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氣亦可以翎羽克之?——《知天命》
眾人怎么想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都愣住了。宋昭寧朝衛(wèi)舒窈一看,卻見小姑娘已是被嚇住了,眼里都有了淚光,只怔怔地看著暮行云,也是半晌都不曾動。
得虧那老嬤嬤反應(yīng)快,面上連忙堆起了個笑容來,走上前同衛(wèi)舒窈連忙行了個禮,賠罪道:“我家公子自打先時受了傷,行為舉止倒很有些渾沌,竟是唐突了姑娘,老奴在這里賠個不是,萬望姑娘不要往心里去?!?br/>
她又仔細打量了打量衛(wèi)舒窈,笑道:“今日聽說左金吾衛(wèi)將軍家的夫人小姐也到了府上拜訪,想來必是衛(wèi)姑娘了?公子如今是個孩童心性,做不得大人論。只這確乎是我家公子的不是,待老奴稟過夫人了,定會給姑娘一個交代的。”
到底是侯府的老嬤嬤,說話竟是不卑不亢的,倒唬得衛(wèi)舒窈連連擺手,說道:“不礙事不礙事,不過是一句玩笑話罷了,哪里真能往心里去呢。嬤嬤快不要放在心上了?!?br/>
暮行云此時也覺出自己先前言語孟浪來了,只他心中仍覺得那位衛(wèi)姑娘看著更面善些。然而這到底是在人前,所以他也再說不出什么旁的話來了。只頷首賠禮道:“是某的不是,還望姑娘見諒?!?br/>
衛(wèi)舒窈亦道:“小侯爺客氣了?!?br/>
幾人廝見完畢,老嬤嬤因想著小侯爺日日在府,尋常只能看見府中這些人,怕是已膩了,遂有意叫暮行云同宋昭寧說說話,保不準想起什么來呢。又叫小丫鬟去打聽了先前衛(wèi)舒窈同永寧侯夫人廝見時的光景,知侯夫人對這位姑娘也很是喜愛,心里倒也放下心來,遂同著三人一并在園中行走。
暮行云帶著宋、衛(wèi)二人逛了會兒園子,他自己是日日逛園子的,覺得沒趣兒極了。遂問二位客人,“這園子總歸也沒什么好看的,不如我們一道出去逛逛罷?!?br/>
一旁的嬤嬤連忙道:“哎喲我的爺,您如今身子骨還沒好全呢,卻做什么還要出去?若是路上有什么不長眼的,沖撞了,那可如何是好?”
暮行云頂不耐煩她這態(tài)度,道:“我又不是瓷娃娃,難道還只能日日待在府中了不成?難道旁人家的公子,也都是在府中教養(yǎng)不成?”
那嬤嬤見他急了,連忙道:“公子,老奴倒不是這個意思。只公子的身子確乎還有些不恰當,老奴也不過有些擔心罷了。只公子既是想出去,又是同二位姑娘一處,總要同侯夫人并宋、衛(wèi)二位夫人說一聲才是,否則若叫她們擔心,卻也不是正理了?!?br/>
暮行云見她這般說,只好點了點頭,叫了個小丫鬟,去將此事告訴永寧侯夫人。
永寧侯夫人本也是不愿暮行云心里眼里只放得下一個顧搖搖,如今見他能夠走出來同旁人交際,又怎會攔著?當下便應(yīng)了,又叫丫鬟小廝們好好跟著,不要叫他們出什么岔子。
如今是孟夏仲夏交替的時節(jié),天氣倒也漸漸上來了,唯京城郊外的山上要稍涼一些。暮行云在京郊卻想不到什么好去處,遂問宋昭寧,“宋妹妹,你往年這時候卻是去哪里玩?”
宋昭寧看了看天氣,見還不到午間的光景,想了想,道:“宋家倒在北郊有個宅子,宅子雖無甚可看,不過里面倒種了好些荷花,先前聽說這會兒也零零星星地開了些,倒也可以一看。”
暮行云聽了,頓時歡喜急了,連忙叫小廝套了馬具,便急忙要往北郊走。老嬤嬤喚也喚不住,只好隨他去了。
宋昭寧吩咐了個小丫鬟,叫她去同母親說過了,也便帶了衛(wèi)舒窈,一同跟上了暮行云。
北郊的宋宅,誠如宋昭寧所說,不大,且因著只是夏日宋府諸人才來此處,所以相較京中的宅子,甚至還顯得有些簡陋。但獨獨那一池子的荷葉荷花最是漂亮,風吹葉動,菡萏亭亭,叫人見之忘俗。
這宅中只這么一個園子,卻是依著田園風光建成。那水是活水,自山上泉水引來,蜿蜒流入到池中。暮行云撲到水邊,像個孩童似的用手捧了那水,只覺泠泠的涼意上來,倒驅(qū)散了先前策馬的熱意。他連連呼道:“此處好,此處好,宋妹妹,我們從前也常來這里么?”
這般形容,倒讓宋昭寧同衛(wèi)舒窈都笑了。宋昭寧道:“行云哥哥從前便是最喜此處的,卻不想什么都不記得了,倒也知道這里是最叫你歡喜的地方?!?br/>
暮行云笑道:“這等絕妙的所在,又怎會有人不喜?正是夏天,這里才最叫人喜歡呢!”
