涼殿等候，于是在韓嫣的陪同下，來到清涼殿劉徹的寢宮。

    據(jù)韓嫣說，丞相府里找不到田蚡，他居然跑在太后的長樂宮去避禍去了。田蚡這個人，比狐貍更狡猾，比豺狼更貪得無厭，比豬還蠢——因?yàn)樨澙范兊糜薮馈?br/>
    原來他跟劉陵的關(guān)系匪淺，除了金錢上的瓜葛外，推測還有其它方面的關(guān)系。我與晏七行的下落，也是劉陵給他的。借著田蚡之手，將皇帝騙離長安，劉陵隨后找借口回了淮南。之后皇帝在四方鎮(zhèn)遇險(xiǎn)又獲救，田蚡知道后慌了手腳，知道這個外甥皇帝回來肯定要找自己算賬，于是向太后求救。

    這些只是田蚡自己的說辭，具體實(shí)情恐怕不會這么簡單。

    韓嫣說：“他畢竟是太后的弟弟，陛下的舅舅，就算真有什么內(nèi)情，看在太后面上，陛下又奈之何？至多削了丞相之職了事?！?br/>
    我想到一事，問他：“給你密報(bào)的是誰？是不是衛(wèi)青？”

    韓嫣嘻嘻而笑，狡猾狡猾地說：“事關(guān)國家機(jī)密，吾，不敢相告。不過，有件事倒可以告訴你?！?br/>
    “什么事？”

    “趙紅蝶被削去封號，關(guān)進(jìn)詔獄了，廷尉府正連夜提審。”這小子笑得賊兮兮的，八成沒轉(zhuǎn)什么好念頭。我也懶得理他，反正不是事實(shí)，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正說著話，來了一大群宮女加一大群御醫(yī)，說是給我瞧病的。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每一個都大搖其頭，直嘆醫(yī)術(shù)不精。也是，連蠱毒還是生病都看不出來，夠遜的。

    一會兒，劉徹沉著臉走進(jìn)來，大家誠惶誠恐地見了駕，灰溜溜地退出去。

    “不用這么著急?！蔽艺f?！疤斓紫鲁四莻€下蠱的人，最有可能解這蠱毒的只有一個——扶雍。我打算明天到辟谷去見他?！?br/>
    劉徹說：“不必，我已著人去辟谷宣召他來長安?！?br/>
    他的動作還真快。

    坐在榻上，劉徹默默看著我，眼里有許多復(fù)雜的情緒，半晌嘆了口氣說：“紅蝶在詔獄自盡了，服毒，仿佛早有準(zhǔn)備?！?br/>
    我怔住了。

    這女孩如此烈性，倒是沒想到。

    “留下什么話沒有？”

    劉徹?fù)u搖頭，神情郁悶。枕邊人竟是敵人臥底，打擊雖然不小，但一日夫妻百日恩，看來劉徹對她倒也不是全無感情。

    “夜深了，陛下好好休息，我告退了。”

    讓他一個人靜靜，回憶也好追思也罷，這個晚上適合獨(dú)處。

    “你的府邸已經(jīng)查抄充公了?！眲氐卣f。

    “那我住哪里？”我驚問。

    劉徹說：“金華殿和椒房宮，任選其一。”

    我呆了呆，這是什么意思？

    金華殿是準(zhǔn)皇后跟皇帝大婚前暫住之處，住不得；椒房宮是皇后的宮闈，更加住不得。

    “您不如讓我直接住清涼殿得了，還真夠清涼的。”我強(qiáng)笑著，聲音已露怒意。

    招過一個宮女，扶著她起身說：“我自己會找住處的，不勞陛下費(fèi)心，告退！”

    “莫非你忘記跟朕的約定了？”劉徹從懷里摸出件東西，在我面前一亮，晃晃蕩蕩的一塊玉環(huán)。

    和田玉？！真的假的？

    我又驚又喜，緊張得臉白了，心也抖了，伸手去接，那玉倏地縮了回去。

    “陛下？”我急切地呼喊。

    劉徹緩緩地說：“如今國家內(nèi)憂外患，朕很累，非常之累。本不想提起井底之約，但你似乎是忘記了，朕不得不提醒你?！?br/>
    “什么井底之約？”我的腦袋自動過濾，怎么也想不起來。

    劉徹忍耐地望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朕還你和田玉，你留在朕身邊！”

    我努力想了想，搖搖頭說：“陛下，您一定是記錯了吧，這么離譜的事兒我怎么可能答應(yīng)？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有丈夫了，沒資格再跟第二個男人搞什么約定?！?br/>
    劉徹不反駁我，將玉靜靜地收回懷中說：“朕會等你答復(fù)，既然覺得兩宮不便，你暫住月華閣吧。來人，送劉大人回去休息?！?br/>
    月華閣屬清涼殿旁屋，皇帝閑瑕時有以賞月應(yīng)景之處。

    暮春時分，月華如水，天地之間似有輕煙繚繞，月色時遮時現(xiàn)。這個月亮啊，真是會跟我作對，每次我留意到它，總是心情最差的時候。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晏七行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這么久了還不來找我？完全排除出事的可能性，不論功夫或智慧，我對他有絕對的信心。

    “老公啊，老公，你再不來找我，你老婆就快變成別人的老婆了?！蔽亦刈匝宰哉Z。“那個人又聰明又能干，又有錢又有權(quán)，人長得又帥個性又酷，只要是女人就很難抵擋他的魅力，所以你快點(diǎn)來，再晚，你老婆就要變心了?！?br/>
    “我老婆若這么輕易變心，我就不會娶她了。”一個人從窗戶外面跳進(jìn)來，居然是朝思暮想的晏七行！

    我大喜過望，“騰”地坐起身來……定睛再看，房間里空蕩蕩的，連晏七行的影子都看不到。

    唉，相思過度，出現(xiàn)幻覺了。

    晏七行，真想念你啊……

    第二天一早，劉徹匆匆來找我。

    “扶雍不在辟谷，辟谷中似乎空無一人?！彼蠲忌铈i。“辟谷主人與高皇帝曾有誓約，若無對方許可，漢家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絕不可擅入辟谷一步，故此信使不便入谷?！?br/>
    我想了想說：“就算扶雍不在，祥叔也一定在，他又聾又啞根本聽不到谷外的動靜。這樣吧，我親自去一趟，問問祥叔扶雍的去向，現(xiàn)在國家有難，我也想幫幫陛下，所以一定要治好蠱毒?！?br/>
    “你一樣是大漢的子民大漢的官，如何可以擅入呢？”

    我自得地一笑說：“陛下別忘了，我跟扶雍可是好朋友，別人去不得，我偏偏去得。”

    不但是好朋友，還是他的弟妹呢。

    不過，這事還是暫時不告訴劉徹的好，免得刺激他的神經(jīng)。

    劉徹望著我猶豫良久委決不下，我說：“如果你不放心，讓韓嫣陪我去好了?！?br/>
    劉徹想了半天，終于勉強(qiáng)吐口說：“好，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