他因看見這池子修得甚大,池中還放著一小舟,當即指著那小舟笑道:“宋妹妹,那舟可能坐人?快快快,我們且上舟玩去。坐在舟上,才有白樂天「左右好風來,香動芙蓉蕊」1的妙處?!?br/>
宋昭寧“撲哧”一笑,埋汰他:“你這詩卻是白樂天用來借吳王夫差亡國之事諷刺當下的,用詩卻不怕不吉利。”
暮行云回過神跟她比了一個鬼臉,吐著舌頭道:“人生在世,不過自在逍遙四個字罷了,想那許多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洪水滔天呢?!?br/>
模樣倒惹得周遭的人一并都笑了起來。
暮行云見她們笑,自然也跟著笑,卻蹦上舟去,在舟上四處走了走,見舟身倒還穩(wěn)健,連忙呼道:“快上來,快上來,我們蕩去湖心玩去?!?br/>
宋昭寧見那舟子晃動,還未上舟,已然昏了,自上不去,于是只好告了罪,叫丫鬟們陪著暮行云同衛(wèi)舒窈一道上去了,自己卻到岸邊的大白石上坐了下來,只遙遙看著舟上的人。
那大白石吸了太陽的熱氣,倒也有些暖暖的。宋昭寧叫月笙到一旁隨意去歇著,又見他們在舟上似乎玩得歡快,想著應(yīng)還有些時候,便將袖中的環(huán)佩取了出來,捏在手心里捏了好一會兒,卻只望著遠處出神。
這玉佩原是謝青衣給的。他先前給了她一塊玉佩,說若是她有難,他便能通過玉佩感知到,自然速來。在牢中的時候,對上龐危的那一遭,也正是因了這玉佩,宋昭寧也才能安然活下來。
那是玉佩竟是替她擋了一災(zāi)轉(zhuǎn)眼便碎了。后來謝青衣又將那玉佩碎片找見,不知怎么弄的,竟完全修復(fù)了這塊玉佩,叫它看來全無瑕疵,竟就是個頂新的模樣。
她將這玉佩捏在手中,感受到自玉佩上傳來的暖意,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思念纏纏綿綿地泛了起來。她看著遠處直看了半日功夫,才收回目光來,心中卻有些沉甸甸的。
她想:我到底是有些信了籠翠的話,越想竟越覺得謝青衣同封胥竟是同一個人似的??墒悄怯衷趺纯赡苣亍K闹兄缓拗x青衣如今不知下落,于是她不知他是生是死,也不能找見他,去尋他問個明白。只她先前被鬼氣所侵,謝青衣卻竟全無消息,卻叫宋昭寧心中到底難安。
她這里雜七雜八地想這許多,那邊暮行云上了小舟卻四處翻看起來,竟見舟中壁上掛著一柄弓箭,頓時高興壞了,連忙拿了弓箭出來,站在甲板上同宋昭寧晃手呼道:“宋妹妹,宋妹妹,快看我找見了什么!”
宋昭寧抬眼一看,便見他高興極了,忍不住莞爾,沖著暮行云揮了揮手。月笙在后面笑道:“這弓箭小侯爺?shù)故钱敵赡牧?,卻不知這原是他去年掛在這舟上的,還不許旁人取下來。”
宋昭寧聞言笑得更開心了,“他雖不大記得從前的事了,習慣卻竟還沒有變過。你說他會不會又拿這弓箭去射菡萏去?”
她這里剛說完,卻見暮行云拉弓上箭,突地朝湖上菡萏射了出去。月笙見了直努嘴,笑道:“姑娘,這下可不必猜了。”
宋昭寧只看著,搖頭笑道:“暴殄天物?!?br/>
那菡萏的莖原有一些高出水面的,暮行云便看準了那根莖去射,將好好的一支菡萏攔腰斬斷,卻將那菡萏摘了,叫老嬤嬤拿著,說要回去給永寧侯夫人。
這已然算是每年慣例了。只宋昭寧還不曾想到,他便是不記得往事了,竟還也知道這個。
她知暮行云得了菡萏,一般便會回來了,遂拉著月笙一道站起身來。卻不想她剛起身,便陡然覺出竟有風聲撲來。
宋昭寧猛然抬眼一看,卻不知那弓箭什么時候自暮行云手上到了衛(wèi)舒窈手上,她彎弓射箭,在剎那之間,已是連發(fā)三箭。
宋昭寧根本來不及動作,連聲音也似乎延遲了些方才到達她的耳中。她看見暮行云撲過去搶了衛(wèi)舒窈的弓箭,怒喝道:“衛(wèi)姑娘,你這是做什么!”
宋昭寧眼睜睜地看著那箭沖著自己而來,卻自她耳邊擦過,“叮”地一聲,死死地定在了地上。
她側(cè)頭一看,卻見三支羽箭齊齊地排在地上,而羽箭之下,一抹鬼氣卻齜牙咧嘴地張揚呼喊,喊了好一會兒,卻像是被羽箭所傷了似的,慢慢地,不動了。